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殘次品

  第442章 殘次品

  孫杭躺在床上，內心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把手伸進兜里，摸索了一陣，然後摸出來了一樣東西。

  是那塊和昏迷的他一起被發現的金屬銘牌，上面除了刻著「孫杭」這個名字之外，就再沒有更多的信息了。

  孫杭曾經為了驗證「心想事成」的能力，把這塊銘牌變成了黃金質地，但後來為了保密，他又把這塊銘牌的材質變了回去。

  他用食指和拇指夾著這塊銘牌，將其舉到了眼前。

  「孫杭……當年登上無名島的那些人里，有叫孫杭的人麼？」

  之前的升階試煉里，雖然天樞塔向參與試練的獵人們提供了大量和無名島研究所有關的信息，但關於一百多年前登島人員以及失聯人員的名單卻並不包含在內。

  在研究所地下檔案室里或許能找到詳細的名單，但有三猿在，就算孫杭能找到那些名單，在他看清楚名單上的名字之前，三猿也會把它們變成一張又一張空白的紙。

  那天樞塔的檔案庫里，是否保存著這份名單的副本呢？

  

  天樞塔……裴宗雋他知道當年發生在無名島上的事情嗎？

  孫杭曾一度認為是三猿抹去了整件事情存在的痕跡，讓這個世界都「遺忘」掉了無名島上發生過的事情，將所有的真相都藏入了陰影之中……

  孫杭也曾一度想要知道三猿這麼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可現在看來，似乎是自己的判斷出現了錯誤，以至於整體思路都被帶偏了……

  裴宗雋對於自己的特殊態度，或許並不是完全因為自己的能力。

  他一定有什麼東西瞞著自己。

  孫杭甚至覺得，裴宗雋說不定已經猜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只不過礙於三猿的存在，他無法正面告訴自己——連安娜都做不到的事情，裴宗雋這個沒有特殊能力的非感染者更做不到了。

  憑藉著天樞塔的資源，裴宗雋應該是窺見了當年無名島事件的蛛絲馬跡……三猿能夠抹去絕大部分的記錄，但這些被抹去的記錄，卻是會在那些關鍵的地方留下詭異的空白，將這些空白彼此串聯起來，就能形成一條清晰的脈絡。

  裴宗雋一定是抓到了這條脈絡，但同時，他也意識到了有一個「更高維度的存在」刻意抹去了這些東西。

  他不能說，他甚至不敢直接去驗證這些猜測的真假……這倒是頗有點「天機不可泄露」的味道。

  一旦說破，引來那個「更高維度的存在」的插手，事情就會直接滑向不可控制的深淵。

  將自己代入裴宗雋的視角，孫杭的呼吸微微變得急促了起來。

  他感受到了一種如履薄冰的緊張感。

  「現在回想起來……給我安排的那次升階試煉……好像有點不太正常。」

  無名島的升階試煉導致了大量的獵人死亡，這在以往的試練中是絕無僅有的——升階試煉每一次都會出現傷亡，但死亡人數很少會突破個位數。而像這次試煉，最後生還者竟然只有寥寥幾人，正常情況下，負責整個試練流程的工作人員……從最高負責人到基層的工作人員，都要承擔重大的責任，甚至還有一大批身居高位者的職權被擼個精光。

  但這次試練結束得有些輕描淡寫……在孫杭等人獲得救援之後，試練就進入了正常的結束流程，孫杭也沒有聽說有誰被追責、有誰引咎辭職。

  孫杭是第一次參加升階試煉，他本來還以為這樣的死亡率很正常，單純就是他們這群獵人運氣不好，選了超高難度的「試煉副本」……但後來他在利用自己的權限查閱了大量過往的升階試煉記錄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參加的這場升階試煉不正常……很不正常。

  過往的升階試煉都包含著狩獵詭物或是調查未知區域一類的任務，但這些任務的風險往往都處於可控範圍之內……而無名島在天樞塔內部的區域危險程度劃分上，甚至要比靠近邊境的淪陷區還高一級。

