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前因後果
余佑安垂手立在床榻旁,身形筆直,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聽著柳先生一句接一句的訓斥。
「老夫行醫數十載,也沒見過這般糟蹋身子的,你們家的夫人還當是鐵打的不成?」
「先生教訓的是。」余佑安喉結滾動,連聲應著。
柳先生罵得沒錯,確實是他沒有照顧好姜隱,讓她拖著虛弱的身軀,為了他和侯府的事四處奔波勞碌,耗費心力。
這頓罵,是他該受的。
柳先生罵夠了,也開好了方子,臨走時似余怒未消,嘴裡兀自罵罵咧咧地出了房門。
芳雲一路恭謹地將人送出了院門,待迴轉時,才敢抬手拭去了額角的細密汗珠。
這還是她頭一回見柳先生發脾氣呢,往日見他對侯爺總是畢恭畢敬的,脾性瞧著再溫和不過了,今日可算讓她開了眼,連堂堂侯爺在他面前也只有老實挨訓的份兒。
芳雲回到房內,只見余佑安坐在床榻邊,一手握著姜隱的手,目光緊緊地盯著她蒼白的臉,那專注的神情,仿佛稍一錯眼,榻上的人兒便會消失無蹤似的。
她心底無聲嘆息,上前幾步,放輕了聲音道:「侯爺,快響午了,奴婢為您準備些飯菜吧?」
余佑安緩緩搖頭,目光並未離開姜隱的臉。
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驀地側過頭看向芳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昨日之事,祖母不知情吧?」
芳雲垂下眼帘,搖了搖頭:「侯爺您一去無蹤,咱們六神無主,蕭侍郎甚至暗中遣了人手,言明若侯爺遇險,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將您硬搶回來。」
「少夫人不敢讓太夫人他們冒險,當機立斷將人悄悄送去了城西的清雲觀暫避。如今侯爺平安歸來,奴婢這就差人去接太夫人他們回來。」
余佑安頷首,芳雲不敢耽擱,連忙退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攏,室人復歸寂靜。
余佑安握緊了姜隱的手,而她依舊昏沉地睡著。不過短短一夜未見,她的氣色竟又差了許多,想到她為所有人都想好了退路,唯獨忘了她自己。
他欠她的,實在是太多,太重,多到今生傾盡全力恐也難以償還,重到來世輪迴也償還不清。
姜隱這一場昏睡,綿延了整整四個時辰,待她緩緩睜開眼時,映入眸中的,便是余佑安那張寫滿疲憊與擔憂的臉。
「你醒了。」見她睜眼,他唇角終於牽起一抹如釋重負的弧度,只是開口的聲音嘶啞乾澀,顯然是許久未曾飲水潤喉了。
姜隱怔怔地望著他,一時竟有些恍惚,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唇瓣抿得死緊,生怕一開口,那積壓了一夜的委屈和恐懼便會化作淚水,先一步決堤而出。
余佑安傾身向前,溫熱的掌心帶著珍視,輕輕覆在她的臉頰處,指尖帶著安撫的意味,緩緩摩挲著。
這熟悉的觸碰讓她鼻尖一酸,她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握緊:「你,怎麼才回來。」
「對不起……」聽著她細弱沙啞的聲音,他喉頭滾動,啞聲回應著,徐徐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上她的,「對不起,是我的錯,對不起……」
聽著他近在耳畔的喃喃致歉聲,感受著他額間傳來的溫度,她吸了吸鼻子,那些翻湧的委屈與後怕,竟奇異地慢慢消散了。
「我餓了。」她喃語著,一來是真的餓了,二來也是不想讓他再盯著自己虛弱的模樣,平添自責。
她所做的一切,皆因他是她的夫群,是那個將她捧在手心裡珍視的人,所以她也心甘情願為他付出,無怨無悔。
她的聲音輕如蚊蚋,但他聽得真切,立刻直起身來,揚聲朝外頭吩咐準備膳食,語氣帶著急切。
趁著下人備飯的間隙,余佑安扶著她坐了起來,在她身後塞了厚實柔軟的迎枕。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說話,只是就著小桌,一同吃了飯,才都覺得緩過勁來。
吃罷飯,余佑安手裡端著姜隱晚些要喝的雞湯,兩人靜靜地坐著,此時才終於開始細究昨日的事。
「你且先派個人給蕭侍郎和蕭將軍報個信吧,他們很擔心你。」
余佑安點點頭:「我已經派人給他們捎了消息,我回來了,這些瑣碎的事都放著我來,你別傷神了。」
姜隱聞言,默默地抬眼看他,並未言語。
他對上她的眼神,自然明白她未盡之言中的關切與擔憂,輕嘆了口氣,開了口。
「昨日早朝後,陛下單獨召見了我,問了我宣哥兒的生辰八字,以及他生母之事,我估摸著是慎王同陛下提了此事。」余佑安說著,捏著勺子舀了湯吹了吹,餵了過去。
姜隱埋首喝了一口,問道:「若說慎王的疑心還未消,我理解,但他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提起此事。」
「因為他對陛下說,他看到蕭自楠出現在我府中。」余佑安淡淡地說著,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然而話語的內容卻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姜隱的心猛地一沉:「蕭大郎又是漏夜通過密道而來,他怎麼可能知道,他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只怕是咱們侯府又出了內奸。」她頓了頓,「那你是怎麼說的?」
余佑安滔起湯,穩穩地送到她嘴邊。
「自然是矢口否認,畢竟慎王一年到頭也踏不進我侯府幾次,陛下心中自有明斷,知曉此事多半是慎王聽信了旁人的話,故而才召我詢問,以作印證。」
姜隱緩緩點頭,剛想再問,勺子已經到了嘴邊,她張口喝下,剛剛咽下就迫不及待地問:「既然陛下是問你這事,怎麼鬧到最後變成去獵場?」
余佑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執著地又舀起一勺湯,目光專注地看著她,示意她喝下。
姜隱心中急切,見他心思大半都在餵湯這件事上,索性伸出手,直接從他手中接過了湯碗,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以碗就口,咕咚咕咚的幾個大口就將剩下的雞湯飲盡。
他接過空碗放至一旁,這才重新坐回到床榻畔,繼續說了下去。
「陛下並未全信慎王,但此事倒點醒了我,」他目光微凝,沉聲道,「於是我同陛下稟報,說在青州調查你生母一事時,查到了青州有人私開礦脈,且背後涉及朝中要員。」
姜隱心頭一緊,本還擔心他一時情急,會在御前貿然重提當年蕭家冤案,未料他竟順勢拋出了林章平這樁要命的事。
此計將禍水東引,巧妙至極,而且由他這個與各方勢力都牽連不深的人來捅破此事,陛下也不會有太多牴觸之心。
「陛下當時興許想岔了,以為此事涉及皇子,當時又逢慎王突然求見,為防止他橫插一腳壞了我的臨時計劃,便向陛下進言去獵場,也更方便派人去查實消息。」
說到此處,余佑安長吁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似乎真正放鬆了些許,他側頭看著她笑了笑,還順手替她撫開了沾在唇邊的髮絲。
「我也是隨口提議,沒想到陛下竟然准允了,行程倉促,連隨侍的內侍都不知其中詳情,傳話的時候語焉不詳,這才讓人生了誤會。」
姜隱聽罷,非但沒有釋然,眉頭皺得越發緊了。
在她看來,陛下只為聽一個尚未查實的消息特意離宮,此舉太過詭異,若說背後沒有別的原緣,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陛下如此興師動眾,當真只是為了聽你說私礦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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