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別讓她淋著
積攢四年的自責、愧疚、遺憾與委屈,在此刻化作清淚,盡數宣洩而出。
身為母親她失職,身為將軍她愧對將士百姓,身為帝王她隱姓埋名不夠赤誠!
平日裡縱有萬般苦楚,也只能獨自深埋心底。
向來習慣了獨自硬扛所有風雨,從不願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軟弱。
時至今日,唯有眼前這位雙目失明、潛心禮佛的二師父,一語洞穿她所有偽裝,看透她深藏心底的執念。
許靖央閉上眼,氣息有了些微的急促。
「二師父……我做的不夠好。」
玄明嘆了口氣,神情帶著憐憫和慈悲,一如那殿中的金佛。
「世間之事,向來難遂人願,這普天之下,從古至今,又有誰能夠做到事事周全,面面俱到?」
「人生在世,皆有遺憾,皆有身不由己的難處,縱是九五之尊,也難逃世事無常的捉弄。」
「你這般長久強迫自己活在緊繃之中,日日被過往遺憾纏身,長此以往,心魔便會日夜撕扯你的心神。」
「久而久之,只會深陷痛苦深淵無法自拔,到頭來苦的從來都是你自己。」
這番溫和通透的話語,如同潤物細雨一般,緩緩撫平許靖央心中焦躁鬱結的心緒。
積壓四年的心結,在此刻漸漸鬆動開來。
玄明繼續道:「你把自己逼的太緊了,央丫頭。」
許靖央低下頭,眼淚就順著眼眶那樣落下來,漸漸在她身下的青磚地面上暈開水澤。
許靖央終於沒有忍住,伏在了玄明的膝頭,像許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姑娘時那樣。
那時候她受了委屈,不敢回威國公府,便跑到武院來找郭榮和玄明。
郭榮脾氣大,總說要去找馮窈窕算帳,玄明卻不急不躁,只是讓她坐下,聽她把委屈說完,然後淡淡地寬慰她。
這麼多年過去,她已經不是那個會哭著跑來找師父的小姑娘了。
可在玄明面前,她所有偽裝起來的堅硬,都像冰遇到了春水,一點點地融化。
玄明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動作緩慢而溫柔,像是一個父親在安撫自己受了委屈的女兒。
許靖央哽咽詢問:「師父,你也不怪我嗎?我沒能護住大師父,我離開四年杳無音訊,對自己的孩子不聞不問,我辜負了大燕百姓們和將士們的信任,去了北梁……我愧對了許多人。」
玄明重重嘆息。
「師父怎麼會怪你?你這一路如何走過來的,師父都看在眼裡,能到如今這個地位,回頭看去,步步都是你的血和淚啊。」
「旁人可以不理解,師父怎麼能不理解你呢?人世皆苦,可你卻是最苦的那一個。」
「世人只看見你的風光,看見你的權勢,看見你站在最高處俯視眾生,可他們看不見你背負了什麼,也看不見你失去了什麼。」
玄明看的透徹,也最是心疼這個徒兒。
許靖央到現在還背負著弒君的傳言,世間眾人對她百般揣測,即便成為了北梁女皇,朝野之中也有諸多麻煩纏身。
昔日情深之人與她心生隔閡,從她肚子生出來的親骨肉跟她漸行漸遠。
這偌大的江山,看似萬人朝拜,已經榮耀到了頂點,可惜,能讓許靖央放下所有防備,安心傾訴心事之人,寥寥無幾。
玄明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央丫頭,你身負天下蒼生的期盼和萬里山河的重任,更要好好善待自己,卸下滿心枷鎖,放下無端自責,不必事事強求圓滿。」
「在讓所有人滿意之前,你首先要照顧好自己。」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從噼噼啪啪變成了淅淅瀝瀝,又變成了若有若無的沙沙聲。
好一會,許靖央緩和過來,再抬頭時,那張清冷如白玉的面孔,已經充滿了冷靜平和。
她鳳眸漾著淺光:「二師父,我知道了。」
許靖央重新叩首,將自己準備的藥膏帶給他。
玄明摸著藥膏,笑了笑:「你的妹妹珍丫頭,也經常會來給我送藥膏,你還未現身回家,好好看看吧?」
許靖央低了低頭:「處理完手上的事之後,我會回去探望。」
這廂師徒二人說話時候,雨已經漸漸小了。
蕭賀夜和喬姑娘還立在大雄寶殿外,他餘光幾次看向長廊盡頭,許靖央都還沒有回來。
蕭賀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心裡莫名有些焦躁。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近一個時辰,雨勢從傾盆變成了淅瀝,可禪院那邊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玄明師父留她用齋了?還是她根本就打算從後山另一條路離開,故意避開他。
喬姑娘站在他身側,起初還能安安靜靜地看著雨景,可時間久了,也覺得有些百無聊賴。
她偷偷抬眼打量身旁的男子,他的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線緊繃著,目光始終落在長廊深處,顯然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喬姑娘心裡微微有些失落,卻也不敢表露出來,只能輕輕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柔聲開口。
「王爺,我們在這裡站了許久,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不如我再進大殿上柱香吧,方才進得匆忙,還有幾樁心愿未曾許下。」
蕭賀夜收回目光,淡淡頷首。
「也好,你去吧,左右雨還沒有停,我們不急著離開。」
「是。」喬姑娘福了一禮,轉身走進了大雄寶殿。
蕭賀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後,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了禪院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方才許靖央進禪院的時候,身上只穿了一件素青色的便裝,手裡空空如也,根本沒有帶雨具。
如今雨雖然小了些,可山間的雨霧濃重,走回去必定會淋濕衣衫。
她早些年打仗,身上大大小小落了不少傷,如果再因為淋雨,身上的舊傷只怕會隱隱作痛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蕭賀夜的身形已經動了。
他轉身快步走向旁邊的知客堂,找到正在整理經書的小沙彌,說明來意要借一把油紙傘。
小沙彌連忙取了一把最結實的桐油紙傘遞給他,傘骨是上好的楠木做的,傘面上還畫著淡淡的青竹。
蕭賀夜接過傘,只想著,等許靖央出來的時候,不管她要不要,先將傘給她。
她冷著臉不說話也罷,拒絕也罷,至少別讓她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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