  而最令人懷疑的是，在獵人們登島之前，天樞塔也沒有派任何人提前上島進行勘測——以往的升階試煉，就算要面對強悍的詭物，也會有實力強橫的獵人提前對詭物進行試探，並且試煉正式開始之後在暗處壓陣，以保證死亡人數不會超出預計數字……

  但這次試煉，天樞塔沒有採取任何保障措施，就那麼簡簡單單地把這群獵人扔到了島上就不管了……所謂的安全保障，大概就只剩下無差別攻擊的艦炮火力支援了。

  是天樞塔故意讓這群獵人們來送死……還是連他們都做不到提前勘測呢？

  除此之外，那群盎撒獵人的身上也存在著很大的疑點——以天樞塔的能力，不可能察覺不到他們的小動作，可裴宗雋和天樞塔卻依舊對他們的行為視若無睹……甚至用「放縱」來形容都不為過……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在試練結束之後，孫杭還調查過一部分參與試煉的獵人的資料……他發現很多人其實都沒有達到參與升階試煉的標準，就比如說那名和自己同行的女獵人，以及自來熟的漁夫。

  升階試煉的參與資格不是那麼好獲得的，除了像孫杭這種直接收到試煉邀請的獵人外，絕大多數獵人想要參加試煉是需要自己提交申請的——而這個申請的通過率其實並不高，除掉這次試煉，往屆的申請通過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五。

  漁夫的實力理論上來說是可以參加升階試煉了，但正常情況下，他第一次提交申請，十有八九會被刷掉——因為有更多比他更有資格的獵人提交申請。從以往的申請流程來看，並不是說你符合了申請條件就會給你通過，而是在一群符合申請條件的人裡面，選取一定的比例來參加這個試煉。

  至於剩下的符合條件但又被刷掉的獵人，在下一次提交申請的時候，優先級會有所提高——除了像老王這種模因特殊又戰力爆表的獵人之外，稍微「普通」點的詭物獵人一般得申請個三到五次左右，才有機會參加升階試煉。

  但這一次無名島試練，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申請，就直接被放進來了。

  「感覺……就好像是一群用來湊數的炮灰一樣。」孫杭盯著雪白的天花板，喃喃道。

  天樞塔的目的是什麼？

  讓這些人幫自己開路？吸引研究所廢墟里其他詭物的注意力？

  然後……讓自己把安娜給放出來？

  孫杭的表情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他一直覺得，把安娜從無名島上放出來是自己的失誤……可事實上，這似乎就是天樞塔的目的……之一？

  「裴老頭……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東西？」孫杭忍不住嘀咕道。

  如果自己沒有把安娜放出來的話，至少利州市的慘案不會發生，「熾陽」也不會奪走那麼多人的性命。

  如果裴宗雋的目的是把安娜放出來的話，那他是否算到了這一步呢？

  孫杭覺得，無論裴宗雋有沒有算到這一步，似乎都不是什麼好結果。

  沒算到，那說明事情走向已經超脫了裴宗雋的控制……或者說預期；而如果算到了的話，那對於裴宗雋、對於天樞塔來說，盤龍機場以及機場附近受到波及的罹難者……他們算什麼？

  「可以被接受的代價？」

  這代價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不……這代價不大，一點都不大。」孫杭自問自答地說道，「對於他的計劃，他的目的……這個代價一點都不大。」

  孫杭決定，等這個任務結束，他就再飛一趟春明城，和裴宗雋當面聊一聊。

  就算對方不能把真相直接告訴自己，至少，也得想辦法讓他表個態。

  孫杭必須確定，對方究竟知不知道安娜的存在——這很重要。

  「總有一種一直在被人算計的感覺啊。」孫杭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了起來，然後走到了窗邊。

