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的眼淚
陳景時始終沉默,視線平靜地凝視著她,喉結滾動,手臂在以難以察覺幅度輕微顫抖。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難澀,好像快要喘不過氣一樣。
「你說……互不相欠,是什麼意思?」
樂昭張了張嘴,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盯著腳尖沉默。
空氣安靜幾秒後,他忽然抬了抬手,捏著她的下頜抬起,死死盯著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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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
「互不相欠,是什麼意思?」
她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卻又躲不開臉,只能硬著頭皮解釋:「就,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覺得你不欠我什麼,我也不欠你什麼,我也不希望你對當年的事有什麼報恩的想法,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也好,過和之前一樣的生活……」
她越解釋越覺得不對勁,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解釋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乾脆閉上了嘴。
舊事重提,原本就是壓抑的氛圍,她自以為把想說的表達得很完整了,但他的神情又告訴她,似乎說錯了話。
於是空氣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陳景時放開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靠在座椅上,微微闔眼,垂落在膝蓋上的手指交纏緊握,骨節都泛了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的心也越來越冷。
是他太自以為是,待在她身邊太久,便以為自己有所不同,便開始得意忘形,自作聰明。
於是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想起了他那些不堪的過去,明白他所謂的自持與溫柔,都是表面的偽裝。
實際他仍舊是那個,在雨天裡想要放棄生命的膽小鬼,抑鬱偏激。
他應該在她說討厭,說不想見到他的時候,識趣地離開。
是他太貪婪。
在她沒認出他的這些年裡,他自以為改頭換面,就那樣躲在與她幾步之隔的陰影里,偷偷窺視著她這麼多年。
甚至在她主動走過來時,他還裝作若無其事,不知廉恥地向她靠近,甚至許諾未來。
多麼噁心,讓人作嘔。
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劃清距離,互不相欠。
是他活該。
-
一陣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樂昭慌忙摁下靜音,看到是葉茜發來簡訊,問她在哪裡。
她抿了抿唇,下意識看了一眼陳景時。
他神色依舊平靜,看不出情緒,只是脊背有些輕顫,微微彎著,好像下一秒就要脫力。
「陳景時……」樂昭輕輕喊了一聲,看見他眼裡逐漸泛起的水霧,心裡也跟著顫了一下。
「我剛才的話……其實……」
這次她沒能說完。
陳景時忽然側過頭,看向另一側的窗戶,聲音啞得幾乎要不成語調,迅速打斷了她。
「你該走了。」
他已經承受不住她的任何話。
「可是我……」她還想說些什麼,陳秘書忽然拉開了車門,禮貌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樂小姐,我們該出發了,請您下車吧。」
樂昭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能轉身下了車。
臨關門前,她忽然想起,伸手去拉外套的拉鏈——
「等下!你的衣服……」
「不用了,天冷,上去吧。」陳景時說話很慢,自始至終都沒在看她。
可她卻清楚地看到了,在車門關上的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從他臉上划過,重重地砸在他緊繃的手背上。
是眼淚。
他哭了。
為什麼。
樂昭怔怔地在雪中站了很久,三個問題幾乎占據了大腦的所有位置,直到葉茜打著傘出來找她,才逐漸感受到被凍麻的身子。
葉茜扯下圍巾罩在她頭上,趕緊拉著她到大廳坐下,氣得不行,「你瘋了嗎!你在外面站著幹什麼?不知道就今天溫度有多低嗎?被凍壞了怎麼辦?」
樂昭後知後覺地看向自己凍紅的指尖,用力握了握,卻沒有任何感覺。
只有心口鈍鈍的,像是被什麼一下又一下砸中,很痛。
她知道,是那滴眼淚。
見她不說話,葉茜更擔心了,看了眼他身上的寬大外套,趕緊蹲下來問,「你見到班長了嗎?他說什麼?你們沒吵架吧?」
「沒有……」樂昭怔怔地搖了搖頭。
「那你問他了嗎?他是怎麼想的?」
「也沒有……」
葉茜錯愕,「那你們都聊什麼了?!」
事實是,他們根本沒有好好聊,只是她單方面的輸出,然後他忽然就不開心了。
甚至還哭了……
樂昭努力回憶著剛才說過的所有話,可無論如何復盤,他都無法找到那滴淚出現的原因。
直到她回想起自己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我們互不相欠。」
髮絲上的雪花融化,樂昭猛地一激靈,涼意順著脖子爬滿了後背。
應該就是這句話。
於是沉默了很久,她拉住喋喋不休地葉茜,心虛地開口。
「茜子,我問你一件事。」
葉茜坐下,「嗯,你說。」
「就是,如果你的某個朋友,忽然跟你說,以後你們都互不相欠……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
「靠!」葉茜猛地站起來,神情憤怒,「還能有什麼意思?這不明明白白的絕交嗎?!以後各走各的,天各一方唄!」
她說完覺得不對,猛地轉過頭,「班長跟你說了這個?靠!不會吧,他什麼意思啊!我現在就要去找他去!」
樂昭嚇了一跳,趕緊攔住她,連哄帶拽地把人拉回了房間,然後藉口肚子疼,躲開她的盤問,一溜煙去了廁所。
此刻她才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什麼,後悔地腸子都青了。
天啊,她真的沒有這個意思!!
她只是想說,他不欠他什麼,沒必要總想著她做決定。
可話到嘴邊,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怪不得他情緒那麼不對,還……
還哭了。
一想到那滴眼淚,樂昭心疼得不行,恨不得當場抽自己幾個耳光。
陳景時這個人,雖然看上去無所不能,其實脆弱又敏感。
她無法想像,他如果真的曲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以為她是想要決絕,會難過傷心到什麼地步。
她不敢再想了,趕緊翻出手機,然而連續打了兩個電話,可那邊始終是關機。
她又編輯簡訊,可害怕自己再說錯話,只能說有急事,讓他看到後快點回電話。
可直到第二天,手機都沒有任何動靜。
樂昭徹底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