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劉理
第490章 劉理
劉理蒼白纖瘦的軀體浸泡在零度的冰水混合物之中,他現在正處於一個十分矛盾的狀態之中——因為「過載模式」而不斷上升的體溫讓他必須用冰水來進行壓制,但隨著那股寒意沁入骨髓,他的手指腳趾等身體末梢已經開始漸漸失去知覺,生物的本能驅使著他的肌肉不斷地靠顫抖來產生更多的熱量。
所謂的「冰火兩重天」,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
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塊時不時因為劉理身體的顫抖而磕碰到浴缸的內壁,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
圍在浴缸邊上的一大群人全都屏著呼吸,一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干擾到了正在進行精密運算的劉理。
至於接觸劉理的身體,那更是絕對的禁忌。
處於「半昏迷」狀態下的劉理也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幾,他幾乎是瘋狂地壓榨著自己的腦力和主腦的算力——這種計算方式沒有取巧的手段可言,只能用最蠢但也最可靠的辦法,將整座貝加爾之骸里所有建築地塊的可能移動路徑都模擬出來,然後一遍又一遍去推演未來幾十分鐘裡可能會發生的變化。
貝加爾城的建築面積足有兩千七百多平方公里,貝加爾之骸的面積則是要比原來的貝加爾城還要大上一圈,可移動地塊的數量以十萬計——這還是沒算上那些隨時都會沉入地下或是從地上升起來的那部分詭物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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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正常人在稍微了解了一下貝加爾之骸的情況之後,都會認為想要算出一條精準的路徑是絕對不可能的——整座詭物城市的所有道路都是隨機的,根本就不存在固定的路線,就算有那麼一瞬間計算的路線和現實之中的道路重迭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後續的路線也會隨之錯開……在完全的隨機面前,根本就不可能有著絕對正確的解法。
但劉理卻不這麼認為。
貝加爾之骸的移動是隨機的沒錯,但他也不需要給孫杭等人提供一條所謂正確的路線,他要做的是,是建立一個完整的動態數學模型,在面對貝加爾之骸每一步的變化之後,實時給出「動態正確路線」的下一步解法。
劉理不禁想到了自己小時候玩過的一種叫做「華容道」的益智積木遊戲,只不過華容道總共就只有十塊可移動的積木,而貝加爾之骸則是將這個數量提升了數萬倍。
要只是單純的「巨型華容道」,那麼依靠超級計算機的算力也能輕輕鬆鬆得到最優解法,可偏偏這個「巨型華容道」還追加了大量的隨機要素,所有的積木塊都會自動、隨機地交換位置,這就讓人有些無從下手了。
「樣本數據還是太少了……」劉理內心忍不住抱怨道,「要是樣本數據能夠接近無限大,說不定我就能算出來這貝加爾之骸的變化規律究竟是真隨機還是偽隨機……要是偽隨機的話……」
但劉理也清楚,無限大的樣本數據根本就是天方夜譚——眼下所有的樣本數據都是偵察小隊的士兵們用命換來的,為了這點樣本,已經有許多人葬身於這座詭物城市之中。
一串看似不起眼的數據,背後所承載的,可能就是幾條鮮活的生命和十幾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快點……再快點……」
……
「啊!」在令人緊張的寂靜之中,一個年輕的護士突然打破了這個氛圍——她伸手指著劉理的耳朵,驚呼道,「他……好、好像出血了……」
正如護士所說的那樣,一團嫣紅正在從劉理的耳道之中緩緩溢出,在冰水裡面氤氳開來,於此同時,他的鼻腔里也有血流出來,粘稠的血漿全都積到了呼吸面罩和皮膚所接觸的地方。
