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2章 俯仰之間,天地皆悲事
那年,他趕回都城的時候,得知了妻子難產而亡的噩耗。
悲痛萬分的他,幾乎痛不欲生。
但剛出生尚在襁褓里的女兒,給了他一線希望。
從此往後三年,他既當爹又當媽,親力親為地照顧著女兒的一切。
府里雖有奶娘下人,可他總不放心。
女兒的小衣裳,他親手比量剪裁。
他此前一直在打仗,何況身為男子,更是從未碰過什麼針線女紅。
但為了女兒他都可以去學。
針腳歪歪扭扭的也不怕,女兒總不嫌棄他。
包括給女兒扎頭髮系辮子,也是他先拿自己的頭髮練了許久之後才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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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手笨,他力氣又大,將自己的頭皮都扯得疼了,還梳不開。
幸好後面他終於學會了,不僅能給女兒扎各種各樣的髮髻,還會幫她挑選最好看的絨結。
女兒很乖,只是不怎麼會說話,最開始他沒有發現,直到底下的人提醒他,孩子三歲了還不會喊爹,不太正常。
他四處請了不少名醫來看,都很隱晦的說,他女兒生長遲緩。
跟賀蘭禹關係最為要好的一位老太醫,不怕得罪他,將話說的直白。
老太醫說他女兒恐有遲智之嫌。
也就是說,他的女兒天生比旁人更愚鈍,甚至可能一輩子都是一個痴兒。
賀蘭禹當時難以接受,可很快又想通了。
做他的女兒,用不著聰明伶俐,反正他會一輩子保護女兒的。
甚至,賀蘭禹已經安排好了,每一年他都會以女兒的名義在錢莊裡存銀子。
等到有一天他老了離世了,錢莊會按一年一給的頻次,將他的銀子交給女兒。
這樣不僅能保證女兒的餘生,也避免她懷揣巨額錢財遭人惦記。
他以為,日子就能這樣慢慢過。
看著女兒長大,或許招贅,像尋常人家的姑娘一樣順遂過一生。
可天不遂人願。
女兒三歲那年的深冬,連下了五日的大雪。
院裡的梅開得正好,壓了滿枝的雪。
他在前廳處理公務,沒留神小丫頭偷偷溜出暖閣,踮著腳去折廊下最低的那枝梅。
卻因此意外掉入了結冰的水池裡。
等下人發現的時候將她打撈上來,小丫頭早已凍得奄奄一息。
「傳太醫!立刻拿我牌子去太醫院,請院判!」賀蘭禹抱著女兒,驚慌不已。
但是,即便是院判親自趕來了,卻也說他女兒無救了。
「大人,孩子太小,風寒入了肺腑,來勢洶洶,恐怕……回天乏術。」
「不可能,先開藥,吃了藥再說!」賀蘭禹不肯就這樣放棄。
於是,一碗又一碗滾濃的湯藥被灌進孩子口中。
小小的女兒燒的迷迷糊糊,藥剛進嘴又吐出大半。
賀蘭禹跪在腳榻上,雙手捧著女兒吐出來的藥水,看著她蠟黃的小臉,心都要碎了。
最後,女兒更是一口藥都喝不進去了。
賀蘭禹哭著攬著她,說:「閨女兒,就當爹爹求你的,喝一口藥吧,哪怕只是一口呢!咱們再撐一撐。」
可懷中的女兒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連抬一下頭都費勁。
接下來的幾天,府邸里頻繁出入各個太醫和游醫。
不管是什麼方子,哪怕偏方,賀蘭禹全都試過了。
還有人說用雪擦手心腳心便能降溫。
賀蘭禹怕凍傷女兒,便將自己的雙手浸入雪裡,等到凍得麻木了,再回到房間輕輕捧著女兒的小手。
他不厭其煩地如此往返,一天就要折騰上百次。
可是沒有用,全都沒有作用!
尤記得最後一夜,他盤腿坐在榻上,把女兒裹在自己懷中。
掌心貼著她的後心,一點點往她身子裡渡內力。
內力走一圈,他自己額頭冒一層汗,女兒的呼吸卻依舊粗重。
深邃的夜,寒風呼嘯,他的心也像是被刀子割出了一道道裂痕。
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女兒忽然清醒了片刻。
她睜開眼睛,像是有精神似得看了看賀蘭禹。
隨後,她指著門口喊了一聲:「娘。」
賀蘭禹看過去,門口只站著一群僕婦,但再一低頭,懷中的孩子卻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妻子留下的血脈,他用心養了三年的孩子,連話都不會說一句,臨到死前,卻喊了一聲娘。
幾乎讓人肝腸寸斷!
