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千年萬歲（3）
獨孤滄說不清，自己聽見這個消息時，心底翻湧的究竟是何種情緒。
恍惚間，意識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回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彼時日光明滅，風裡裹挾著泥土與河水的氣息。
一群人推搡著隗滄往前走，她被死死摁在泥地之上，指頭深深插進土裡，眼睜睜望著隗滄的身軀一點點沉入奔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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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面如同烙印，刻在靈魂深處，經年不散。
輪迴兜兜轉轉，兜了一個漫長又殘酷的圓，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故事最初的起點。
隗明月離世之後，獨孤滄便徹底失去了心氣，整日消沉度日。
連年戰事落幕，她不願再留在朝堂，主動向帝王請求解甲歸田。
帝王幾番挽留，許以高官厚祿，可任憑如何勸說，也動搖不了她的心意。
最終在一個夕陽西下的黃昏，獨孤滄收拾好盤纏行囊，孤身離開京都。
她一路遠行，擇了一處毗鄰蒼川部族的林山定居下來。
山上林木蔥鬱，遮天蔽日，那條新生水脈自山腳下奔騰呼嘯而過。 它是一條比祈雨河更加洶湧寬闊的大河，因為蒼川部長眠其下，所以世人稱其為蒼江。
獨孤滄常常獨自坐在高聳的樹杈之上，靜靜凝望這條奔流的大河。
歷史書冊記載的，大多是人與人交織的恩怨聚散。
可跳出人間紛爭才明白，地貌更迭、河道改流，同樣無聲左右著萬千百姓的生計。
大河曾兩度奪走她摯友的性命。
她心中鬱結難舒，卻生不出滔天恨意，面對滔滔江水，終究只剩無能為力。
她在林山尋得一處地勢平緩之地，親手搭建起一座木屋，屋後開闢出一方田地，春種秋收，就此長久隱居，與世隔絕。
木屋周邊的林地間，生長著一朵五瓣小紅花，那是獨孤滄採藥時偶然尋見的。
尋常花草靜默生長，這朵小紅花卻截然不同，時不時就抖擻花瓣，細碎清脆的聲音悠悠飄出：
「啦啦啦～曬太陽啦～」
獨孤滄第一次看見小花說話，不由得俯身湊上前，滿眼驚奇：
「哇，你竟然會說話，難道是傳說里的妖怪？」 小花抖抖葉子，傲嬌道：
「才不是妖怪！花花是山神！」
獨孤滄更加震驚了：
「山神？這個世界上……有神存在？」
小紅花搖了搖身子道：
「當然有啦～」
庸庸碌碌活了幾百年，遇到小紅花之後，獨孤滄才真正的了解到這個世界的全貌。
原來在人間之外，有漫天神明，它們按照派別分為光明、黑暗和中立，而在這三大派別之上，還有真理系和生死兩序，其中生序是草木的專屬成神通道。
小紅花就是生序底下的一個小神，它自稱山神，職責是守護十萬大山的安寧。
但實際每天的工作項目就是迎著日光抖擻枝葉，慢悠悠哼唱：
「啦啦啦～曬太陽啦～」
談及獨孤滄與生俱來的長生天賦，小紅花給出了答案： 「花花有一個慫慫的朋友，它掌管時間，永恆綿延，你可能是被它選為神官啦～」
它口中的朋友叫做時間真理，本體綿長浩瀚，貫穿無盡歲月。時間真理要一直前進，如果走錯方向就有可能跟自己的身體撞上。
如此，時間線閉環，會形成無限循環，容易觸發奇蹟之神的機制，造成毀滅性的後果。
所以時間真理除了不斷固定自身時間軸線，還會遴選神官。以神官生命線上不斷向前推移的每一天，當作標尺，確認自己始終穩步前行。
由於它的神官只起到一個工具人的作用，所以時間真理一般都是扔下了長生賜福就直接溜走。
跟神官交流量為0。
對神官的要求也是活著就行。
大千神界無奇不有，散養神官的神不止它一個，而它是這條路上的佼佼者。
如果不是小紅花告訴，獨孤滄甚至連自己的老闆都不知道是誰。
知道了自己一切特殊的根本原因後，獨孤滄百味雜陳。
數百年的風霜雨雪，漫漫歲月不斷消磨心神，長生早已不再是恩賜，變成一場漫長難熬的折磨。
定居林山之後，她偶爾也會下山採購鹽巴、布匹等生活所需。 當年那位帝王早已被其子嗣弒殺，王朝幾番更迭，世間步入全新的封建時代。
獨孤滄出生的上古時代，女子可為將軍、可執掌部族。
悠悠千載流轉，如今鎮守邊關、執掌世家大族的多是男子，女子大多困於宅院，相夫教子。
獨孤滄時常立在街巷路口，靜靜望著往來行人，久久失神。
她過往領兵征戰，馳騁沙場的經歷，與當下時代格格不入。
縱使她將昔日戰事一一訴說，世人只會將她當成又一個替父從軍的花木蘭，沒有人願意相信，她就是一名實打實的將軍。
久而久之，心中傾訴的欲望，也慢慢淡了。
時代橫亘在眼前，如同無形障壁，時光滾滾向前，能夠讀懂她過往的人，越來越少。
這一日，獨孤滄採購完畢，提著竹籃踏上歸途。
行至蒼江岸邊，抬眼望去，江面之上漂浮著幾塊木板，一名身著勁裝的女子倚靠木板之上，順著湍急水流向下漂流，面色慘白，氣息微弱，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獨孤滄心頭一震，怔怔立在原地片刻，隨即放下手中竹籃，快步奔至河邊，折下一根粗壯樹幹，奮力伸向江面，攔住不斷漂流的木板，揚聲問道：
「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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