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此生不必再相見
殿內再一次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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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她卻看著窗紙上的光影出神。
執拗的不肯轉過頭來。
她半邊臉頰映著光,半邊藏在陰影里,叫人連表情都看不真切。
年輕的帝王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
他是天子,生殺予奪,受萬人追捧,從沒有人敢這樣冷冷落落地對他。
他莫名有種錯覺,仿佛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像一縷煙似的,從他眼前消散。
這種即將失去一切的感覺,讓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艱澀起來。
沉默了不知有多久,趙晏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又克制,「你…恨我麼?」
微末抬眸看他,眼底似有情緒翻湧,卻又很快歸於平靜,「陛下何必問這個?」
「我想知道。」趙晏無意識向前走了兩步,「前世的我......間接造成了你和孩子的死,你那麼恨蘇晚昭,那我呢?」
微末看著慣常冷硬的帝王,輕輕扯了扯嘴角,「恨如何,不恨又如何?陛下是天子,臣妾的生死,本就不該由您掛懷。」
趙晏胸口一窒,那種若隱若現的失去感再次湧上來,他手指微微收緊,等了片刻才再次開口,「所以......就像蘇晚昭說的,你重生回來後的每一次接近,都只是為了自保?」
微末沒有立刻回答。
她別過頭去,半晌才道,「陛下覺得呢?」
「你不是。」趙晏像是怕聽到什麼一般,急切地說道,「你若只想自保,方法定有千千萬,怎麼會……」
微末苦笑一聲,打斷了他,「千千萬?陛下說笑了。」
「我只是個奴婢,生死都不由自己,若不竭盡全力地往上爬,怎麼自保?」
趙晏才伸出去,想要抱抱她的手突兀地僵在半空,是了,她唯一能依靠的蘇晚昭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她要指望誰去活命?
喉間像吞了塊鐵一般難受,那種仿佛有千斤重的墜壓感一直延伸到心頭,趙晏覺得自己就要喘不過氣來了。
他揣著最後一絲僥倖,小心翼翼地問,「可你對我…總是有一絲真情的,不是麼?」
說完,連他自己都震驚了。
這討好的語氣。
前世今生,他何時對任何一個人如此低聲下氣過?
從未。
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他原本從不覺得愛情是什麼值得歌頌的東西,連血脈兄弟,父子至親都能反目成仇、刀兵相見,愛情?太幼稚了。
他一心只想成皇,女人不過是他大業上的絆腳石而已。
但此時此刻,那種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懼怕感,就是讓他連尊嚴都不想要了。
他怕。
怕她報完了仇,轉身就走。
怕她會因那個孩子,遷怒自己。
怕得要命。
只要她點頭,他一定既往不咎,如從前一般待她好。
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事實卻給了帝王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微末的目光緩緩轉過來,平靜得就像一汪死水,「陛下活了兩世,為何還這般糊塗?」
趙晏的瞳孔狠狠縮著,心頭像被刀絞一般痛,可女子的話卻還在沒有一絲情感地說著,
「在這個世上,除了權力,還有什麼是值得的?」
「就像你,如果在與先太子的爭鬥中敗下陣來,命都沒有了,還要愛情嗎?」
微末終於轉過身來,端端正正地面對他,「蘇晚昭說得沒錯,我的接近,只是…為了自保。」
趙晏定定望著她沉靜的眸子,絕情、冷冽,沒有一絲情感。
微末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我本來也不願意讓陛下知道的......就這樣逢場作戲地過完這一生,不好嗎?」
「逢場作戲?」趙晏聲音驟然冷了幾分,「你把我......把我們的過去,都當成逢場作戲?」
微末沉默。
趙晏忽然低下頭苦笑,不願意再看她冷冰冰的眼睛,「微末,最後一次,告訴我,你對我......究竟有沒有過一絲真情?」
微末藏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攥著,心底最深處的某個地方,隨著他的話漾起一股莫名的波動,卻又被她很快壓下。
真情嗎?
那種東西,早在前世她死去的時候,就戒了。
「沒有。」
趙晏一直低著頭,想像不出她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究竟是什麼表情。
女人語氣冷得就像一把血淋淋的刀,將他的幻想全部斬斷。
他無聲扯了扯嘴角,想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抬起腳往後退去,他再次背過身,眸底翻江倒海的情緒慢慢沉落,許久後,終於趨於平靜。
再開口時,他又變成了那個無情冷血的帝王,語氣中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壓,「既然如此,宸貴妃,退下吧。」
微末卻站在原地未動。
她望著帝王挺直的背影,玄色龍袍上的金線在燭光下泛著冷芒,襯得他愈發疏離。
忽然,她提起裙擺,緩緩跪了下去。
「我大仇已報,請陛下......放我出宮。」
趙晏身形一僵,手指在袖中猛地攥住。
她竟絕情至此,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願意留?
怒火混著說不清的刺痛在胸腔翻湧,燒得他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你想去哪裡?」帝王聲音沉冷,並未轉身。
微末跪在地上,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本就不屬於這裡,恩怨已了,天高海闊,自有逍遙之地。」
本就不屬於這裡?
趙晏心頭無名火起,「咔」的一聲輕響,龍案上的鎮尺竟被他捏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他下頜繃緊,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想清楚了?」
「是,想得很清楚。」
「好……由你。」
聞言,微末緩緩起身,廣袖垂落間,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深蹲禮,「願吾皇萬歲榮華,江山永固。」
她抬眸,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朝夕相伴了許久的背影,「你我,此生不必再相見。」
話音輕飄飄地落下,女子隨即沒有一絲留戀的轉身離去。
素白色的貂絨大氅掃過金磚地面,像一片不會融化的雪,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了殿外的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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