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隧道之中

  第438章 隧道之中

  洞口周圍的溫度已經下降到了只有不到八十攝氏度，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也已經是一個完全能夠承受的溫度了，但並沒有人因此而感到喜悅。

  距離洞口不到五米處便是四千度高溫的岩漿，四周的空氣已經被加熱到在一米高的地方磕碎一隻雞蛋，在蛋清和蛋黃落到地面之前就會凝結成煎雞蛋的程度。

  這片詭異的低溫區就仿佛是奇美拉十七號專門設下的一個陷阱，在等待著獵物自己送上門去。

  

  可是，這麼明顯的陷阱，真的會有人上鉤嗎？

  有的。

  因為獵物們別無選擇。

  或者說，獵物們並不認為自己是獵物，他們是獵人，他們是來狩獵的……設下這個陷阱的存在，它才是獵物。

  在自然界裡，獵人和獵物的關係瞬息萬變，力量、技巧、謀略甚至是運氣都可以成為決定生死的關鍵因素……至於詭物這種東西屬不屬於自然界的一員，卻至今沒有一個定論。

  那名話很多的獵人深吸了一口氣，緊了緊作戰服袖口處的魔術貼，咬緊牙關跟了上去。

  緊接著是兩名面無表情的量產型的獵人。

  「我們走。」孫杭牽起了深田未希的手，也踏入了洞穴之中。

  洞穴裡面很暗，走在最前面的王晞怡尾巴上的龍焰成了這裡最為醒目的光源，跟在她身後的獵人們一手握著武器，另一手握著強光手電筒，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與其說是洞穴，用隧道來形容這個地方反而要更貼切一點……眾人一直往前走到了大約兩百米，隧道的寬窄都沒有發生過什麼大的變化，反倒是溫度已經降低到了十幾度，就連深田未希都摘下了自己的頭盔，泛著藍光的右眼在隧道內壁上來回掃視著。

  「話說，我們一直走的是筆直的路線吧？」走在第二位的獵人說道，「我空間感不是很好，尤其是在這種黑暗的環境裡……你們有察覺到我們有轉彎的跡象嗎？」

  「沒有。」另一名獵人說道，「我們走的是一條筆直的路線。」

  「那我們繼續走下去，該不會從巨繭的另一側穿出來吧？」這名獵人嘀咕道。

  「說不好。」

  就在這時，他手中的手電筒突然閃爍了幾下，然後光線迅速黯淡了下去。

  「見鬼！怎麼這個時候出現了故障了！」這名獵人罵了一句，連忙低頭去查看自己的手電。

  可他很快就發現，並不是手電出了故障了，而是電池的電量見底了。

  「是出發前沒充滿電還是漏電了？後勤部門是幹什麼吃的……怎麼會出現這種低級失誤？」這名獵人忍不住抱怨道。

  但另一名獵人立馬出聲道：「奇怪……我的手電也沒電了，這不對勁……」

  又是兩隻手電筒熄滅了。

  「好像在這條隧道里，電量消耗的速度會變得特別快。」深田未希出聲道，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腕，在抗荷服的手腕處，固定著一台掌上電腦……孫杭記得很清楚，在深田未希從那個金屬筒里出來的時候，掌上電腦的電量還剩下98%，但現在，它已經因為沒電而自動關機了。

  「耳機電量低。」低沉的提示音從耳邊傳來，孫杭摘下了自己的通訊耳機，只見耳機側面的電源指示燈在短短几秒之內由黃變紅，閃了幾下之後就徹底熄滅了。

  小隊通訊頻道里變得無比死寂。

  這種通訊耳機都是特製的，哪怕在出現電量低的提示音之後，正常使用都還能堅持兩個小時左右，可現在別說兩個小時了，剩餘電量就連兩分鐘都沒有堅持到。

  「我們……要不要退出去？」一名獵人提議道，「這似乎……有些詭異……」

  「我們現在就在詭物的體內，要是不發生什麼詭異的事情那才叫做詭異呢。」另一名膽子稍大點的獵人說道，「我倒是覺得這種異常無關緊要，只是電量消耗速度變快而已，至少不會對我們產生直接的威脅。」

