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長生
「嘩啦……」
堆積在上面的大片的水泥板被時間的力量瓦解，剩下的一些碎片江劍心一隻手就能抬起來。
她抱著女孩緩緩走出了廢墟，獨目看了一眼她懷裡抱著的女孩，笑了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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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你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江劍心不搭話，她看了一眼四周，天邊是被凝固的流彈，把孩子放在哪裡都不安全，她長嘆一口氣，打算先帶回瘋人院，忽然聽獨目道：
「看你這打扮，像是瘋人院的人？」
獨目走近了幾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要帶著這小孩去哪兒？」
江劍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滿灰塵的白大褂。
左胸口袋上繡著黑瞳製藥的徽標，雖然被煙燻得有些模糊，但仔細辨認還能看得出來。被人一眼認出勢力歸屬，倒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黑瞳製藥在外的風評一向不好，她估摸著這女人可能是怕她拐賣兒童，索性把話說清楚。
「先帶她去瘋人院。」
江劍心的聲音有些沙啞：
「等這波戰事緩一緩，想辦法把她送上高鐵。」
獨目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她搖了搖頭：
「交通管制了。高鐵全部徵用，一趟接一趟地往前線運兵。普通百姓，很難買到票。」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江劍心懷中的女孩身上，聲音放緩了些：
「至於瘋人院……我不覺得那地方適合孩子待。不如交給我吧，玫瑰集團會安置好她的。」
江劍心沉默了片刻。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熟睡的女孩，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她又抬頭看了看獨目，後者站在那裡，姿態鬆弛。
玫瑰集團勢力龐大，本身就是掌管交通的。
江劍心很清楚，自己難以把孩子送上出城的高鐵，但玫瑰集團一定有辦法。
她沒有猶豫太久。
「好。」
江劍心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女孩遞了過去。
獨目伸手接過，動作輕柔。
她用風衣的下擺裹住女孩瘦小的身體，擋住了迎面吹來的冷風和漫天飛舞的灰燼。
然後她抬起頭，對江劍心笑了笑，那隻獨眼裡閃爍著某種玩味的光芒。
「瘋人院的人，卻能請動君雲期專程喊我來幫忙，你也是個有意思的人。」
她歪了歪頭：
「不知閣下有沒有什麼名號？」
江劍心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塵，隨口報出了自己在這個時代使用的假名：
「我叫『醫藥專家』。」
獨目端詳了她片刻，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最後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嗯……你看起來不像是干醫藥的。」
江劍心覺得這話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覺得我是做什麼的？」
「你像是干殯儀的。」
獨目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在江劍心面色微變之前，她搶先一步繼續說道：
「你看起來像個線軸，被無數條時間線緊緊纏繞著。這種奇怪的景象，我只在輪迴家族的人身上見過。不過嘛……」
她拖長了語調：
「你跟他們又有些不一樣。」
江劍心不動聲色：
「怎麼不一樣？」
「你的線軸尾端的線斷了。」
獨目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斷裂的線又重新接到了線軸的起點。也就是說，無數段原本應該首尾相接、依次展開的時間線，現在全部重疊在了同一個時期。」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鎖住江劍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能夠剪斷時間線，並且做到無縫嫁接……你不是輪迴者，你是死亡本身，對嗎？」
炮火聲在這一刻彷佛遠了。
風吹過廢墟，捲起一片灰燼，在空中打著旋兒。
江劍心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幾秒，最終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沒有否認。
眼前這個人能操控時間，能直接看見時間線的流動與結構。
在她面前，一切秘密都是攤開在桌面上的書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狡辯沒有任何意義。
「知道了就把嘴閉上。」
江劍心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算不上兇狠，卻帶著一種冷淡。
她轉過身，用力拍了拍白大褂上沾染的灰塵和碎石屑，邁步向前走去。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就在她走出七八步的時候，整個世界忽然重新炸開了喧囂——
「轟——」
