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妹夫
檐角銅鈴被風撞得叮噹作響,姜隱斜倚在黃花梨圍欄上,看著翠兒將鎏金手爐換了第三遍炭火。
陽光透過菱花窗偷偷溜進房內,纏在她的指尖,白皙的指像是要被射透了一般。
「姑娘以前可沒這麼重的心思,隨性得很,喜怒哀樂也不藏著。」翠兒斟酌地說著,「姑娘頂看不慣二姑娘嬌生怯懦的模樣,總說有氣就撒,有話便說,不能做個軟性子的……」
姜隱點點頭,覺得後頭這句話倒像是自己會說的,人嘛,活著不易,何苦還為難自己。
但許多翠兒說的事,她覺得很陌生,就像聽了另一個人的故事一樣,從這些事裡,她窺見了不一樣的自己,一個驕縱任性,飛揚跋扈的主兒。
可見自己在一眾下人眼裡,她絕不是個好相予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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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她在府里逛了一日後,就感受出來了,同時,她也將家中的情形摸了個透。
她爹姜海除了母親柳氏這位正妻,還有一個妾室王氏,生了個庶女姜悅。
姜海就只有這三個女兒。
人少事兒也少,一妻一妾平日倒也相安無事,三個女兒,姜隱性子張揚,姜雪怯懦,再加個性子淡漠的姜悅,也鬧不出大事來。
「大姑娘瞧著今日精神頭好多了,想必是想通了吧。」
一主一仆正說著話,趙媽媽從外頭笑盈盈地走進來,只是那笑容姜隱瞧著厭煩得很。
「趙媽媽跑我這裡來做什麼?」姜隱只掃了她一眼,接過了翠兒送上的手爐放在膝頭,雙手輕覆在上頭。
「夫人擔心大姑娘想不明白,想著我老婆子好歹多活幾年,知道的事兒多些,讓我來勸勸姑娘,畢竟這可不是小事,關係到姜家上上下下……」
「趙媽媽嫁過人?」姜隱挑眉看向她,「嫁的也是侯爺這等身份之人?」
趙媽媽的神情一滯,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趙媽媽是柳氏的陪嫁媽媽,一輩子都沒嫁過人,這是姜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我自然不曾……」
「哪怕是趙媽媽勸不了我,還是我自己同父親母親去說吧。」姜隱起身打斷了趙媽媽的話,顧自出了屋子。
彼時姜海正好在柳氏的正房,說來也是巧,除了王氏,其他幾人都在,是姜隱看到人最齊全的一回了。
見著她進來,柳氏忙問長問短地關心她的身子,至於姜海則是板著一張臉,少頃,眉頭一皺開了口。
「明日便要出嫁,你不留在房裡收拾,出來做什麼?」
姜隱盯著案几上鎏金博山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有片刻愣神:「父親都說這是陛下親賜的婚事,女兒自然會將一切都準備妥當的。」
「你能想明白便好。」聞言,柳氏從玫瑰椅上起身,金鑲玉步搖晃著到了她身邊,握緊了她的手,「興安侯府也不曾怠慢你,余侯特意送來十六抬妝匣……」
「母親說到這個,正好,我妝匣里摔碎的翡翠頭面也該換套新的了。」
柳氏在她的注視下呆了呆,隨即笑道:「是該置辦新的,母親怎會虧待你呢。」
姜隱勾唇一笑:「我還要城南三間綢緞莊,京郊的一百畝水田。」眼見柳氏面色發青,她又笑著補了句:「這尊錯金銀博山爐古樸大氣,與侯爺的書房定然相配。」
「胡鬧!」柳氏尖厲的嗓音劃破滿室薰香,「那是你外祖父給我的嫁妝。」
「逆女!」姜海一掌拍在案几上,指著她怒罵:「我看你當真是要反了天了。」
姜隱知道自己這一張口,是結結實實地切到他們的肉里去了。
只昨兒一天,她就悄摸地將這些都打聽清楚了,還別說,她發現這姜家的下人個個都是人精,什麼都知道。
她一副委屈拭淚的模樣:「父親母親,侯府是怎麼個吃人的地方你們都心裡明白,我若嫁妝少了,如何在侯府立足,也不知我能否活過今歲。」
說著說著,她當真覺得委屈起來,淚珠自眼角滑落:「外祖父備給母親的嫁妝,便不能給女兒添妝嗎?我還沒要《寒江獨釣圖》呢,要是被外人知道這圖……」
「夠了。」姜海霍地站起身,看著她粗喘了幾口,轉而憤憤地看向一側臉色鐵青的柳氏,「瞧你們母女做的好事。」
說罷,又瞪了她一眼,揮袖走了。
「夫君,夫君。」柳氏連喚了兩聲,也未能叫住姜海。
一旁的姜雪滿臉的怯懦,絞著帕子時不時打量姜隱,而姜悅卻未加掩飾自己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柳氏皺眉擰唇,末了深吸了口氣:「好,母親都依你。」
暮色四合時,二十六隻描金箱籠在院裡一字排開。
姜隱摩挲著嫁妝單上新添的墨跡,忽然聽得身後枯枝斷裂聲,她回頭,看到姜雪隱在廊柱陰影里,裙角沾著未化的雪。
「母親待姐姐真好,不知我出嫁時,能不能添這麼多。」見自己被發現了,姜雪也不躲閃了,踱步到她身邊,滿是羨慕地看向她手裡的單子。
姜隱笑笑:「母親只會為你添更多,放心吧。」
她將單子收入袖中,抬手欲撫姜雪的臉頰,然將將要觸上之時,又停下了,改為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回吧。」
姜隱有些相信翠兒他們的話了,她都能坑自己的雙親了,想來待下人確實不會太心善。只為她們說自己同姜雪親近,為何她會下意識地不想靠近她呢?
難道那日發生了什麼事?
姜隱與翠兒一前一後走著,皓月當空,便是沒打燈籠,也將後院的花徑小路照得分明。
「翠兒,那日我到底是怎麼受傷的?」
翠兒快邁一步,拉近與她的距離:「奴婢也不知詳情,那日姑娘邀二姑娘去福安寺祈福,到了之後姑娘讓奴婢去捐香油錢,等奴婢尋回去時,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見了。」
「奴婢與二姑娘身邊的菱兒一面尋找,一面回府稟報,主君派了人找了許久,最後還是秦郎君將您和二姑娘送回來的。」
「秦郎君?是何人?」這個名字是頭一次出現,但聽翠兒的語氣,似乎此人與姜家有相識。
翠兒這才記起她失憶了:「呃,秦郎君是,他是二姑娘的未婚夫婿,去歲的探花郎秦度,再過半月,他們也要成親了。」
姜雪的未婚夫婿?
這麼湊巧,他正好同一日也去了福安寺?旁人找不到她與姜雪,就如此湊巧被他遇上了?
可惜,她都忘了,這事當真棘手,也不知何時才能記起來。
「哦,對了,那日姑娘回來時,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玉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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