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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 水不是水,砂不是砂

  第567章 水不是水,砂不是砂

  高廠長差點就要把邵文魁手裡的沙子劈手奪過來。

  不行,這沙子不能賣!

  萬一少了一點點,他們跑來要我的狗命怎麼辦?

  我又不是某個被要了狗命,就可以拿著鉛筆殺人的傢伙。

  不對不對,我是在國內啊,我怕什麼黑惡勢力?國內誰敢來要我狗命?活膩了嗎?

  問題是萬一不在國內怎麼辦?

  價值十幾億的定金,這工程到底是什麼級別的?價值百億?千億?

  什麼水這麼值錢?這輸送的,真的是水嗎?萬一輸送的是黑色的「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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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廠長腦海里浮現的,是二機廠的施工隊,正在沙漠裡面瘋狂施工,而天空中,飛過了轟鳴的戰鬥機和飛彈,還時不時有炮彈在旁邊落下,揚起陣陣煙塵————

  完蛋了,這訂單不該接的。

  這定金也不能要啊!

  要不起!真要不起!

  不對不對,先別自己嚇自己,萬一這沙子,沒那麼值錢呢?

  萬一邵文魁這老小子忽悠自己呢?

  那自己豈不是被這老小子忽悠瘸了?

  這老小子真不是東西!

  竟然嚇我!

  J2

  高廠長這會兒內心的小劇場,都能演三十六集連續劇了。

  這邊高廠長的心情跌宕起伏,表情變幻莫測,那邊,馬繼明的朋友們逛了一圈回來了,看到唐一平正在二機廠的攤位前,和馬繼明的伯父馬保成有說有笑的,馬保成看起來甚至有點卑躬屈膝,刻意討好的樣子。

  馬繼明甚至在旁邊陪著笑,都震驚了。

  「???」

  這是怎麼回事?

  小老弟,你剛才不是還對這傢伙恨之入骨的嗎?!

  「大明!噓!大明!」義父們用噓聲把馬繼明叫了過來,瞪著他道:「這是怎麼回事?」

  你竟然和階級對立的敵人媾和?

  你這個革命叛徒!

  「他————」馬繼明哭喪著臉。

  他能說什麼呢?

  「他給我們廠下了訂單,光定金就十萬————我————」

  馬繼明的義父們都瞪大了眼睛。


  什麼?光定金就有十萬?

  「不是————」

  「啊這————」

  「你這就屈服了?」

  「我能怎麼辦呢?我也很絕望啊!」馬繼明快哭了。

  是啊,還能怎麼樣呢?

  「現在0IFU—Industry都來了!還在意他這麼點小訂單?」一名同學嘴硬。

  「可是我們二機廠沒訂單啊!」馬繼明帶著哭腔說。

  這不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嗎?

  其實,就算是有了0IFU—Industry,也並不是真的立刻就讓所有人都飛黃騰達了。

  二機廠沒訂單,我們訂單難道就多了?

  0IFU—Industry是救命稻草,是時代東風,可也不是免費發錢啊。

  雖然嘴上痛快痛快,但是真能把這麼大的訂單弄飛了?

  這可是定金就十萬塊的大單子啊,說句不好聽的話,這種訂單,說不定就能讓一個廠子多活半年了。

  現在的川陵,形勢就是這麼嚴峻。

  而金錢的力量,對川陵的工人子弟來說,實在是太有說服力了。

  「唉————」大家只能嘆氣。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有他們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沉重與屈辱。

  悲憤莫名!

  這個世道啊!

  「苦了你了,大明。」

  馬繼明哀求道:「義父們,我求求你們,也來我們廠吧,我不想一個人面對他————我怕他繼續禍害我們廠子,我也怕我自己扛不住————我一個人真不行啊!」

  你快回來,我一個人承受不來!

  正所謂父子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平日裡在宿舍互為共軛父子的同學們,此時一個個準備單飛了。

  「對不起————」

  「我們也有苦衷的————」

  「我們廠還需要我————」

  「明明,加油,你可以的!為了十萬塊錢的訂單!」

  剛才還情比金堅的義父們,此時已經罔顧了父子情,一個個拿出虛假的藉口,殘忍地離去,只留下了馬繼明自己絕望而孤獨地站在那裡,他伸出手去,看著自己的同學舍友們決然遠去的背影,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說好了好兄弟一輩子呢?


  說好了有難同當呢?

  為什麼連這麼輕的考驗都經受不住?

  又如何說一輩子?

