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登陸
獨目到底還是沒能跟上江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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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是因為江劍心的舉報信起作用了,而是一通電話,先一步打到了獨目的手機上。
她拿起手機接通電話後,臉色肉眼可見的不對勁起來。
江劍心繼續在炮火連天的城市中艱難前行。
腳下的路面早已面目全非,碎石與彈片混雜在一起,踩上去發出刺耳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氣味,遠處不時有建築物坍塌的轟鳴傳來。
她微微弓著身子,避開一處仍在燃燒的廢墟,某一刻忽然意識到背後寂靜下來。
她便回過頭,看看身後那道身影是否還在。
然而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殘破的街道、升騰的黑煙,以及遠處接連炸開的火光。
獨目不見了蹤影。
江劍心不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人,只是淡淡地轉回了頭,目光重新落向前方。
瘋人院的鐵門已經在望,鏽跡斑斑的門扉半掩著。
她加快了腳步。
救人要緊。
……
此時,玫瑰交通的海都地鐵站。
通道內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汗液和灰塵的氣味。
日光燈管的螢光照在每個人疲憊的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
夏嘉樹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根立柱。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怔愣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四周嘈雜不堪。
嬰兒的啼哭聲穿透空氣,母親低聲哄著,聲音沙啞無力。
幾個中年男人圍在一起,用手機外放著新聞播報,播音員的聲音機械而冰冷,反覆播報著防空警報等級和避難指引。
角落裡有人爭論著什麼,聲音忽高忽低,很快又被一聲沉悶的爆炸蓋過。
「轟——」
地面微微震顫,日光燈晃了幾下,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落在夏嘉樹的頭髮上、肩膀上。
他沒有抬手去拍,甚至沒有眨眼。
那些火光透過地鐵口的通風井映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橘紅色的光斑,一閃一閃的。
曾經他在短視頻里看過煙花表演,也是這樣絢爛的顏色,可那時候他身邊站著父母,站著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孩,大家仰著頭,笑著,驚嘆著。
現在呢?
他閉上眼睛。
兩個月前的事情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閃過,清晰得不真實。
六月的陽光很好,畢業典禮上他穿著學士服,拿著剛剛得到的offer,站在學校禮堂前的台階上和導師合影。
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他前途無量,說造夢科技是個好去處。
同學們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開玩笑說以後發達了別忘了老同學。
他確實意氣風發。
造夢科技的工牌掛上脖子的那一刻,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腳下。
寬敞明亮的辦公區,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茶水間裡有免費的咖啡和零食。
他負責的那個「相遇」項目,據說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AI研發計劃,組長對他寄予厚望。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裡遇見了她。
那天下午,他去送材料,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就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
長發隨意紮成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被她隨手別到耳後。
她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電梯聲響抬起頭,沖他笑了笑。
就是那個笑容。
夏嘉樹至今記得那個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風,眼底有光,卻又有一種說不清的疏離感,彷佛她經歷過太多事情,早已看透了什麼。
後來他才知道,她是一個退役的天賦者。
在那個天賦者被視為稀有資源、被各大勢力爭相拉攏的時代,她選擇退出,放棄了一切特權與地位,只想做一個普通人。
「太累了。」
她有一次這樣對他說:
「天賦者的世界裡,每天都在廝殺、算計、爭奪,我不想再過那樣的生活了。我只想找一個喜歡的人,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正和他一起坐在公司天台的長椅上,看著遠處的夕陽。
晚風吹起她的頭髮,她側過頭來看他,眼睛裡倒映著橙色的光。
那一刻,夏嘉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求婚是在兩個月後的一個周末。
他攢了兩個月的工資,買了她最喜歡的戒指。
她接過戒指的時候哭了,然後笑著點頭。
婚禮定在八月十五日。
他記得這個日子,因為那是她選的。
她說中秋節象徵著團圓,他們要永遠團團圓圓。
可現在呢?
八月十五日到了,婚禮沒有舉行。
取而代之的是滿天的炮火,是坍塌的家園,是這個陰暗潮濕的地鐵站。
戰爭爆發的那天,他甚至來不及反應。
無人機群出現在城市上空的時候,他正在公司開會。警報聲刺穿整棟大樓,所有人驚慌失措地往外跑,有人摔倒了,後面的人踩上去,尖叫聲和哭喊聲混在一起。
他被人流裹挾著湧出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曾經代表著夢想和未來的大樓。
下一秒,一枚飛彈精準地命中了它。
爆炸的氣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
等他掙扎著爬起來,看到的是一片廢墟,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他的同事們,他的項目,他的未來,都在那片火海里化為灰燼。
然後是家。
他瘋了似的往家的方向跑,跑了整整兩個小時,穿過滿是瓦礫和屍體的街道,繞過一個個還在燃燒的彈坑。
最後他看到的,是他分期35年買的房子,變成了一堆燃燒的火焰。
防盜門扭曲地躺在地上,客廳里的沙發燒得只剩下骨架。
父母呢?