「我要求立即中止劉理的任務!」劉理的直接負責人說道——這是一名四十歲的女性,她穿著一身深紅色的西裝套裙,套裙外面還披著一件長及膝蓋的白大褂,黑色的長髮在腦後盤成一個高高的髮髻,一副精緻的金絲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之上。
她複姓南宮,凡是認識她的人都知道,天樞塔第四科研組的南宮教授簡直就是優雅和知性的代名詞……可此時她的優雅和知性已經完全被焦急和緊張所替代,如果不是同事攔著她,她早就已經衝上去把劉理從灌滿冰水的浴缸里抱出來了。
「南宮教授,如果現在中止任務的話,可就功虧一簣了。」另一名研究人員說道,「我們也很擔心劉理的身體狀態,可是比起這裡,貝加爾之骸那邊的情況要更加緊急啊!」
「劉理的『過載模式』生理承受極限是十五分鐘,現在只過去了十三分鐘,還剩兩分鐘……他應該不會有事的。」另一名醫生模樣的人勸慰道。
「十五分鐘那是在各種醫療保障設備的嚴密監控下測試出來的極限數值,而不是像這樣把他泡在一個滿是冰水的浴缸里!」南宮教授冷聲喝道,「劉理的生理機能和常人無異!試問換做你們,誰能保證自己每次都能在這種環境下堅持十五分鐘?」
「但是……」那名醫生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但在南宮教授狠厲的眼神逼視下,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最後還是帶著一絲愧疚的神情低下了頭。
作為劉理專屬醫療組的醫生,他和南宮教授是這個世界上最清楚劉理身體狀態的兩個人……他心裡當然也很清楚,讓劉理在零度的冰水裡浸泡十五分鐘,就完全就是在賭博。
誰也不知道十五分鐘之後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是一名奄奄一息的感染者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就算劉理能活下來,他的身體機能也會受到不可逆的創傷。
「任務繼續。」一個站在浴室角落裡,從進來到現在一直沒有說話的男人開口道,「我剛剛問過主腦,主腦說劉理還沒有達到他的生理極限……我相信他能堅持下去的。」
這個男人叫劉柱石,和葉萱葉九的父親一樣,是聯邦議會的議員之一。但除了議員之外,他還有著另一個身份,那就是劉理的養父。
劉理在被確認為感染者的當天,接到通知的親生父母因為情緒過激,在前往研究所的途中超速駕駛而導致車禍,夫妻雙雙身亡,而得知了這個消息的劉柱石則是將收養了劉理,將他完全當成了自己的兒子。
就連劉理在學校里因為別人侮辱自己而殺人,都是劉柱石想盡辦法將他給保下來的。
「劉議員,劉理他……會死的。」南宮教授用力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緊握的雙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一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竭力地將那股怒火給壓了下去。
「劉理是一名感染者,也是一名詭物獵人。在他成為獵人的那一天起,他就應該做好這個覺悟——隨時準備為了人類獻身……在這場人類文明和詭物的戰爭之中。」劉柱石板著臉說道。
「你們這是……在把獵人當成消耗品用……」
「沒錯。」劉柱石沒有否認,「在這場戰爭里,所有人都是消耗品,我和你也一樣……只不過比起我們,他們的作用要更大。南宮教授,永夜雖然已經結束,但這個世界依舊籠罩在黑暗之中。如果把人的生命比作柴薪,燃燒我們,就只能發出微不足道螢火之光;而燃燒他們,則是能釋放出更多的光與熱……甚至引燃一場燎原大火。」
「在需要我做出犧牲的時候,我不會有任何猶豫。」劉柱石接著說道,「我何嘗不想代替劉理躺在冰水之中……可是我沒那個資格,那是只有他才有的能力。」
「已經十四分鐘了,還有最後六十秒。」醫生看了一眼計時器,「所有人做好搶救準備……」
一輛小推車已經停在了浴缸的旁邊,消毒過的金屬託盤上擺著幾支注射器,注射器里已經提前裝好了腎上腺素等一系列用於急救的藥物,醫生的助手則是雙手握著AED,就等其他人把劉理從冰水裡撈上來就給他做緊急除顫。