  臥室一層的窗戶是一扇落地窗，對於那個年代的建築來說，落地窗的設計多少是有點超前了，但不得不說的是，落地窗的視野是真的好，就連遠處的海面都能一覽無遺……

  等等，海面？

  孫杭記得很清楚，自己現在所處的房間，應該是位於一樓的102室。

  一樓的高度，就算臥室裝的是落地窗，也不可能看到遠處的海面。

  孫杭往下望去，只見窗外的高度少說也有五六層樓高，距離花壇里種著的喬木樹冠都有好幾米的距離。

  「也對……如果奇美拉十七號一直都待在這間屋子裡的話，那它所能看到的窗外的景物，也只能是這幅模樣。」孫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它沒有進去過真正位於一樓的房間，記憶中自然也不會存在一樓窗外的景象。」

  這些房間套用的不僅是一模一樣的室內裝飾模版，就連窗外的風景，都是完全一樣的。

  「看來奇美拉十七號之前住的樓層應該挺高的。」

  孫杭站在窗前，隱約間，一股極為熟悉的感覺升了起來。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海面，一艘又一艘的軍艦虛影在海面上浮現了出來。

  這些軍艦有的掛著舊版本的夏州聯邦旗幟，有的則是掛著西伯利亞聯邦的旗幟——無名島研究所作為夏州聯邦和西伯利亞聯邦的合作項目，負責輸送人員和物資的軍艦自然是兩個政體的都有。

  孫杭猛地一轉頭，赫然發現自己的身邊，有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虛影，正趴在玻璃窗上，出神地盯著遠處海面上軍艦。

  這個人形虛影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二三的樣子，容貌和性別特徵都看不出來，但不知道為什麼，孫杭卻能感受到對方內心的想法。

  它在……數海面上的軍艦，以及軍艦上掛著的信號旗的樣式。

  日復一日，日復一日。

  太陽升起又落下，白晝和黑夜不斷交替，這個虛影就這麼一直趴在玻璃窗上，數著軍艦上的旗幟。

  那種強烈的孤獨感再一次湧上心頭。

  時間重新被定格在了黃昏，夕陽將整個海面映照得宛若一片流動的黃金一般，一艘西伯利亞聯邦的軍艦緩緩駛離港口，汽笛聲從遠處傳來，在小小的房間裡面迴蕩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窗戶上的人形虛影變成了兩個。

  那個新增的虛影孫杭同樣也看不清，但不知道為什麼，儘管看不清，但這個影子給孫杭的感覺和第一個影子完全不一樣。

  殘疾、醜陋、缺陷……這是這個影子帶給孫杭的第一感覺，孫杭隱約能看到，影子的四肢是完全畸形的……不僅僅是四肢，就連軀幹也充斥著各種不協調的感覺。

  就好像是受到輻射的孕婦所誕下的畸變的嬰兒……

  但在這個影子出現的時候，第一個影子突然就變得清晰了許多……雖然孫杭還是看不清它的臉，但如果硬要用文字去形容第一個影子的變化的話，那就是……

  「變得更像是一個人了。」

  孫杭內心的孤獨感漸漸消散掉了一部分，儘管還是能感受到那種孤獨寂寥的感受，但兩個影子總比一個影子要好。

  「咦……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孫杭愣了一下，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第一個影子已經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第二個影子，趴在原先第一個影子趴的地方，孤零零地數著信號旗。

  「奇美拉……十七號？」

  影子抬起了腦袋，用根本不存在的視線「注視」著孫杭。

  過了一小會兒，它用極為難聽刺耳的聲線說道：「我不喜歡人類給我取的這個代號，聽上去，就像是流水線上一件無關緊要的殘次品。」

  但下一秒，它突然又笑了起來，毛骨悚然的笑聲充斥著整個房間：「但他們也沒說錯，我的確就是一件殘次品。」

  【之前升階試煉那部分劇情總有讀者吐槽說不合理，白白犧牲了那麼多寶貴的戰鬥力以及一些獵人的表現不像是精銳反而像是炮灰之類的說法……為了不劇透，我一直憋到現在，總算能把原因寫出來了，感覺就像是便秘通暢了一樣。（不過我尋思之前吐槽這個的那些讀者，也沒幾個人看到這一章了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