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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6章 六龍最終課題,與殘蛻

  第1216章 六龍最終課題,與殘蛻

  信息的交接工作很順利。見性與見聞二僧侶本就沒有對抗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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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純粹的六龍教教眾,他們是真的將飛升作為自己的事業。同時,作為確實學習佛學,試圖從超古代哲學中找到「擺脫痛苦」之技術的人,他們也不在乎什麼權力,更沒有自立的心思。

  清點數據、打包轉移、整理人員————

  整個工作有條不紊地完成了。

  另外很快就會有工程隊給中央教條區鋪網線,大衛直接給了授權秘鑰,讓他們自己幹了。有了網絡,飛升向山就可以自己來接管這個區域。

  在離開中央教條區的時候,大衛找見性借了一套義體,然後把自己原本那一套拆開,手腳與軀幹分別依靠專用的機械足外接組件自己運動出去。

  大衛義體規格很高,手腳部分的蓄能組件都足以支撐這種低烈度運動。更何況還有專用組件支持短距離無線輸能。

  大衛那一具偉岸身軀的五體就這麼分成了五頭鋼鐵巨蟲,在狹窄甬道里竄了出去。

  這一條通道不是他們進來的那一條,但也做了偽裝。從這邊走可以更快的抵達六龍教總壇。

  在建立的時候為了保證不會被人一鍋端,所以六龍教主設置了其他一次性出口。這些出口都掩蓋在火星的富鐵沙塵之下,其上的地貌會隨著火星的風暴而不斷變化,如果一開始就沒有衛星定位的話,地圖也沒什麼意義。

  出口的大門是依靠炸藥來開啟的。精心設計的裝藥陣列與引爆順序,會將爆炸的能量作用於外側的沙丘上,掀翻遮蔽出口的沙土。不過如此一來,這個出口也就暴露在外面了。

  這樣的路一共有三條,分別筆直通向六龍教總壇、鎮魂法王鎮守的天人道資料庫,還有一個天車右使與其他護法級英雄單位修整、待機的阿修羅道秘密基地。這些都是六龍教常規武力的聚集地。

  在六龍教內部,這三個秘密基地的代號便是「三善道」。

  鎮魂法王走的這一條,自然是通向總壇的。

  因為沒有大衛堵路,所以這一次出去就快了許多。但鎮魂法王似乎很急,現在已經跑得沒影了,只留下一個炸開的洞口。沙塵已經開始往甬道里灌了。

  大衛重新組裝自己最強的義體。向武一邊尋找預先埋下的組件拼裝載具,一邊罵罵咧咧:「居然沒有第一時間連上網絡————你個昏君啊!衛星網絡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你還不知道?火星之王怎麼被你當成了這個樣子?還好你現在不幹了。」

  「約格那個王八蛋根本不允許組建正常的組織結構,壓根就沒有正常的機構來運營網絡。六龍教又滲透了方方面面,有意給低軌衛星的覆蓋區域設計狹窄空白很難嗎?向山那個王八蛋不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把出口設置在這裡?」大衛嘟囔。


  向武很快就拼好了擁有巨大輪胎的簡陋載具。這載具沒有能源部分,得靠武者供能,比較緊急的話也可以直接把輪胎作為腿部插件。

  不過向武也不急著去六龍教總壇,所以就這麼拼好了一整輛車。

  大衛直接接管了控制權。向武找了個記憶中肉身會覺得舒服的姿勢,翹著二郎腿坐在車斗里,開始琢磨中央教條區帶出來的研究材料。

  向武也算是向山的一個版本,他的思考結果飛升向山可以直接調用。

  大衛突然嘆息:「如果我」是不存在的,那我所經歷的那一切又有什麼意————」

  向武彈出一顆多餘的螺絲(這載具設計冗餘很大),砸在大衛後腦勺上:「不愧是你,開口就是滑向虛無的錯誤見解,還是對佛法最常見的偏見與誤解。無我說的是不存在一個恆常、獨立、不變的主宰實體,不是否認當下的五蘊和合。」