  他從背包里取出了一根螢光棒，用力一扭，伴隨著一聲輕微的玻璃碎裂聲，螢光棒內的兩種化學液體混雜在了一起，散發出了淡綠色的螢光。

  「可我總覺得有些不安。」提議退出去的獵人也抽出了螢光棒，將其扭亮。

  「害怕就直說，沒必要掩飾。」先前那名獵人又說道，「老實說，我也害怕，可是退出去的話，不就相當於我們的任務失敗了？只是電量消耗速度異常而已，我們又沒有辦法可以解決這個異常，退出去也沒用……」

  「也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了。」

  眾人繼續前行。

  孫杭能感覺到自己抓著的深田未希的手正在輕微顫抖著——一路過來她一直在使用自己的異能，雖然孫杭不確定「死亡之眼」的消耗有多大，但深田未希此時蒼白的臉色和額角處滲出來的汗珠肯定不是假的。

  就在孫杭想著要不要先停下來讓深田未希休息一下的時候，他隱約間聽到了一陣風聲，從隧道的深處傳了出來。

  下一秒，獵人們手中的螢光棒紛紛黯淡了下去，就連王晞怡尾巴上的龍焰也隨之熄滅。

  視網膜上還殘留著螢光棒和火焰的殘影，但四周已經徹底地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獵人們的驚呼聲沒有響起，除了黑暗之外，將孫杭徹底包裹起來的，還有絕對的寂靜。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中空空如也——被他拉著的深田未希不知去向，就和那些在光源熄滅時一道消失的獵人們一樣。

  「傳送？還是幻覺？」孫杭微微眯起了眼睛，「就不能來點新鮮東西麼？」

  隧道內的風聲開始逐漸變得尖利，在風聲里隱約還能聽到意義不明的低語，然而孫杭卻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空氣的流動，就連他額角處翹起的髮絲都紋絲不動。

  孫杭伸手摸向了兩側，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隧道的兩壁也消失了，他現在似乎正站在一片廣袤無垠的平原之上，四周是無邊際的黑暗，裹挾著詭異低語的風聲不斷地從遠處傳來。

  恍惚間，孫杭發現四周一下子變得亮堂了起來。

  他正站在一間擺滿了精密儀器、前後左右的牆壁上都嵌著鏡子的房間裡面。

  這間房間他並不陌生。

  一束強光從天花板上落下，將孫杭籠罩在了其中。

  「血黑色的虛無開始編制一個網絡，」一個不帶任何情感的電子合成音在房間裡響了起來。

  孫杭沒有做聲。

  「你是否害怕？你是否曾想像自己身處於一個完全沒有光線的環境之中？」

  孫杭依舊保持沉默。

  「細胞之間相連再相連，」

  「你最近一次做出抉擇是什麼時候？」

  「你最不願意面對的事物是什麼？」

  「血黑色的虛無開始編制一個網絡，細胞之間相連再相連，與那主幹再相連。」

  「你曾夢到過最令你恐懼的東西是什麼？」

  「你是否覺得人類是你的同類？」

  「你最近一次情緒產生強烈波動是在什麼樣的境況之下？」

  「生存對於你來說是什麼？」

  「於是在那黑暗的襯托下，顯現一座噴泉向上高噴的白水柱。」

  「你是否覺得，你已經不再是人類？」

  「你是否會經常感覺到飢餓？」

  「你是否思考過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你幻想中完美的異性伴侶是什麼模樣？」

  「你是否感受過難以忍受的飢餓？」

  「我透過煙霧瞥見了一座又白又高的噴泉，隨即驚醒。」

  像是為了給孫杭留下回答或是複述的時間一樣，電子合成音在讀完最後一句詩句之後停頓了足足半分鐘，這才說道：「測試結束。」

  房間內的燈光恢復了原狀，但楊綺卻沒有推開房門走進來。

  孫杭環顧四周，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那些他並不認識、但一看就知道死貴死貴的測試儀器——突然，其中一台儀器在被他盯著看的時候，原本顯現著一大堆數據和波浪線的屏幕一下子花屏了，黑白噪點在屏幕上如同海浪一樣一波波地掃過，一句問句在黑白噪點之間浮現了出來。

