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還是來晚了
賀蘭恨恨地跺腳,鏈條噹啷噹啷響,對她發出嘲笑。
這個時代,鐵器怎麼也不至於是一次性用品吧,這裡負責收屍的何老漢,他肯定有鑰匙。
可她總不能在這裡等一夜吧,天這麼冷,風這麼大,她還發著燒,等到明天,何老漢就真得給她收屍了。
賀蘭抱住自己,不斷搓著手臂,試圖給自己汲取一點點熱量。
不行,她得想辦法進去。
門上掛了鎖,可惜她沒那溜門撬鎖的本事,再打量一眼周圍,也沒有趁手的,以她目前的力氣能拿得動的東西,砸不開這兩扇木門。
她手按在門上推了推,鎖鏈嘩啦響,木門輕易就被她推開了一掌寬的門縫。
有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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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拿手量了一下自己的頭,還差點,擠不進去。
但是有戲。
*
天色將將明的時候,何老漢已經在往殮役營的路上了。
何老漢右腿有傷,年輕那會兒叫馬匪踏折了腿,沒咋治好,後來走路就一直一瘸一拐,像是短了一截。
殮役營在山腳下,他家離那兒不遠,只有三四里路,可他腿腳不好,這點路也得走上半個時辰。
昨兒個女役所又扔了人來,唉,還喘著氣兒,就讓他收屍,這咋收喲,還能把人活埋了嗎?
作孽喲作孽。
老婆子今早給他多帶了兩張餅,他估計著昨兒那人啊,是沒幾天活頭嘍,就讓她死前吃口飽飯吧。
門口鎖鏈嘩啦啦響了一陣,賀蘭縮在屋裡,腳邊是將盡未盡的火堆。
她沒敢睡沉,迷迷瞪瞪半睡半醒,硬是撐了一夜。
聽到開門聲,她努力爬起來,身上真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頭也比昨天更昏沉。
賀蘭使勁晃了兩下腦袋,感覺腦子裡好像有個水球,砸得她直疼。
「唉,還尋思讓你吃口飽飯......」
「......就沒了,唉。」
何老漢嘟囔著,回身往自己休息的屋裡來。
一打開門,赫然發現自己屋裡多出來個女娃。
何老漢懵住,昨天不是只送過來一個嗎?他記錯了?
女娃腳上還帶著鏈條,那就是役所來的沒錯了,再看她一臉病態。
唉,也是個沒活頭的女娃。
何老漢跛著腳走過去,把多的餅子遞給她:
「趁著還有氣兒,吃口飽的吧,唉。」
賀蘭突然被塞了一臉餅子,還沒反應過來,鼻尖微動,麵餅子的香味兒直往她腦子裡鑽。
她本能地狠狠咬了一大口餅子,還是發麵的,暄軟,噴香,有白面甜滋兒的味道。
感覺一下子重回了人間。
賀蘭乖乖巧巧坐在一邊啃麵餅子,一邊啃一邊打量何老漢。
是個黑黑瘦瘦的老頭,右腿有點跛,穿著灰襖,戴個黑色翻皮毛的帽子,腰上還掛了個手掌大小的酒葫蘆。
看見屋子裡多個人,竟然沒有驚訝質問,還給她餅子吃?
賀蘭聲如細蠅,弱弱地問:「您不給我收屍報喪嗎?」
何老漢坐在搖椅上,一搭一搭地晃著,嘆氣道:
「唉,沒死咋收喲,老漢做不了那個孽,女娃娃你放心,老漢不會活埋你,等你沒氣兒了,老漢我一定給你好好埋,埋得嚴嚴實實,平平整整。」
賀蘭:「......」
真是謝謝您了大爺。
頓了頓,賀蘭又道:「青嫂是看我長了紅瘡,才把我扔了過來,我,我也不一定會死啊。」
說著,賀蘭擠出兩滴貓淚來,「我還等著我那未婚夫來給我贖役,嗚嗚......我不想死,不想再去那個地方了,嗚嗚......」
何老漢看了她一眼,十六七歲的女娃,瘦得跟面片似的,白慘慘的臉上還長了那老些紅瘡。
他面露不忍,傻女娃喲,眼看著都要病死了,還想著未婚夫來救她,可哪還有什麼未婚夫喲,誰家都不會要役所出來的兒媳婦啊。
沉默了一陣,何老漢嘆氣道:「唉,贖役得整整八十兩銀,老漢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哪是那麼容易就能贖的喲。」
聊了兩句,何老漢歇好了,遂起身去山上埋人。
賀蘭也啃完了餅子,在何老漢屋裡轉了兩圈,找到了一隻罐子,於是也拖著身體出門去。
她得多煮點柳樹皮水喝喝。
她不能倒下。
她記得役所里,頭兩天洗好晾乾的衣裳,已經都疊好放在院子裡,拿雨布罩上了。
既然有人送,那就有人取。
昨夜還不知是個什麼情況,要是這兩天有人去取衣服的話,那麼當天晚上……
看婆母昨天的神情,要一旦真有什麼不對,那是真打算全家一齊見閻王。
賀蘭心裡發急,她沒有那麼多時間乾耗在這裡了,她得想辦法換銀子,不然真的什麼都晚了。
這裡只有那個何老漢,目前看著,暫時是沒有惡意。
想個什麼法子,讓他幫她一把呢?
*
「青嫂子,弟弟們來看您來了。」
大門砰砰砸得震天響,外頭傳來男人們一陣一陣的邪笑。
慕家人心裡一沉。
又是幾個軍漢,咧著黃牙夾著筐,搖搖晃晃邁進門來,裝模作樣同青嫂寒暄,眼珠卻像帶了鉤子的蛇信,一下一下戳在女役身上,在女役間反覆來回掃蕩。
三房的兒媳緊緊挨著三夫人,四房的兩個女兒扔下手裡的活計,一人一邊抱住四夫人的手臂,縮著頭勾著腰,嚇得身子發顫。
慕意把女兒拉到身後,不讓她看見這些惡鬼的嘴臉。
有三四個軍漢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冷眼回瞪,不閃不避。
軍漢來了興致,眼睛緊勾著慕意,往前走了兩步,想看她恐懼驚慌,哭泣顫抖的模樣。
她始終站的筆直,半步不退。
幾個軍漢抬手指了指慕意,看著青嫂大笑。
有意思,還是個帶勁兒的娘們兒,爺們兒讓你不叫也得叫。
*
晚食過後,院子裡一時空寂無人。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半,躍進來幾個黑影,熟門熟路地往西南角的方向去。
隔離區大門敞開,屋內還亮著燈,窗戶上按米字型釘了木板,板子間隙隱約透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幾人不由分說加快腳步,越過柵欄,猴急地鑽進了屋,還不忘帶上屋門。
霎時間,火光乍起。
與此同時,廚房,柴房,偏房,一個接著一個竄出火光。
寒風一掠,火苗趁勢瘋漲。
女役們安安靜靜呆在屋內,渾然不知役所的另一半區域,正在被火舌裹挾吞噬。
她們謹遵著青嫂的交代,晚間不能出門。
何老漢幾人正往役所去,遠遠的,就見役所院內,火光沖天。
賀蘭懸著的心一下子跌倒谷底。
她還是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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