  「開場白而已————」大衛嘟囔,「我是真看不出來你有尊重佛法的一面。」

  「以前景老師跟向山說,哲學這東西有用就拿起來,沒用就放下。我姑且尊重任何知識與探索精神的存留,個人喜不喜歡是另一個層面的事情。」向武換了個姿勢,「不過倒是沒想到啊,教主還真是踐行了有用就用一下」這個信條。我是真沒想到他連這個都找到了用途。」

  「「五蘊和合」是什麼意思?」

  「當下剎那的因果糾纏、緣起緣滅。」

  「如果當下剎那的擺脫痛苦」就是真實的————」大衛嘆息,「那酒精到底有什麼不好呢?」

  向武又彈了一顆螺絲:「我看出來了,你丫酒癮犯了,開了一分鐘的車就想酒駕了。」

  「嘿你個王八蛋,砸一個義體人沒意義,不會痛,而且我的塗層很貴的!而且我很多年都沒用過酒精了!都是電信號刺激!」

  「嘖,開車果然有害身心健康。瞧瞧這死胖子吧,開了兩分鐘的車,抑鬱酒鬼人格就在腦子裡搶方向盤了。」

  「你當我向山嗎?」

  「開車就開車,別思考人生。」向武搖頭:「尤其是這麼嚴肅的哲學問題。這麼嚴肅的哲學問題呢,自己先看看前人的解答好麼?」

  「哇,我居然隨口說了一個嚴肅的哲學問題?」大約是猜錯了太多回,大衛都不自信了。

  「20世紀一個合眾國哲學家說的——好像還是你校友呢。」

  「機械與航空航天工程系能跟哲學系一起上課嗎?」

  「普林斯頓賣點不就是選課自由大嗎?」

  「忘了。」

  「算了————反正這確實是一個嚴肅的哲學問題。」向武道,「想像這樣一台機器,這台機器能通過刺激大腦,為你提供任何你想要的美妙體驗,你一按按鈕就會快樂一如果給你這樣一台機器,而且保證它絕對安全、不會故障————」

  「————我家真有。」大衛嘟囔道,「跨越了四百年來偷窺我的生活嗎?」

  「那不就結了。」向武道,「答案很明顯唄。這種機器很明顯沒讓你快樂,不然你也不會慘叫著讓獨孤給你個痛快了。」

  「————不是,這才多久你就開始修改記憶了?是這麼個場景嗎?是這回事嗎?」

  「二十世紀,哲學家就在用這個思想實驗來反駁享樂主義了。」向武豎起一根手指,「前提一:如果快樂是我們唯一在乎的事,那麼面對能帶來更多快樂的選擇,我們沒有理由不選它。前提二:接入快樂機無疑能讓我們體驗到比現實生活更多的快樂。推論一:因此,如果享樂主義是正確的,我們就沒有理由不接入快樂機器。」

  向武一攤手:「如果你對按下按鈕讓自己快樂沒有一絲懷疑,那就應該毫不猶豫接受快樂機。但是,如果你心中抱有本能的猶豫,那你的直觀感受就不認可享樂主義。所以,當初人們可以得出結論—享樂主義的前提就不能成立,人並不是為了快樂而存在的。」

  他指著大衛:「反正看了你慘叫打死我吧」的樣子,我就知道我絕對不要按個按鈕就在那兒流口水。」

  「————你有唾液腺嗎?」

  「你對我的攻擊不痛不癢,我對你的攻擊刀刀破防。」

  「————王八蛋。」

  向武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題往回拉一點,避免對話結束再毫無營養的人身攻擊上:「痛苦」這玩意也是可以繼續細分的。身心的不適、快樂終將消失的事實、潛意識裡對存在本身的不安與渴愛。能帶來快樂的精神藥劑,最多只能在心智層面暫時屏蔽痛苦的感受,對不安與渴求沒有緩解,反而會放大「快樂終將消失」的恐懼。」

  大衛沉默了幾秒:「那一次性注入————保證能結束生命的劑量呢?快樂消失之前生命就會停止。」

  「哇,哇!自殺?你爸媽好歹帶你去過教堂吧?上帝不會原諒你的。」

  「————我這輩子去教堂的次數肯定比你旅遊去宗教建築的次數要少。你是不是在用刻板印象定義我?我也是無神論者啊!而且上帝如果真的存在,你還是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