一枚炮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劃破天際，在東南方向兩公里處轟然炸開，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和煙塵撲面而來。
緊接著，又一隊無人機從雲層中俯衝而下，地面上數道雷射束同時升起，在半空中交織。
三架無人機被當場擊毀，拖著濃煙墜入城市腹地，但仍有幾架突破了防線，投下了數枚小型炸彈。
爆炸聲此起彼伏，黑煙一股股升騰而起，在城市上空匯聚成一片厚重的陰霾，遮天蔽日。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土和金屬燃燒的混合氣味，嗆得江劍心不停地咳嗽。
四周的高樓大廈像多米諾骨牌一般接連倒塌。
每一次巨響都伴隨著地面的劇烈震動，混凝土碎裂的聲音、鋼筋扭曲的聲音、玻璃爆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江劍心不得不在廢墟間奔跑跳躍，時刻警惕著任何可能坍塌的牆體或掉落的重物。
「轟——」
又是一棟三十多層的大廈緩緩傾斜。它的底部已經被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整棟樓像一個喝醉了的巨人，搖晃著、呻吟著，朝著江劍心所在的方向慢慢倒下。
巨大的陰影如同一隻從天而降的巨掌，迅速籠罩了大半個街區。
江劍心猛地向側面撲去。
但預想中的毀滅並沒有到來。
那傾倒的大樓就這麼靜止在了半空中——距離地面不到十米的位置，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托住，紋絲不動。
破碎的玻璃窗懸在半空，掉落的混凝土塊停滯在墜落的過程中，一切都被定格在了這一秒。
江劍心從地上爬起來，似有所感地回頭望去。
獨目站在她身後大約十幾米的地方。
她的風衣下擺還在飄動，但周圍的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燃燒的火焰凝固成橙紅色的雕塑，飄散的煙霧停在半空像一幅抽象畫，遠處的爆炸聲戛然而止，天地間陷入了一種寂靜。
而她懷裡的小女孩，已經不見了蹤影。
江劍心皺起眉頭，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站起身來：
「你還跟著我幹什麼？那孩子呢？」
獨目聳了聳肩：
「高鐵站這會兒剛好有一趟開往城外的高鐵，車上全是花高價買票的富戶。我直接暫停了時間，抱著孩子翻過閘機，找了個空座把她放好了。」
她說話的語氣就像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對她而言，這也確實只是一件小事。
時間暫停之後，整個世界都是她的遊樂場。她可以隨意穿行於任何地方，沒有人能阻攔她，甚至連監控攝像頭都會在這一刻失去作用。
獨目掐的時間點也恰到好處：檢票時間已經結束，列車長完成了最後一次巡查，就差發車這最後一步。
小女孩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等到時間恢復流動，列車便會載著她駛離這座燃燒的城市，一路奔向城外安全的地帶。
「好吧。」
江劍心深吸了一口氣：
「那你還沒回答我的第一個問題，你到這裡來找我，到底是為什麼？」
獨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種光芒很奇特。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終於在地平線上看到了一汪清泉。
「你可能不知道。」
獨目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
「能操控時間的人，會享有極其漫長的壽命。我活得……太久了。」
她頓了頓，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我需要死亡。」
江劍心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獨目的表情告訴她，她是認真的。非常認真。
「你活了多久？」
江劍心問。
獨目轉過頭，望向遠方硝煙瀰漫的天際線。
炮火在她的瞳孔中明明滅滅，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煙火表演。
她的眼神變得恍惚起來，彷佛穿透了眼前的戰火，看到了某個無比遙遠的年代。
「三千年。」
她出生在大虞王朝，那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王朝，久遠到連史書都幾乎遺忘了它的存在。
在那個時代，人類還在使用磨製石器和骨器，青銅是最高貴的金屬，冶鐵技術尚未出現。
一切都是最純樸的模樣，人們用石頭建造房屋，用獸皮縫製衣裳，用結繩和刻痕記錄時間。
她從那個時代一路走來。
她活過了夏商周的更迭，見證過春秋戰國的烽火狼煙，目睹過秦帝國的崛起與崩塌。
她走過漢朝的絲綢之路，聽過唐朝的霓裳羽衣曲，看過宋朝的汴京繁華，也經歷過元明清的鐵蹄與沉浮。
她親眼看著蒸汽機改變世界，看著電燈照亮黑夜，看著飛機划過天空，看著核彈在荒漠中綻放出蘑菇雲。
從拿著石頭互相廝殺的原始部落，到用飛彈和無人機摧毀城市的現代戰爭。
她已經看過太多太多。
獨目對戰爭徹底麻木了。
她太了解人類了。
無論科技如何進步，文明如何發展，人類始終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對同類舉起屠刀。
為了土地、為了資源、為了信仰、為了所謂的正義。
總有一個理由可以讓殺戮變得理所當然。
獨目早已對這個反覆上演同樣悲劇的人類世界感到徹底的厭倦。
當初選擇加入玫瑰集團，只有一個原因。
君雲期親口答應她，只要她願意為財神效力，財神就可以用金錢的力量，讓她獲得真正的安寧。
讓她安詳地死去。
於是，這個活了三千年、每一天都在盼望死亡的獨目，終於找到了她心目中最完美的老闆。
??一會還有一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