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我叫趙連理
再三年。
南狄。
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青石板路上。
小連理穿著一身繡著金線的小錦袍,圓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趁著錢嬤嬤打盹的功夫,偷偷溜出了行宮。
他早就聽阿喬姑姑說過,他的爹爹在京城,是個很厲害的人。
可娘親總是不讓他問,每次提起,娘親的眼睛就會變得很安靜,像是藏著很多很多故事。
連常和他玩耍的王小虎都有爹爹,偏偏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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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想要爹爹!
「哼,娘親不說,我自己去找!」小連理攥著小拳頭,邁著小短腿,一路溜到了城中一家客棧的後院。
後院拴著幾匹高頭大馬,小連理眼睛一亮,墊著腳想去夠韁繩,可惜個子太矮,連馬鞍都摸不到。
他左看右看,搬來一塊墊腳的石頭,剛爬上去,就被店小二抓了個正著。
「哎喲我的小祖宗!」店小二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彎腰作揖,」小公子,您怎麼跑這兒來了?快回去,王爺要是知道了,小的腦袋可就不保了!」
小連理嘟著嘴,奶聲奶氣地說,「我要一匹馬!」
店小二冷汗直冒,「您、您要馬做什麼?」
「我要去京城,找我爹!」小連理理直氣壯地叉著腰。
店小二差點跪了,「小公子,京城離這兒騎馬至少五日路程,您一個人去,王爺還不得扒了我的皮?」
自從三年前南狄臣服了棲梧,他們的王就成了梁廣王,可雖說是梁廣王,生殺予奪的權力卻是和從前別無二致的,像他這樣的平頭小百姓,要是弄丟了小公子,恐怕立馬就會人頭落地。
小連理才不管,墊著腳去拽馬韁繩,嚇得店小二手足無措,又不敢硬攔,只能哭喪著臉不停作揖求饒,「小祖宗,您饒了我吧……」
就在這時,一道冷峻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
「連理。」
小連理渾身一僵,慢吞吞地轉過頭,果然看見衛驍站在身後,眉頭緊鎖,眼神嚴厲。
「師、師傅……」小連理縮了縮脖子,小聲叫道。
衛驍沉著臉,「私自跑出來,還偷馬?你想去哪?跟我回去,抄十遍《千字文》!」
小連理蔫了,委屈巴巴的耷拉著腦袋,跟著衛驍往回走。
一路上,衛驍還在訓斥,「京城路途遙遠,你一個小孩子,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
小連理低著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心裡不服氣,「可是我想見爹爹……」
衛驍腳步一頓,終究沒再說什麼。
可到了最後一個轉角處,衛驍忽然發現身後似乎沒了動靜,回頭一看,孩子竟然不見了!
「連理?!」衛驍臉色驟變,立刻轉身四處尋找,可街巷空蕩蕩的,哪裡還有小孩子的影子?
他翻遍了整條街巷,賣菜小販的籮筐、客棧後院的草垛、甚至查看了街邊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可…孩子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完了……」衛驍臉色煞白,立刻轉身往行宮狂奔。
行宮內,微末正坐在案前翻閱醫書,錢嬤嬤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走進來,「娘娘,小公子最後一副藥熬好了,等涼些就能……」
話未說完,衛驍猛地推門而入,聲音發顫,「娘娘,小公子……不見了!」
「啪嗒」一聲,微末手中的書冊掉落在地。
「什麼?!」錢嬤嬤手中的藥碗差點摔了,「怎麼會不見?不是讓你看著他嗎?」
衛驍懊悔地攥緊拳頭,「屬下失職……小公子剛才跑去偷馬,屬下訓斥了幾句,結果回來的路上,一轉眼他就不見了!」
錢嬤嬤急得直跺腳,「偷馬?一個小孩子,偷馬做什麼?」
微末猛地站起身,「他說什麼?」
「說…說要去京城找爹爹。」衛驍說道。
在內室整理衣裳的阿喬疾步走了出來,聞言「哇」的一聲大哭,「都怪奴婢……小公子總是問起爹爹,奴婢不忍心,就、就告訴他,他父親是棲梧的皇帝,住在皇宮裡……」
微末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收拾東西,立刻啟程回京。」
錢嬤嬤一愣,「不找小公子了?」
「不必找了。」微末聲音微啞,卻異常篤定,「一定是去京城了。」
什麼?
三人異口同聲。
小公子才三歲啊,這麼遠的路程,他一個人怎麼回得去?
她轉身看向窗外,那是京城的方向。
「備馬。」她輕聲道,「我們……回家。」
.......