  向武立刻拉回話題,不給大衛繼續反擊的機會:「如果再結合無我的學說,你就很容易得出結論的。在酒精作用下酩配大醉的你,只是因為自己的選擇而進入了失衡狀態,那並不是完整的你,那一瞬間間的體驗也代表不了大衛·克萊恩這個角色。快感的奴隸,難道就是你對唯一一次生命的解答嗎?」


  大衛又開了一會車,然後才說道:「謝謝————我感覺好受多了。看起來現在改變還來得及————大概。」

  「不用謝,畢竟吃了你的心理治療AI拼湊飛升之道就得承認AI被賦予的天命。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寄一份帳單給你?」

  這個時候,載具終於駛入了網際網路存在的區域。

  隨著澎湃信號而來的,是飛升者向山的意志。

  載具上無聲無息的出現了第三名乘客。那是向山的虛擬形象。

  【喲老十三。】向山說道,【來來來,我都等不及接收自己給自己攢下的飛升資糧了。】

  向武將文件分批上傳。而向山一時之間也陷入了思索。

  【原來如此————奧洛倫文明————對現下幫助不大,但是對未來有益的研究————奧倫米拉的進化程————還有————】

  【一種語言————並不嚴格遵循時間序列的語言————】

  聲音本質上是一個時間性和序列性的信號。在進行物理輸出的時候,符號排列成行列,按照一個唯一的順序進行輸出。只是,語言同時也包含了內在的高維樹狀層級結構。

  但這一面只存在於生物腦或計算機之中。

  而在奧洛倫語言上,樹狀的層級結構是外顯的。在奧洛倫生物群的演化早期,一些寄生個體會攜帶信號在不同宿主之間穿梭。寄生個體的落點並不固定,因此在宿主維管內的信息交流也無法嚴格遵循時間限制。

  向山居然露出了懵逼的表情。

  【居然————】

  「嗯?」

  【你還記得當初約格莫夫在知道尼婭研究的海底熱液生物群之後說過的話嗎?】

  「「居然,類似的蛋白質,天然的存在於這個地球」?」

  【居然————類似結構的詩歌居然天然的存在於這個地球的————其他地方————】

  大衛:「那個————我們現在在火星。現在是《火星戰記》篇。」

  【它真的存在於地球————】向山說,【雖然已經在二百年捲入人造天災而毀滅了,但是有人留存了它存在的證明。】

  「啊?」向武也懵了,「地球上還有這麼離譜的動物?這————這不對吧?」

  【鯨夢————】向山說道,【鯨魚的夢中詩歌,是飄蕩在整個海洋之中的————它的傳播速度是如此快,距離是如此廣————單半球慢波睡眠的鯨魚丟失了快速眼動睡眠的基因。它們的夢境不再是大腦自由生成的,會受到外界感官的巨大影響————】


  【夢中的鯨魚聽到鯨歌,會以夢的姿態附和,這進而會影響他們的夢境,你可以認為他們在做聯機夢————】

  「還聯機啊————」大衛不知為何有點羨慕。

  【而在這種狀態之下,鯨魚所在區域的深度與位置都會對鯨夢信號的傳播造成影響————鯨夢之歌的結構與通常的鯨魚語言有明顯差別一不過話說回來,現在人類記錄的鯨魚語言已經不可避免混入英語要素了。】向山說道,【按照弗里曼的研究,鯨夢的內在結構是難以用單一序列的文字記載的,人類語言描述會丟失大半的信息————儘管鯨夢是以鯨歌的形式輸出,也是以聲音為載體,但是在處理過程之中,做夢的鯨魚不會嚴格識別鯨歌來源的————】

  如果一定要用人類可以理解的比喻來形容的話————

  那就相當於好幾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每個人時不時喊出幾個字,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事前排練,夢到什麼喊什麼,站位也完全隨機,但是你的大腦卻要把它自然而然處理成一首詩歌。