老天爺,你若有情,何必這樣待我?賀蘭禹已經忘了自己當時的哭喊聲有多麼撕心裂肺。
他一直抱著女兒,再著人去請太醫,直至女兒滾燙的身體,在他懷中一點點變得冰涼。
這些日子,太醫們連續來幫了他很多次,每一次他們都是搖頭嘆氣地離開的。
所以,等到他再派人去請太醫,卻沒有一個人願意來了。
大家都知道回天乏術的事情,只有賀蘭禹還抱著希望不肯放棄。
賀蘭禹抱著孩子,呆坐在冰冷的榻邊。
管家進來勸說:「大人……」
賀蘭禹仿佛聽不到,通紅的眼神空洞地看著女兒的藥碗。
隨後,他忽然抱著女兒起來,高大的身軀,一步一緩地走向外面。
所有僕從連忙退讓,又亦步亦趨地跟在他附近。
卻見,賀蘭禹走去了他妻子的屋外。
自打她難產去世,牌位便被賀蘭禹放在了臥室里,他每日都會來祭拜,同她說話,仿佛她還活著那樣。
茫茫雪地里,他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管家急忙要上前攙扶。
卻聽到賀蘭禹沙啞的說了句:「都出去!」
所有僕從被他趕走,他獨自跪在院子裡。
低垂的墨發,遮擋住了他俊冷的側顏,原本生的濃眉俊朗,卻因為連日來女兒的病情,而滿面胡茬也顧不得。
潦倒,狼狽,心如死灰。
賀蘭禹的眼淚幾乎流不出來。
他反覆地在心裡想,是哪一環做錯了,才會導致女兒離世?
是不是那天,不該獨自讓她去玩雪?
亦或是,不該在她病的那樣嚴重的時候,還試圖用內力驅散她體內的寒氣,因為她身子太弱,受不住這樣的內力?
又會不會是,年初的時候去酬神敬香,他少給了香火?
還是多年前,他在戰場上殺的人太多,所以老天爺要懲罰他,才帶走了他的妻子又奪走了他女兒的性命!
不……不!
或許是因為,三年了,他還沒有給女兒起名的緣故,讓老天爺以為她是沒有人疼的孩子。
原本是按照他家裡的習俗,孩子生下來若妻子因此而亡,故子女不能馬上起名,怕命格脆弱,被已逝之人惦記。
所以三年來,他一直喊「乖女」替代。
原本按照習俗,孩子過了五歲就可以起名了。
可她竟沒有長到五歲……
無數悔恨,混雜著沖頂的悲愴情緒,幾乎要將他毀滅。
賀蘭禹咳的一聲嘔出鮮血,鮮紅的血順著嘴角流淌下來,卻捨不得弄髒懷中女兒的臉。
女兒啊……女兒,你走了,茫茫天地間,生死陰陽路,爹爹往後再也見不到你了。
待到閻王殿門前,必然親口問一問,爾有女兒乎?
何忍令我父女,生生隔了陰陽!
天色將明時,管家不放心地再次來了。
卻見,他們大人抱著小小的屍首,低頭跪在地上。
雪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像披了件白衣。
管家嚇了一跳:「大人!」
他上前攙扶賀蘭禹,他卻直挺挺地倒下,嘴角鮮血變得暗紅,前胸衣襟浸染。
太醫說他傷了心脈,身體大受影響,也得靜養,否則壽不過四十。
對此,賀蘭禹表現得非常漠然。
他好似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體如何了,一顆心早隨著妻子女兒逝去。
後來,他把女兒葬在了郊外西山,向陽的坡地,能看見城裡的炊煙,還有滿山花朵陪伴。
一陣風過。
賀蘭禹恍惚回過神來。
他抹了一把面容,掌心一片冰涼淚水。
原來,這麼多年,他一刻也沒有忘記當年的痛徹心扉。
於他而言,俯仰之間,天地皆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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