第190章 是我自個心甘情願的
姜欽河的態度囂張篤定,似是拿捏好了這件事。
這樣的態度讓姜雪紅沒由來覺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已經敲定,不管她怎麼努力,都挽回不來。
姜雪紅像是被火燙著了似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爹!你胡唚啥呢?雨真不是那樣的人,你別瞎說。」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圈瞬間就紅了:「你忘了?小時候家裡窮,她一床被子縫縫補補,那線拆了又用,用了又拆,手指頭被針扎得沒一塊好肉,就為省那幾分錢!暴雨天,為了多挖點蘑菇給家裡添個菜,她一個人跑到後山,渾身濕透滾成泥人回來,發了好幾天高燒!」
「她啥苦沒吃過?啥累沒受過?最是能吃苦的孩子,是不可能為了錢和票子,隨便找個老男人嫁了的。」
「更何況她出落得好,提親的踏破門檻,東頭有石頭房的張家,鎮上有鋪面的王家,哪個條件不比咱家強百倍?」
「她動過心嗎?」
「她沒有!她說人要靠自己!她咋可能為了個工作就、就……」姜雪紅氣得嘴唇哆嗦,後面那詞她實在說不出口,「她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姜欽河被大閨女連珠炮似的頂撞氣得臉色鐵青,猛地一推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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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們自己滾進去問,看看你那個好妹妹如今是個什麼下作樣子,就擱那屋裡挺屍呢!」他手指狠狠指向旁邊那間低矮的土坯房。
「今兒就讓你看看,死了那條心,別天天找人過來砸門,整的好像我們強迫她一樣。」
誰也沒料到姜雪紅會把姜晚晴這個災星找過來,姜晚晴和姜文進兩姐弟可不是以前的軟包子,尤其是姜晚晴,不僅離婚了,還把自己的男人和五個孩子都扔了。
他知道,肯定趕不走姜晚晴了,既然他們要看,那就讓他們死心好了。
別天天過來砸門鬧事,要打要罵,今天就了斷乾淨。
姜雪紅被推得一個踉蹌,惡狠狠瞪了姜欽河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她扭身就沖向姜雨真那屋子,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破舊不堪的木門。
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子裡又暗又潮,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黃泥坯子。
炕席破舊,炕尾堆著幾件打補丁的衣裳。
唯一的窗戶小小的,糊的舊報紙發黃卷邊,透進的光線微弱,讓一切都顯得灰濛濛的。
姜雨真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洗得發白的舊被子。
幾日不見,她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下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黑黢黢的房梁,沒有一點神采,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破布娃娃。
「雨真,姐來了」姜雪紅心口一抽,撲到炕沿。
她一把抱住姜雨真,聲音帶了哭腔,「妹子,你咋了?」
「你起來,跟我走,咱不在這家待了!」
「不管發生啥事都過去了,跟姐走,往後跟姐一起過日子,別人不管你姐管你,傻丫頭,我們叫你你就應該出去的。」
日子過的特別艱難的時候,姜雪紅也沒見過姜雨真這幅樣子,渾渾噩噩,一點人氣都沒了。
不敢想像這幾天她遭受了多大的難。
姜雨真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落在姜雪紅臉上,空洞洞的。
她輕輕搖頭,聲音乾澀嘶啞,沒什麼起伏:「不走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她能安穩過日子的地方,姐姐自己的日子都不好過,她又怎麼能去拖累她。
不過,姐姐能過來,費這麼大功夫看她,她還是高興的。
「為啥啊?」姜雪紅急了,聲音高了幾個度,「到底出啥事了?你說啊!」
「是不是爹逼你的,是不是?」
姜雨真臉上露出一絲極苦澀的表情,聲音麻木:「沒人逼我,是我自個兒願意的。」
姜雪紅才不會信:「你胡說!」
姜雨真知道騙不過她,猶豫了下,還是告訴她實話。
「……他們說的那個廠子招工,是假的,」姜雨真眼神飄忽,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我被爹娘騙去後,喝了他們給的汽水……」
「就啥也不知道了。」
姜雪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死死攥緊了姜雨真的胳膊。
「醒過來跟熊副廠長……躺一塊兒了。」
姜雨真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砸在姜雪紅心上,「他說,給我一百塊彩禮,事到如今,我也別無選擇,找個沒能耐的我還要吃苦,他有錢,也願意給我彩禮錢,我嫁。」
「你糊塗啊!」
姜雪紅眼淚唰地下來了,「那是畜生,嫁給他你這輩子都毀了,跟姐走,咱們去告他。」
「告?」姜雨真慘然一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告了,全生產隊的人都知道了。」
「我還能做人嗎?」
「一百塊……不少了,夠我傍身過的很好了。」
「我這樣……殘花敗柳……還能找啥樣的?」
「就這樣吧。」
她閉上眼,兩行淚順著眼角滑落,滲進乾枯的頭髮里。
姜雨真不再看姜雪紅,也不再說話,徹底縮回那個冰冷絕望的世界裡。
姜雪紅抱著她,哭得不能自已。
門外,姜文進聽著裡面隱約的哭聲,急得團團轉,抬腳就想往裡沖:「聽著動靜不對呢,我去看看。」
一直沉默旁觀的姜晚晴伸手攔了他一下。
「文進,」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冷靜,「別進去。」
姜文進:「姐你沒聽到嗎,雨真姐和雪紅姐的聲音不對勁,咱不能不管。」
「聽見了。」姜晚晴目光看著那扇緊閉的破門,眼神複雜,「她都成年了,事兒是她自個兒經歷的,路是她自個兒選的。裡面的苦楚,咱們沒嘗過,沒法替她覺著疼。」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有些事,是隱私。她沒掰開揉碎說給咱們聽,咱們就別硬湊上去刨根問底。那不是關心,是戳人心窩子。」
「至於勸?」姜晚晴輕輕搖了搖頭,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透徹,「勸她別嫁?勸她告發?然後呢?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以後的日子她咋過?咱們能替她扛嗎?扛不了,就別輕易張嘴勸別人怎麼活。」
有些事可以幫,但幫人做決定的事兒,不能做。
她可以在姜雨真需要的時候伸出手,把她帶走,但她不伸手,她還能主動去把她拽出來嗎?
姜文進僵在原地,看著他姐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臉,又看看那扇門,最終頹然地垂下了想要推門的手。
院子裡只剩下姜雪紅壓抑不住的哭聲,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氣黏稠得像是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扇薄薄的木門,隔開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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