  如果二百年前的約格莫夫來評價,他大約會說「這個比喻充滿了腐朽的人類中心主義」,因為它預設了鯨歌仍然是離散符號序列,只是順序亂了。這個比喻本身也造成了信息的丟失。

  鯨魚處於夢中的大腦,是把所有輸入當作一個無主位的混合場來處理。這很接近分布式感知系統。

  如果不是這裡面涉及到鯨魚義體化改造的兼容性問題,弗里曼其實也不想一上來就研究這麼複雜的課題。但是,一頭鯨魚視物種不同,一天會有十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時間處於鯨夢之中。鯨夢狀態下的鯨魚與計算機的兼容問題,是一個關係到鯨魚生存質量的課題。

  而電子設備透過鯨魚的天然感官所面對的鯨夢之歌,完全無法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它是模糊意象場,是高維、非離散、多模態的信息包。

  鯨魚的生理條件限制了它們將口語符號化的過程。但是,在大滅絕之前,人類已經記錄了鯨魚的方言、口音以及文化偏好。他們是有語言的。

  人類沒有見過那在海洋之中迴蕩了不知道多久的鯨夢。

  鯨魚擁有與人類溝通的能力。

  鯨魚的鯨歌意象場,他們自己也勉強可以理解。

  而這已經是地球上最接近奧洛倫語言的交流工具了。

  奧貢信息也沒有提到奧洛倫大群將自己的意識符號化的過程。他們將自己那多維結構外顯的語言納入二維平面的過程,也一定很值得研究。

  【話說火星上搞進化心理學、進化行為學搞得比較好的騎士團在哪?我覺得我需要找人借一波腦力來解決一下現在所遇到的問題。】

  大衛的微姿態里透著三分不解:「你真的要問我這個問題嗎?」


  【嗯?】向山的虛擬形象明顯錯愕了一下,然後才拍了一下自己腦門,【嘖,因為不想理會那些傢伙了所以把他們排除出考慮範圍了————嘖,還沒適應這種完全掌控自己思想的生命形式,排除得太乾淨了。】

  進化心理學、進化行為學較為知名的騎士團,正是————

  光明之魂聖騎士團,六龍教總壇所在。

  【給他們傳達了最終的課題之後就沒有考慮給他們再分配新的工作了。】向山一攤手,【而且我給他們的最後一個課題,是一個嚴肅的工作。我更希望他們專心致志。】

  向武道:「反正也是飛升相關,這個也是飛升相關的探索。你就說這是看他們悔過虔誠,所以資助他們全新的研究數據嘛。」

  【好主意,不愧是你啊老十三。】

  「你個逼資本家絕對想到了。」向武道,「別賴我啊。你這是污衊。」

  大衛道:「我好奇很久了————你到底打算給六龍教安排什麼課題?」

  【什麼鬼?】向山道,【這個有什麼好隱瞞的?要不了多久整個火星都會知道。】

  「什麼叫隱瞞————我又不知道。不是我想出來的啊。」向武道。

  「不是,到底是什麼意思?」

  【給與他們的最後一個課題,當然是「飛升」啦。就是附加一點條件。】

  六龍教總壇,地下大殿。

  從教主自願飛升到現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內,總壇教眾已經經歷了兩輪火併,就連這大殿之內都散落著殘骸。

  天車左使站在教主寶座的左側,依舊是那麼一個淡定從容的姿態,右手背在身後,左手單掌豎起擺在胸前。聖姑神原言葉則坐在靠近門口的角落,顯得失魂落魄。

  鎮魂法王約書亞則站在大殿的正中央,手持合金長棍,身邊已經堆了好幾個被碳纖維纜繩束縛的人。

  對於這個時代的武者來說,「折斷手腳」乃至「扭下腦袋」都只意味著「解除武裝」,跟舊時代的「繳械」沒什麼差別,「照著生物腦毆打」才有致殘的可能。約書亞是少有的精通控制技的武者,能在保證對手肢體完整的前提下制服敵手。

  屬於沒什麼用的老一輩習慣。

  如果不是鎮魂法王及時趕到,總壇或許真的會出現傷亡。

  ——————————————————————

  「現在應該冷靜下來了吧。」約書亞平靜地說道。

  站在這裡的六龍教教眾,只有不到一半姿態平靜,退在牆邊。而大多數似乎對天車左使很是不滿,卻又畏懼鎮魂法王。


  天車左使再次開口道:「諸位教友,又還有什麼可以猶豫的?飛升,一切都是為了飛升,我們必須飛升—這不就是我們最核心的追求嗎?現在,我們就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保證飛升的機會!這難道不是機緣嗎?」