南宮教授從來沒覺得六十秒的時間會是如此漫長。
她手腕上的機械錶秒針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滴答一次,眾人都覺得像是一柄沉重的鼓槌,重重地敲打在心臟之上。
浴室內再度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就在計時器跳到十四分二十七秒的時候,躺在浴缸里的劉理猛地坐了起來,他睜圓了雙眼,一把扯掉了吸在臉上的呼吸面罩。
「我算出來了!我算出來了!!」
伴隨著他嘶吼的聲音,鼻腔里的積血瞬間噴射了出來,落進了冰水之中。
混雜著鼻涕的血漿在水中一邊下沉一邊擴散,很快就將一小片水域暈染成了粉紅色。
在大吼了兩聲之後,他便急促地喘息了起來,蒼白的臉色和青紫色的嘴唇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照,胸腔里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更是直接把手錶的滴答聲給壓了下去。
眾人在短暫的愣神之後,立馬朝著劉理撲了上來,幾名護士七手八腳地把劉理從浴缸里抱了出來,用厚實的毛巾把他的身體裹住,另一邊早就已經坐在準備的醫生則是一把抓住了劉理的胳膊,將那幾支針劑全部推入了劉理的體內。
「快!快把人抬進醫療艙!」醫生大聲喊道,「先穩定住他的狀態,然後再送往急救科!」
「心率過快!不要注射腎上腺素!換成β451!和穩定劑一起注射!」
「把他腦袋上的電極扯下來!快點,測血壓和心電圖!體溫?體溫還測個屁,這麼冷你摸不出來嗎?!」
「注意模因頻率!這次過載模式瀕臨極限,感染進程很可能受到影響!一旦發現感染進程變化明顯,立即注射四個單位的模因穩定劑!必要時可以追加到六個單位!」
一群人圍著劉理忙得團團轉,而在人群之外,背靠著浴室瓷磚的劉柱石則是緩緩地舒了口氣。
他結婚已經二十二年了,但因為身體的原因,他一直都沒有自己的孩子——對於劉柱石來說,劉理就和他的親生兒子一樣。
他抬起頭,略微有些恍惚地注視著浴室天花板上的LED燈,柔和的白色燈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變得有些晃眼,讓劉柱石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這是一場戰爭,我們所有人都身處於一場戰爭中……」劉柱石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音量喃喃自語道,「這場戰爭……我們究竟有多少勝算呢……」
……
……
遠在一千五百公里之外,貝加爾之骸。
「哦豁,看來我沒看錯人。」孫杭看著主腦發出來「動態模型」,稱讚道,「這個劉理居然真的把貝加爾之骸的變化規律給算出來了。」
「算出來了?」嚴雨安一臉驚訝地看著孫杭,她曾多次進入貝加爾之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難度究竟有多高。
「嗯……準確地來說,他不是算出了一個標準答案,而是給我們一套解法,一種可以套公式的解法。」孫杭說道。
「什麼意思?」
「他建立了一個動態的數學模型,這個模型會根據貝加爾之骸的實時變化,計算出各條路線的可通行性,並且不斷地進行自我優化,直至將我們引導至那個正確的地點。我將這個模型傳給你了,你把它導入動力裝甲的主控計算器就知道了。」
嚴雨安當即照做,在幾秒鐘的加載時間後,她的護目鏡內側出現了一條條雜亂的線條,這些線條的數量和形狀都在不斷地發生著變化,但始終有那麼幾條線條保持著高亮的狀態。
嚴雨安很快就反應過來,這些高亮的線條,就是模型計算出來的「正確路線」。
正確路線一直在變化,但只要這個模型一直在運作,那麼他們就可以一直走在那條正確的路線上面。
「得虧我要導航的目的地是勝利大道這麼大一個目標。」孫杭嘆了口氣,「要是我把目的地精確到老兵療養院的話……恐怕再過一個小時劉理也算不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