鄰居告訴他,那枚炸彈落下來的時候,整棟樓的人都……
他沒有聽完。
夏嘉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地鐵站的。
只記得當時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全部熄滅,只有遠處的火光還在跳動。
街上到處都是人,有人拖家帶口,有人抱著寵物,有人渾身是血,有人邊走邊哭。
地鐵站里擠滿了人,空氣污濁,聲音嘈雜。
他找到一個角落坐下,然後就再也沒有動過,直到一條簡訊到來。
屏幕亮起來,顯示的是她的名字。
他點開,只有短短几行字:
「嘉樹,對不起。污染區蔓延過來了,玫瑰集團需要退役天賦者去壓制,我去了。我愛你,真的愛你。如果有來生,我們再做夫妻吧。」
時間是兩分鐘前。
夏嘉樹盯著屏幕,手指開始發抖。
連綿的戰火轟擊和布滿鮮血的大地加速了污染的擴張。
在這個污染工具尚不發達的時代,處理快速擴張的污染最快的方式就是天賦者自爆。
然而天賦者本身數量就少,如果現役的天賦者全部死在這裡,之後污染區的管制將後繼無人。
因而玫瑰集團號召退役的天賦者前去前線人肉壓陣。
海都同樣誕生了大規模的污染,這些污染區狡詐非凡,知道人們都在地鐵站和防空洞躲避炮彈,於是它們專挑這些地方蔓延,吞吃無數人類,覆滅了幾個地鐵站。
在馬上就要蔓延到夏嘉樹所在的地鐵站的時候,他的女友站了出來。
收到簡訊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世界,或許血肉也炸成了這樣的煙花,在夜空中短暫地綻放了一瞬,然後化為灰燼落在這片土地上。
夏嘉樹不知道,他什麼都不願意去想。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盯著那條簡訊,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想回點什麼,卻一個字都敲不出來。
每個人的命運都只是時代的一粒沙,指針輕輕一撥,那沙子便飛向了其他方向。
而夏嘉樹的沙子,已經被那枚划過天空的飛彈徹底碾碎了。
作為一個普通人,在這樣空前劇烈的戰爭里,他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和其他成千上萬的難民一起,龜縮在地鐵站中苟延殘喘。
他連哭泣都喪失了力氣,只是心如死灰的等待著死神同樣把他收割走。
「噠……」
地鐵站的門口出現了腳步聲,一個女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風衣,左眼的位置戴著一隻黑色的眼罩,露出的那隻眼睛十分疲憊。
她沒有在人員擁擠的通道口停留,而是徑直穿過人群,走進了站台深處。
那裡站著幾個穿著玫瑰集團制服的人,正圍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獨眼女人走上前去,語氣急促地問:
「怎麼樣,污染區現在制住了嗎?」
那幾個人抬起頭來,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長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
「有一個幻想家序列的女孩過來自爆了,目前蔓延的趨勢已經停止了。」
另一人搖搖頭道:
「就是可惜那姑娘了,聽說明天就是她的婚禮。」
第三個人從身後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盒子:
「我們去的時候只在現場找到了幾塊她的碎肉,上面要求找到她的親人朋友把匣子交過去……外面這麼亂怎麼找啊。我明天還得去趟殯儀場,看看輪迴家族有沒有辦法。」
夏嘉樹猛地抬頭看向了那方小小的木盒,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倉促地走了過來:
「我……我是她的未婚夫。」
那人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臉掃到他破舊的外套,最後停在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上。
「你叫什麼名字?」
「夏嘉樹。」
他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嘴唇在發抖,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名字報出來之後,那人的表情鬆弛了一些。
他將木盒鄭重地遞到夏嘉樹的手裡,然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
「節哀。」
夏嘉樹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盒。它很輕,輕得幾乎感受不到重量,裡面裝著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最後的痕跡。
他用雙手緊緊抱住那個盒子,指節泛白,整個人緩緩蹲下身,蜷縮成一團,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在地鐵站里迴蕩,周圍的人都默默轉過頭去。
玫瑰集團的幾個人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哭得撕心裂肺,誰也沒有開口打斷。
過了很久,久到夏嘉樹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才哽咽著說道:
「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下去了。我參與不了你們的世界,我打算過幾天就去入伍。」
獨眼女人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剛剛那一通電話,是總裁辦公室助理部打過來的,電話里告訴了她現在的局勢。
污染區極速蔓延,電視台、黑瞳製藥等幾個勢力裝聾作啞當沒看到,目前頂在前線的都是玫瑰集團的軍隊,大批天賦者遇難。
而更糟糕的是大榮共和國那邊的局勢。
加斯帝國位於大榮以東,兩國之間僅隔著一條窄窄的翡翠海峽,而海都就坐落在海峽的西岸,因此成為了首當其衝的炮轟對象。
加斯帝國的無人機群日夜不停地掠過海峽上空,不僅如此,他們還派來了大量軍艦,密密麻麻排列在海峽東側,企圖強行越過海峽,直接入侵海都。
現在去前線的人,大部分都會死在翡翠海峽的戰場上。
可是後方的士兵們不知道他們將面臨什麼。
徵兵處的喇叭還在循環播放著慷慨激昂的宣傳語,海報上印著年輕士兵堅毅的面孔,寫著「保衛家園,人人有責」。
而那些真正了解局勢的人,比如獨眼女人,比如她身邊的這些同事,他們看到了真相,卻無法阻止這場戰爭的發生。
畢竟這是一場兩個國家之間的角力,沒有人能夠叫停。
夏嘉樹已經抱著那個木盒離開了。
他的背影佝僂著,腳步虛浮,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殼,慢慢消失在通往候車區的昏暗通道里。
旁邊的幾個同事望著他遠去的方向,長長嘆了口氣。
其中一個人低聲說:
「這年頭,悲劇太多了。」
另一個人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話說回來,大榮的翡翠海峽戰役,你覺得能打贏嗎?」
獨眼女人偏過頭,看向提問的同事,眉頭緊鎖。
那個同事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偷偷摸摸地說:
「我聽說,咱們君總認識一個先知,那個先知說,這張戰役,沒打贏。」
獨目倒吸一口氣道:
「沒打贏,那海都豈不是……」
外面的炮火依舊在轟鳴,又一波轟炸開始了。
爆裂出的火光透過地鐵口的縫隙映在幾人的臉上,明滅不定。
遠處傳來建築物倒塌的沉悶巨響,地面微微震動,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
地鐵站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
江劍心不知道這一次又忙活了多長時間,她只知道手術台上的人換了又換,直到再一次堅持不住,不得不回黑瞳製藥總部宿舍里睡了一覺。
再醒來時,已經是黑夜了。
屋子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江劍心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習慣性地伸出手去摸索床頭燈的開關。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個熟悉的塑料按鈕,「啪」的一聲按了下去。
燈沒亮。
她又按了兩下,「啪啪」,依舊沒有反應。
江劍心的困意頓時消散了大半。
不對勁。
她快步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想要看看外面是不是也在停電。
但當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那一刻,她整個人愣住了。
園區之外,整個海都是一片漆黑。
以往的海都被稱為「光之城」,這是它最引以為傲的名號。
每到夜晚,萬家燈火同時亮起,高樓大廈的霓虹燈交織成璀璨的光河,從高處俯瞰,整座城市就像一顆鑲嵌在大地上的巨大寶石,熠熠生輝。
那些光芒曾經照亮了無數歸家的路,也照亮了這座城市的繁華與驕傲。
可現在,那顆寶石碎了。
窗外只有無盡的黑暗,像一塊厚重的黑色絨布,將整座城市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個窗口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燈光。
遠處的天際線完全消失在黑暗中,那些曾經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是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夜色里。
江劍心敏銳感知到了什麼,匆忙打開手機。
手機顯示無信號,普通社會的社交媒體已經打不開了。
天賦社會的平安論壇依舊堅挺,因為它的原理是機械污染,並不需要網路。
江劍心直接打開了平安論壇,看見一大堆天賦社會的熱點新聞里,夾雜著零星的普通社會內容。
【#污染肆虐,玫瑰集團派遣武裝軍隊前往鎮壓。】
【#為應對污染,欺詐師高校「濱海天賦學院」開設戰爭系,號召戰爭陣營踴躍報名。】
【#普通社會:前線戰場火拚激烈,南方軍區包括司令員在內,共53名軍官殉職】
【#普通社會:海都變電站被摧毀,附近天賦勢力預計也將受到影響。】
【#玫瑰集團啟用財力發電,黑瞳製藥謀士部發言人許歡表示,考慮接入污染區發電源。】
江劍心翻看了一連串的熱點新聞,最終視線停留在最後一條——
【#普通社會:翡翠海戰節節敗退,加斯帝國第一海軍陸戰師,預計將於三日後,在海都以北50公里的銀沙灘登陸。】
??本書國度不影射現實,大榮不是華夏,加斯帝國也不映射任何國家,世界地圖甚至長的都跟咱們不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