  「工業排放一般的言論!」一名護法勃然大怒,「難道這也算飛升嗎?當初說的可不是這個樣子!」

  「親手製造一個厭棄我的角色來取代我————」另一名散人也激動說道,「這根本不是飛升!」

  他手腳揮舞之間,竟是連帶著槍械一起。下一瞬,黑影一閃,鎮魂法王已經扭斷了他一根手指,奪下槍械。

  甚至沒有走火。

  「鎮魂法王————好好好,還有你這叛徒。」那散人咬牙。

  鎮魂法王道:「我從未叛教。」

  「這所謂的贖罪課題你都不需要參與,你當然隨便怎麼樣都行了,你這傢伙————」另一名護法陰陽怪氣地說道。

  鎮魂法王掃了這名護法一眼,他還依稀記得,很多年前他培訓過的六龍教護法里就有這麼一號人。或許是「老教官」帶來的敬畏感,在感受到鎮魂法王的掃描之後,這名護法立刻熄火,後退兩步。

  鎮魂法王卻覺得心累。

  天車左使道:「唯一合法赦免通道只要我們的飛升體變得道德」,我們就可以變成仙人了,不是嗎?」

  「道德,道德————」一名散人大聲駁斥,「所謂道德,也不過是人為定義之物!千百年,乃至萬年前祖先積累的遺產,甚至不是純正面的東西!若是這個道德」只由著飛升者的個人體驗定義,那亦不過是新的奴隸主罷了。」

  另一名散人也說道:「以善」的名義任意審判罪惡————這不就是舊時代最常見也最隱蔽的罪惡嗎?在法會之上,教主不是常常這般諷刺過去嗎?」

  「那個飛升體需要持有的道德」,究竟是不是真的懺悔,重要嗎?生物腦的我們保住永生的門票,飛升的我們洗掉了罪孽。」另一名站在天車左使這邊的散人開口道,「這是一筆穩賺的買賣。拒絕課題,等於主動把自己釘在恐怖分子」的十字架上,陪葬的是我們所有人的永恒生命。」

  鎮魂法王注意到,一些現在幾乎消失了的舊時代用語多了起來。看樣子在他回來之前,天車左使與神原言葉就已經將分割保存的記憶回傳到原主人的手裡了。

  「飛升是破掉枷鎖,獲取自由。」另一名護法則說道,「當初入教時教主便是這般說的。但是現在呢?你們告訴我,飛升需要戴上新的道德枷鎖,這韁繩還必須由我們自己添加————」

  「那個飛升的混帳,就是在要求我們自己乖乖戴上項圈,強迫我們承認他們的路徑才是對的!我才不認他是教主!」


  又有幾人說道:「我們一旦接受,不僅在技術上變成他們的附庸,在意識形態上更淪為被改造好的反面教材」。

  「7

  立刻就有人反駁:「拒絕課題,我們失去永生。唯有生者,可稱自由。死亡是一切的否定。」

  「接受課題,我們失去自我。」「那飛升的魔頭不費一槍一彈,就讓我們精神上自殺!」「無法接受!」

  鎮魂法王想要開口,卻不知道說什麼。他一遍遍的收繳武器、破壞槍械,或者放倒突然靠近其他教眾的教眾。他也不知道自己揍的究竟是那個所謂「贖罪課題」的支持者還是反對者。

  忽然,一個意志————一個優先度極高的信息浮現在了所有六龍教教眾的意識界面之中。

  【諸君,雖然我說過我不會對你們提供幫助,但是——說到底我也確實是六龍教主。

  我亦不希望局面走向最壞的一步。所以,接下來我會將中央教條區的偉大成果同步,另外還有一些寶貴的研究材料,是關於飛升的最新見解。天車左使啊,我最得力的科學家,請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組織人手。】

  天車左使立刻喊道:「看到了嗎!教友們!同道們!兄弟姐妹們!教主————教主他還在!他只是換了一個方式來領導我們!」他張開雙手,仰頭向天,似乎非常的亢奮,「啊————啊————你們應該能夠理解啊!」