京城,金鑾殿。
趙晏坐在龍椅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神色倦怠。
「陛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跪伏在地,聲音洪亮,「國不可一日無儲君,後宮空虛,皇嗣無繼,臣等日夜憂心啊!」
「是啊陛下!」另一位大臣也上前勸諫,「您不納妃選秀,登基多年未有子嗣,將來社稷何依?」
趙晏懶懶地抬了抬眼皮,「等我殯天,讓元兒繼位就是。」
「陛下!」老臣痛心疾首,「趙元雖聰慧,但畢竟是二殿下的長子,不是嫡系血脈,若無親生皇嗣,朝野上下人心不穩啊!」
趙晏冷笑一聲,「怎麼?朕沒有兒子,就做不得這個皇帝了?」
殿內霎時一靜。
申臨風見狀,連忙上前緩和道,「陛下正值盛年,此事可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老臣怒道,「陛下登基四年了!不但後位空置,連妃子都沒有幾個,成何體統?」
趙晏眼神驟然一冷,老臣縮了縮脖子,立刻噤了聲。
帝王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偏頭,低聲問德安,「治寒症的藥,給行宮送去了沒有?」
德安連忙躬身,「回陛下,前日就送去了,是周太醫親自配的藥,劑量都是按小孩子的分量調製的。」
趙晏微微頷首,不再追問。
德安偷偷抬眼,看著自家主子。
這三年來,陛下每年都要微服去一趟南狄,一走就是月余,回來時總是沉默寡言。每月還要親自督促快馬送去上好的藥材,從無遺漏……
莫非南狄有位小皇子?否則誰能讓陛下如此掛心?
自打貴妃娘娘離宮,後宮可是再未進過一個女子,兩位像擺設一樣的妃嬪連侍寢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小皇子了。
除了那位貴妃娘娘,陛下對誰可都沒這麼上心過……
朝堂上,老臣們還在爭執不休。
「陛下!天子無後,江山不穩啊!」
「是啊!請陛下三思,選秀納妃!」
趙晏閉了閉眼,「不納。」
突然,一道清脆稚嫩的童音從殿外傳來,如一道驚雷炸響在寂靜的金鑾殿上:
「爹爹!!!」
滿朝文武猛地回頭——
殿門外,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娃娃,穿著錦繡小袍,臉蛋紅撲撲的,正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殿內跑。
趙晏猛地站起身,龍椅都被他撞得晃了晃。
這孩子……那眉眼……
小娃娃跑得太急,「撲通」一聲摔在了大殿中央,卻也不哭,自己爬起來,仰著小臉,烏溜溜的眼睛直直望向龍椅上的趙晏,脆生生地又喊了一聲:
「爹爹!我來找你啦!」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
趙晏的手微微發抖,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爹爹?
他在喚誰爹爹?
趙晏腦中一片空白,眼睜睜看著那小小的人兒幾步衝上玉階,風塵僕僕地撲進他懷裡。
小臉上還沾著泥巴,卻笑得燦爛,「爹爹!你是我爹爹吧?阿喬姑姑說,我爹爹是皇宮裡最厲害的那個人!」
阿喬?
趙晏呼吸一滯。
他曾在暗處見過這孩子,那時他才兩歲,被微末抱在懷裡,軟軟糯糯的一團。
才一年未見,竟已長這麼大了?
小娃娃仰著臉,眉眼與他如出一轍,鼻尖上還沾著一點灰,活脫脫就是他幼時的模樣。
「你……」趙晏喉結滾動,嗓音沙啞得不像話,「叫什麼名字?」
「連理!」孩子響亮地回答,「我叫趙連理!」
趙???連理???
趙晏瞳孔驟然緊縮,幾乎是下意識的問,「你……不是叫雲寶?」
小連理歪了歪頭,「那是我的乳名!我的大名叫做趙連理!!!」
——趙連理!!!
孩童清脆的嗓音在金鑾殿內轟然迴蕩,震得房梁似乎都顫了三顫。
申臨風最先從震驚中回神,顫聲問道,「小公子……你娘是誰?」
小連理驕傲地挺起小胸脯,「我娘叫微末!」
——微末!!!
整個朝堂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申臨風眼睛一亮,「撲通」一聲跪地,高聲喊道,「微臣參見小皇子!!!」
其餘朝臣面面相覷,有人膝蓋一軟跟著跪下,有人還呆若木雞地站著,整個大殿亂作一團。
而趙晏……
趙晏徹底懵了。
他僵硬地低頭,看著懷裡這個與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傢伙,指尖微微發抖。
這是……
他的兒子?
他與微末的……兒子?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回頭,只見一道纖細的身影逆光而立,青絲微亂,氣息不穩,顯然是匆匆追過來的。
微末。
她站在殿門口,看著龍椅上相擁的父子二人,眼眶倏地紅了。
趙晏緩緩抬頭,四目相對的瞬間——
三年分離,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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