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乞求
天光吝嗇地從刑部大牢高處的窄窗漏下幾縷,勉強照亮了眼前這方狹窄,還瀰漫著腐朽氣息的囚室。
姜雪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曾經精心保養的十指沾滿了污垢,深陷的眼窩裡一片死寂。
身上的衣裳污濁得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破爛不堪地掛在身上,像一塊抹布一般。
聽到走近的腳步聲,她遲緩地抬起頭,當看清站在牢門外的是姜隱時,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複雜的神情。
以往,她們虛情假意過,針鋒相對過,也曾暗地裡捅過刀子,如今再看到姜隱,她卻覺得異樣的平靜。
姜隱一身素淨的雲錦襖裙,在昏暗污濁的牢獄裡,宛如一株誤入泥沼的玉蘭,隔著冰冷的柵欄,與牢內形容枯槁的姜雪對視著。
沉默在濕冷的空氣中蔓延,沉重得幾乎能壓碎人的骨氣。
「那老虔婆和那個賤人,死了沒有?」姜雪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在摩擦。
她死死盯著姜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摳出來的,帶著孤注一擲的執拗。
姜隱的目光平靜無波,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如你所願,都死了。」
仿佛繃緊到極限的弓弦驟然斷裂,姜雪喉嚨里猛地滾出一串破碎又癲狂的大笑,那笑聲在陰冷的牢房裡迴蕩,尖銳刺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和瘋狂。
她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都迸了出來,連帶著身下的乾草也簌簌抖動著。
然而這瘋狂的笑聲僅僅持續了很短的一瞬,便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緊接著,壓抑痛苦的嗚咽取代了狂笑。
姜雪蜷縮起身體,肩膀劇烈地聳動,滾燙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污跡滑落,砸在身下的乾草上,隱入了草堆中。
她死死咬著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破碎的哭腔里只反覆念叨著:「玉哥兒……玉哥兒……娘給你報仇了……娘替你殺了那些害你的人……」
嗚咽聲在牢里飄蕩著,在昏沉的光線下,陰森又淒涼。
姜隱冷眼看著,聽著她從號啕大哭,到慢慢平復。
「後悔嗎?」姜隱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飄蕩在牢中。
姜雪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牢門外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子,眼中充滿了血絲,像一頭瀕死的母獸。
「後悔?」她喃喃重複,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後悔有何用?是我蠢,是我瞎了眼,錯信了秦度那個畜生,錯信了那些虛情假意的話,把自己和玉哥兒都賠了進去……」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藤,將她緊緊纏繞勒緊,窒息般的痛苦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姜隱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確實是你太傻。」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即便所嫁非人,若你自己能爭氣些,不把命脈系在別人身上,換個活法,玉哥兒也不會連個墳包都沒有。」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錐子,精準地刺穿了姜雪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無盡的悲涼和絕望徹底吞噬了她,她頹然癱軟下去,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著牢頂的黑暗。
她想到秦家人的話,玉哥兒沒了,可他們連他的屍首都不肯好好安葬,竟是隨意丟棄在了亂葬崗,如今哪裡還尋得到。她可憐的玉哥兒,最後竟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一想到這些,姜雪便覺得自己只殺了秦家兩個人著實不解氣,恨不得秦度就站在眼前,好讓她再捅上幾刀。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只見芳雲匆匆走到姜隱身邊,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在她耳畔低語:「少夫人,柳氏在刑部外頭吵嚷,要進來看她。」
姜隱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依舊落在姜雪身上,片刻後,淡淡頷首:「讓她進來吧。」
好歹,柳氏那些年不像秦家人一樣,趁她病的時候要她的命,就當是她的回報吧,讓她們母女二人見上最後一面,也算了了這一生的母女情。
沒過多時,一陣悽厲的哭嚎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死牢的沉滯。
柳氏,這個曾經在姜府後宅風光無限的女人,此刻鬢髮散亂,雙眼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背脊佝僂得如同背負著千斤巨石,磕磕絆絆地撲到了姜雪的牢門前。
「雪兒,我的雪兒啊。」柳氏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柵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淚洶湧而出。
「你怎麼……你怎麼就落到這般田地了,娘的心肝啊……」她伸出手,徒勞地想要穿過柵欄去觸摸姜雪的臉。
姜雪被這撕心裂肺的哭喊驚動,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到母親形容枯槁,悲痛欲絕的模樣,巨大的委屈和恐懼再次爆發。
她撲到柵欄邊,母女倆的手隔著冰冷的欄柵徒勞地抓握著,哭聲交織在一起,充斥著這方小小的囚籠,令人聞之心酸。
姜隱冷眼旁觀著這場生離死別的哭戲,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她微微側身,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原本伏地痛哭的柳氏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絕境中唯一的希望之光,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爬過來,一把死死抱住了姜隱的腿!
「少夫人,少夫人求求您救救她。」柳氏涕淚橫流,額頭用力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骯髒的塵土沾染了她花白的鬢髮。
「求求您看在我,不,看在你們姐妹一場的情份上,救救雪兒,她只是一時糊塗,都是秦家的錯,她罪不至死啊。您如今是侯府少夫人,您說句話……刑部的大人們一定會聽的。」
那卑微的哭求,那絕望的力道,透過裙裾清晰地傳來,姜隱的腳步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阻住。
她微微垂眸,看著腳下這個拋棄了所有尊嚴,只為女兒求一線生機的女人,那雙曾經精於算計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最卑微的哀求。
姜隱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漠。
她緩緩又堅定地將自己的腿從柳氏那雙沾滿污穢的手中抽了出來,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又高高在上的疏離。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穿透人心的冷冽和決絕,「她手上沾著不止一條人命,這樁樁件件,國法昭昭,豈是我能開脫的?」
說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柳氏一眼,也未再看牢中失魂落魄的姜雪,她挺直了背脊,如同來時一般,沿著那條昏暗潮濕的甬道,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柳氏撕心裂肺的哀號和姜雪壓抑絕望的嗚咽,被越來越厚重的黑暗和鐵門關閉的沉重聲響,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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