  青春的誓言就此別過,馬繼明發現,自己的人生不是青春熱血小說。

  現實,才是人生的底色。

  這時候,他感覺有人在輕輕拍他的背,他還以為是自己的伯伯,剛想說話,回頭一看,就看到竟然是唐一平正在他身後輕輕安慰他。

  「無情的男人啊!」唐一平同情地說。

  唐一平是個天生會愛人的男人,是個擁有同情心的男人,是個擁有【友善】特質的男人。

  所以,他從不幸災樂禍,落井下石(才怪)。

  他現在爽呆了。

  滾!你給我滾啊!

  你這種反派人設,為什麼要無縫插入到我們如此青春,如此真摯的父子決裂戲碼裡面啊!

  「看啊,明明,是不是只有我對你好?」唐一平說,「誰才是你的好義父?」

  滾啊!

  馬繼明的雙手差點就控制不住,梆梆給唐一平兩拳。

  他看著唐一平的眼神,就像是舊社會的失足女子,看著自己的老鴇,賣了她,還要讓她感恩的樣子。

  「聽媽的話,媽才疼你!」

  本以為我的青春是一部熱血小說,現在卻沒想到,卻是一部舊社會血淚史。

  新時代的男大學生,什麼時候才能站起來啊!

  「啊,不然我走?」唐一平問。

  馬繼明張嘴想要說話,卻完全說不出來。

  唐一平開心死了。

  啊哈哈哈哈,就喜歡你討厭我還干不掉我的樣子!

  哎呀不行,我這人怎麼變得那麼壞?

  怎麼那麼喜歡欺負人了呢?

  說好了我的【友善】呢?

  不能有倆臭錢就嘚瑟啊!

  唐一平,要反思啊!要反思!

  哎呀真好,我真有倆臭錢!

  唐一平深刻感受到了,金錢的魅力。

  果然,萬惡的金錢,金錢會腐蝕人的!

  這邊唐一平正在欺負馬繼明,那邊,高廠長和馬保成兩個人,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只留下一個廠辦的年輕人在這裡守攤位,準備帶著唐一平等人回二機廠了。

  能把唐一平請回去,馬保成現在心中只有開心和激動。


  高廠長的心情,卻是複雜多了。

  匯合了東河模具廠的邵文魁和他們廠的兩個工作人員,兩撥人兩輛車,就直奔二機廠而去。

  車程挺遠,要四十多分鐘。

  一路上,馬保成一邊開車,一邊對唐一平曲意奉承,高廠長沒怎麼說話,他現在心情複雜,思慮極多。

  一會兒發愁這些沙子這麼值錢,該怎麼把這麼多錢花出去;一會兒又擔心這工程自己幹不了,人家把定金要回去:一會兒又開心到激動,有種中了彩票的不真實感,恨不得把唐一平這個大客戶都丟下車;一會兒又擔心,定金沒了,訂單沒了,之前的一切都是空歡喜————

  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折磨的高廠長欲仙欲死。

  等到了二機廠,高廠長又在車上坐了一會兒,那邊馬保成已經把唐一平扶下來了,這才渾渾噩噩下了車,就看到邵文魁衝到了他的面前。

  他瞪大眼睛,表情像是見了鬼一樣,伸手狂亂地指著遠方堆積如山的沙子:「怎麼那麼多?!不是不是這不是不是————」

  邵文魁的嘴唇都顫抖了,話都說不利索了。

  「不是不是不是————你們從哪裡來的這麼多?不是不是不是,你們就這麼把這東西堆在外面?

  不是不是————你們特麼的————我靠!你們怎麼那麼有錢!」

  什麼叫又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

  現在這何止是開路虎?二機廠這些沙子,連灣流都能開得起了!

  高廠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邵文魁的表情,讓高廠長一路上顛顛倒倒的心情,突然之間有了實感。

  不是,這東西真的那麼貴?

  真的?老邵這傢伙該不會是眼瞎了吧。

  可是,老邵都這麼說了————

  東河模具廠曾經是川陵一機廠的模具車間,天天和工具機底座、泵殼閥體、各種鑄鐵大件打交道口製作這類鑄鐵件的時候,需要大量的特種鑄造砂製造砂模,在沙子這方面,他們是專家中的專家。

  幾十年的老同事,他對邵文魁的水平還是知道的。

  高廠長自己也是老工業,雖然很多時候,真正出報告,可能還要上機械檢測,但是真正的老工業人,遇到自己日常賴以生存的這些生產物資的時候,真的是一搭眼就能看出來這東西好不好,一上手就知道行不行,壓根就用不到什麼儀器。

  莫不是,我們的沙子,真的值那麼多錢?