  「你感到孤獨嗎？」

  孤獨？我為什麼會感到孤獨？

  是因為周圍的人都消失了嗎？

  「你難道不討厭這個和你格格不入的世界嗎？」屏幕上的問句又換了一句。

  格格不入？

  孫杭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但如果要問他喜不喜歡這個世界的話，那回答是毋庸置疑的。

  他還挺喜歡這個世界的，這個世界有會把裝著糍粑的塑膠袋塞進自己手裡的老大爺，有會把全套盜版奧特曼光碟借給自己的大胸美女，有會緊緊抱著自己的脖子在自己耳邊輕柔喘息但平時卻總喜歡擺著一張臭臉口嫌體正直的傲嬌黑絲OL，還有那個就如同一個老媽子一樣喜歡嘮叨但卻總會幫自己擦屁股處理各種善後問題的女人——如果眼前的幻境完美複製了孫杭記憶里的內容的話，那她現在應該已經推開那扇門，在和自己聊詭物獵人的薪資待遇問題了。

  孫杭沒理由討厭這個世界。

  孫杭不想讓這個世界變成淪陷區裡的那副樣子。

  相比之下，茂雲鎮那種地方，簡直就不是人呆的。

  讓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在天府城和茂雲鎮兩者之間選一個，都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吧？

  這也是孫杭雖然一直不爽聯邦政府，但卻始終和聯邦政府保持著合作關係的原因之一。

  他不希望自己喜歡的這個世界，隨後都變成茂雲鎮那副模樣。

  又是一個恍惚，孫杭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人潮如織的大街之上，這裡是天府城最繁華的商業街，這地段用寸土寸金來形容都不為過——只可惜，像這樣的景象孫杭只在自己醒來之後見到過兩次，隨後就不復存在了。

  永夜的降臨改變了一切。

  孫杭後來路過一次這條商業街，因為戒嚴令，這裡早就已經被荒廢，連綿數公里的玻璃櫥窗上沾染著厚厚的灰塵，各種各樣的招牌看上去就像是一塊塊掛在半空之中的墓碑。空無一人的人行道上散落著的打折活動的宣傳單，但這些宣傳單上的活動截止日期都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

  現在，這條商業街在孫杭的眼前復活了。

  或者說，孫杭看到了它活著時的樣子。

  可讓孫杭更在意的，並不是繁華的商業街本身，而是籠罩在商業街上空的巨大的陰影。

  這些陰影的源頭，便是街上那如織般的人潮。

  不計其數的負面情緒交織在一起，凝聚成了一隻巨大的怪獸。這隻怪物就盤踞在高樓大廈的霓虹光影之間，隨著人流的涌動沉浮不定……如果不是色調太過壓抑的話，這東西看上去就好像是賽博朋克題材作品裡常見的那種全息投影巨獸一般。

  孫杭僅僅是瞥了一眼這隻怪物，那源源不斷的負面情緒便開始瘋狂地侵蝕他的腦海——悲傷、憂愁、憤怒、恐懼、焦慮……行走在這條街道上的每個人內心或多或少都會存在一些此類情緒，而當這些情緒匯聚到一起的時候，那種令人難以抵擋的衝擊力，讓孫杭自己的大腦就好像是被它們給強鹼了一樣。

  有那麼一瞬間，孫杭在這些負面情緒的衝擊下險些喪失了自我，不過好在他迅速切斷了和這些負面情緒之間的聯繫，直接將自我意識抽離了出來，以一個第三者的旁觀姿態冷眼打量著這些如同鬼怪一樣彼此糾纏、張牙舞爪的負面情緒。

  「安娜。」孫杭喊道，「開飯了。」

  沒有回應。

  街對面玻璃幕牆上的投影GG突然就像是遭到了病毒入侵一般，明眸皓齒的明星代言人的動作卡住了，大片大片的馬賽克和雜亂色塊將原本的構圖撕扯得支離破碎，一行文字在這些雜亂色塊之間顯現了出來。

  「人類是這些負面情緒的源頭，這些情緒積累得越多，這個你所喜歡的世界崩壞得就越快。」

  「你救不了他們，你也沒必要救他們。」

  「這都是他們咎由自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