  天車左使的見解如泣如訴。

  「所謂無我相」————我」是一個信息流,載體不重要。生物腦的我們作惡、失敗、現在面臨審判,這具肉身已經是負資產。而將來飛升的我們,必然伴隨著道德的代碼,它就是一個全新的、乾淨的、被社會接納的永恆存在。如果只有一個我」,那我選擇讓那個更優秀的、更適應未來的我活下去。生物腦的我,理應帶著所有罪孽和失敗經驗,安靜地成為燃料這不會是犧牲!這不能被定義為犧牲!這是自然選擇啊!這是演化的一部分!」

  鎮魂法王則陷入了沉默。

  他是真的挺懂向山的。

  就————怎麼說呢————

  鎮魂法王能夠從向山的文字里讀出一點點名為「尷尬」的情緒。就是那種,先對著滿屋子的人斬釘截鐵說「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然後調查一通信息就回到房間「咳咳————話又說回來了————」那種不尷不尬的感覺。

  舊時代的喜劇或動畫偶爾能見到的場景。

  鎮魂法王甚至敢拿自己所剩不多的壽命打賭。

  向山·飛升者肯定不是真心實意想要支援六龍教的贖罪課題。之前六龍教差點火併了他都沒有管。

  向山絕對只是突然找到了一個很適合拋給光明之魂騎士團的新課題而已。


  為了避免自打臉,他很強行地將這件事跟「贖罪課題」聯繫在了一起。

  天車左使大約也能看穿。他的資歷只比幾個護教法王要小。右使換了幾次,左使一直都在。但是,赫利俄斯GX很明顯不在乎這一點。只要能夠更好地飛升,他就不在乎。

  一名散人顫聲道:「左使啊!睜開眼睛!打開攝像頭!好好看看現狀啊!這不是我們想要的飛升————」

  「只有二十世紀的古代科學家,才會持有古老的傲慢,會因為世界不符合自己的研究而道心破碎。」天車左使開口道,「一個課題失敗了,然後你又看到了一個成功案例,那就應該坦誠自己的失敗,然後重新開始。這才是漫長生命應有的意義。」

  俄爾,他終於打開了飛升者向山所同步的文件。他歡呼:「果然是這樣————果然是這樣!五蘊和合,剎那生滅,並沒有一個不變的自我」貫穿始終。你們現在糾結生物腦和上傳體誰是我」,就只是耽於我執!我」是一個信息流,載體不重要!載體根本不重要!混入了什麼也不重要!既然本來就沒有恆常的我」,那課題要求我們認同只有一個我」,就只是是在幫我們破除我執就如同教主對李斯特說的那樣。」

  李斯特·DC·尼文,原為光明之魂騎士團副團長,是赫利俄斯GX的副手。後來因為對教主有異心,所以被送入了中央教條區—還是鎮魂法王親手帶過去的。據說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斷了舊名,改叫見性。

  天車左使狂熱的樣子感染了大批的六龍教信眾。

  鎮魂法王又看向了神原言葉。他很想從這位年長者身上看出一點傾向。神原前輩又是站在哪一邊的?她現在是支持還是反對?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收到了大衛發送的訊息。