  這一刻,高廠長的內心,有兩個聲音在劇烈鬥爭著,一個聲音說:


  那還幹啥工業啊!把這些沙子,到處一賣,不用賣多了,就算是半價出了,也好過咱們廠子再

  苦苦熬著————

  另外一個聲音說:

  不行啊!這是定金!這是定金!還是趕快把這定金退回去吧!退回去吧!這錢咱們賺不了!真的賺不了!總不能為了錢,把命都丟了!

  高廠長站在那裡,整個人渾渾噩噩的,連邵文魁拉著他說了什麼都不記得。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到邵文魁正喜滋滋地帶人向自己的車上裝沙子,而鐘鳴正站在自己面前,扯著自己的身子,晃著自己。

  「廠長!廠長!!!」鐘鳴的聲音,大到讓高廠長耳朵疼。

  「啊————呃?老鍾你喊我幹啥?」高廠長問道。

  「廠長你過來。」鐘鳴的表情很奇怪。

  有些壓制不住的興奮,又有點恍惚,像是遇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拉著高廠長轉身就來到了精密車間裡。

  精密車間的角落裡,羅勁錚幾個人,正圍著一個工作檯,低聲說著什麼。

  這些人,算是二機廠當前的技術骨幹了。

  每天,高廠長都擔心他們被人挖走,每次看到他們在角落裡嘀嘀咕咕,高廠長就擔心他們是在商量著跳槽,每天做夢都是他們來找自己遞交辭呈,然後高廠長就被嚇跑了。

  現在看到他們在角落裡,高廠長心裡就咯瞪了一下。

  不是,這些傢伙莫非找到了下家,這是打算集體跳槽了?

  我是不是得把我們發財了的事情告訴他們?

  問題是我們到底算不算發財了啊!

  高廠長內心正激烈鬥爭著,就聽到鐘鳴說:「廠長,這東西不是水。」

  「不————不是水?」高廠長愣了一下。

  等等,這明明就是水啊,怎麼能不是水的?

  這東西看起來確實很像水,重量也像水。

  「不是,這東西可能是水,但————這東西是水是不可能的————這東西————」鐘鳴都不知道該怎麼給高廠長解釋了。

  他一抬手,讓開了自己身邊的位置。

  高廠長才看到,他們圍著的其實是一個液壓試驗台。

  在二機廠,這東西算是標配。

  「液壓」這東西,之所以會成為工業用的力傳導裝置,是因為「液體不可壓縮」這種特性。

  但這種「不可壓縮」是宏觀上的,實際上它們還是會有輕微的壓縮的。


  譬如水的壓縮係數是0.000045/bar。

  這就意味著,如果把1L水加壓到100個大氣壓,它的體積會減少4.6ml。

  這種壓縮係數其實已經非常非常小了,但是在高度精密的液壓閥裡面,還是會嚴重影響精度。

  但是,高廠長看到測試儀表上顯示,當前的壓力已經加到了300個大氣壓了,另外一邊的讀數,卻是0。

  也就是說,在300個大氣壓下,這東西幾乎沒有任何壓縮。

  這怎麼可能?!

  「不是,這東西壞了吧?」

  「我們已經換了好幾個機器了,我們之前甚至加到了700個大氣壓————」羅勁錚說,「還是測不出來。」

  絕對不可壓縮的東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至少,這東西的壓縮係數,比水小得多,小到幾乎不可測量。

  也意味著,在人類的工況下,這東西就可以完美而絕對精確地傳遞力量。

  這東西是————

  高廠長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砰砰地跳了起來。

  完美的液壓介質。

  作為一個老牌的工業人,在發現這一點的時候,高廠長的想像力已經收不住了。

  他的腦海中,響起了許許多多的聲音。

  但這些想法很快就沉澱成了一種:

  拳打博仕力卓,腳踢丹孚司,壟斷全球,獨斷萬古!!!!

  我二機廠,要騰飛了!

  價值十幾億的沙子算什麼?

  我們川陵工業人,幸福的生活要自己去創造!賣原料算什麼工業人?我們要賣就賣最頂級,最高端的液壓裝備!

  十幾億?一天的營業額而已,到時候,只需要賣兩台機器,就能把十幾億賺回來!

  這一刻,高廠長心中下了一個決定。

  今天,就算是要與全世界為敵,就算是天上下核彈————

  這單生意,我們也接定了!

  完美的液壓介質?

  這簡直就是工業魅魔啊!

  一個老工業人哪裡能受得了這種誘惑?

  就算是死,都不想放棄。

  高廠長雙拳緊握,全身顫慄,似乎看到自己屹立在世界工業之巔,傲視全球的樣子。

  然後,一個想法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等等。

  如果這水不是水,那砂————真的是砂嗎?!

  我靠,邵文魁這個老賊!竟然想要騙我的沙子?

  放開我的沙子!

  高廠長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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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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