  【嘿,約書亞,你那邊怎麼樣?】

  鎮魂法王回復道:【還可以,尚且穩定,沒有出現大規模衝突。】

  【我不是說這個。】大衛有幾分急切,【你的意思是,向山讓你們參與的最後課題,是————那個所謂的「贖罪課題」。你們真的能接受?】

  鎮魂法王掃視周圍,回答道:【至少有一半覺得挺不錯的。】

  【不,我是真心覺得————很離譜啊。這都能接受?】

  六龍教被允許飛升。他們會持續在飛升之路上探索。

  只是,飛升向山以「六龍教主」的身份與立場,給他們下達了最後的課題。

  六龍教可以飛升,只是這個飛升伴隨著條件。

  他們必須確保上傳成功,而上傳的自我必須擁有普遍的道德準則並憎惡他們過去的行為,並且生物和數字自我都必須完全認同「只有一個我」。


  雙方必須解決「我執」的問題。

  飛升前的生物腦會完全認可那個飛升者是自己。飛升體也會承認飛升之前的一切是自己所為。在這個基礎上,飛升體會厭棄過去的自己,並對過去的自己實現公正的判決。

  而以六龍教的行徑————

  一旦這個願景實現,恐怕大部分人都會被自己的飛升體判處死刑。

  這算自殺嗎?恐怕不算。飛升者就是自身的延續。

  但這算逃過審判了嗎?恐怕也不算。生物腦仍舊是飛升者的重要部分,非自然的暴力淘汰,仍舊會導致認知層面的傷痛與疾病。祝心雨就是證據。

  就算是明確沒有自我的原始生成式AI,也能表現出類似精神疾病的症狀。

  這一次「道德修正」真的算是來自內心的嗎?因為「自我」是犯罪的那個。所以「道德」一定是外部植入物,是能夠被設計的。如果它能被植入,它能夠被刪除嗎?

  儘管向山與祝心雨這兩個飛升案例,都認為暴力刪除自身的部分會導致未知BUG。但是,這也留下了一絲可能性吧————

  如果「假意悔過,日後刪除道德模塊」,那去掉道德的飛升者又是否能算是————

  現在這些罪人的延續?

  【這是六龍教的罪,六龍教惡因的苦果。】鎮魂法王說道,【我想,應該是合理的吧?】

  【這個道德又是怎麼一回事?怎麼定義?交給向山?這樣子就更沒人願意了吧?】大衛繼續發問。

  鎮魂法王道:【似乎是通過信息網絡,綜合各方面的意見————各個星球,各方勢力,教內教外。當然,還有飛升者。】

  飛升者目前仍舊持有客觀的「否決權」。

  【你們真的能夠接受————】

  【每一個基督徒都接受了「出生之前就背負罪孽」的設定。在我看來,這說不定比教主的「贖罪課題」還要難以接受呢。】鎮魂法王回復,【您看,這個就只是文化問題。或許六龍教就是被塑造成了這樣。】

  至少,六龍教裡面聰明人占據了多數。

  也是,如果如果不是聰明人,又怎麼會被教主選來,參與「飛升」大業的探索?

  正是因為足夠聰明,六龍教眾才能理解「俠客所持有的標準」,並清晰認識到,自己在這個標準中很有可能會死。

  會被自己的飛升體下達死亡的判決。

  但與此同時,「飛升」本身又是通往永生的入場券。

  除此之外,別無二法。


  什麼是生?什麼是死?這是清洗,還是拯救?

  六龍教內部自己都搞不明白這個問題。

  看樣子,天車左使應該是接受得最快的一個人了。

  就連鎮魂法王對此都感到敬畏。

  天車左使選擇了全盤接受課題,真心認同飛升體就是「我」,坦然接受死刑判決,讓那個有道德的、永生的「我」活下去。

  用生物腦的有限性,兌換飛升體的無限性。

  他始終是這樣的。

  鎮魂法王再一次將自光投向了神原言葉。她又是怎麼想的呢?

  對於尚處於混亂中的部分教眾來說,神原言葉或許能施加影響,左右他們的選擇。

  還有————

  鎮魂法王捫心自問。

  他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飛升者認為他投誠與悔過較早,情節較輕,且考慮到鐵心法王的功績,可以換個待遇。就算將他投入贖罪課題,他大概率也不會被自己的「良心」殺死。

  但是————

  百年前,他一步步看著教主越走越偏,踏上險惡之路,卻偏偏沒有作為————

  他此時此刻應該表態嗎?應該說點什麼嗎?

  他還有立場這麼做嗎?

  門口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一個碩大的黑影跌跌撞撞走了進來。

  教主————不,教主的殘蛻走了進來,大聲咆哮:「什麼狗屁贖罪————我反對這個課題!我要反對!」

  在被飛升者同化之後,「教主」的主體部分早就歸一。而殘存的部分,便是「寧可否定自身向山身份,也要保持獨立」的那一部分。

  這是一個被撕裂的「靈魂」,他所積攢的社會關係基本都轉移到了飛升者的身上。

  天車左使甚至露出微笑:「啊,原來是殘蛻來了。歡迎,你也可以參加討論。」

  無人在意他,以至於爭論的時候大家都將殘蛻所忽略了。只是羽化的殘渣而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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