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油盡燈枯

  因孟道清一案,前朝官員罷免眾多,果然如微末預料一般人心浮動,宮門前每日都有大片學子聚集討要說法,茶館坊間議論紛紛。

  大封后宮的計劃不得不加快進程,用以安定民心,轉移百姓的注意力。

  整個正月,朝堂內外的事務都堆積如山。

  微末索性與趙晏日日留宿在垂拱殿,方便商討空缺官員的人選,和後宮眾人的位份。

  內閣一倒,大小官員突然如打了雞血一般,瘋狂檢舉告發,垂拱殿的龍案上永遠堆滿奏摺,帝妃預想中的商討就總被擱置,燭火常常燃至三更。

  甚至除夕那夜,二人也只是匆匆用了些御膳房送來的幾樣應節菜餚,然後並肩坐在暖閣里守歲。

  微末靠在趙晏肩頭小憩了片刻,醒來時卻發現帝王仍在批閱奏章,燭光下映著他眉宇間深深的倦意。

  她只好小聲吩咐德安擺些夜宵,再給他輕輕揉捏肩膀緩解疲憊。

  人人只道皇位好,卻不知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每日都要付出幾倍於常人的精力和心血。

  趙晏突然挪出一摞奏章塞給她,又遞來一支硃砂筆,聲音異常沙啞,「你來看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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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末驚得指尖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推拒。

  後宮不得干政是每個王朝鐵打不動的規矩,這些奏摺都實實在在地涉及朝政秘辛,與選秀硃批大不相同,即便她是妃,也沒有查看的權力,更遑論要替皇帝御筆硃批。

  她慌忙想要起身,卻被趙晏一把按在肩頭,整個人深深陷進了高高的奏摺堆里。

  「陛下難道不怕臣妾...擅權亂政嗎?」她仰著臉小聲問道。

  趙晏低笑一聲,指尖拂過她鬢邊碎發,「怕什麼?等你給朕生個兒子,這江山遲早都要交到你們母子手上。」

  他語氣輕鬆地像在說今晚的膳食安排,「到時候我們的兒子坐上龍椅,你還用得著專權?」

  微末呼吸一滯。

  她想起自己一次都不落地服用避子湯,只得心虛的閉了口。

  她連忙低頭翻看奏摺用以掩飾沒來由的慌亂,生怕被趙晏瞧出她目光里的躲閃。

  很快的,那股心虛倒是很容易就被分散開來。

  奏摺上,滿紙都是官員們互相攀咬的醜態,這個說那個收了孟府的田產地契,那個揭發這個替孟道清傳遞密信,字裡行間儘是狗咬狗的嘴臉。

  「倒是省事了。」她嘀咕一聲,硃筆在幾個名字上利落地畫上紅圈,「這些人的供詞都能互相印證,不用再費工夫探查。」


  趙晏瞧著她認真的側臉勾起唇角,眸底儘是寵溺的笑意。

  他從未想過要立旁人為後,儲君之位,也只能給他們的嫡子。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久了,她怎麼沒像前世那般早早就懷上皇嗣?

  看來周濟安還是老了,日日的平安脈也不知請到哪裡去了,他得再替她提拔個出類拔萃的太醫才行。

  …

  直到初六這日,微末才終於從成山的奏摺中抽身,有了時間思考後宮眾人的位份一事。

  她執筆在名冊上勾畫,硃砂點過一個個女子的名字,卻在兩處停駐許久,遲遲未能落筆。

  其一是一直與蘇晚昭同住延福宮的沈清瀾。

  此女是兵部尚書沈風嫡女,原本家世顯赫,可如今沈風因孟道清一案受牽連,被趙晏連降了三級。

  若再晉她的位份,難免讓朝臣揣測聖意,以為陛下對沈家仍有倚重,優柔寡斷。

  可若不晉,又顯得刻意打壓,平白被人說成帝王無情。

  微末指尖輕輕敲著桌案,思忖著該如何權衡才最妥帖。

  其二是謝明姝。

  此女自入宮以來,不爭不搶,安靜得幾乎讓人忘記了她的存在。

  孟氏一案中,謝明姝連面都不曾露過,若將她與立下大功的楚臨霜同封貴人,對楚臨霜來說,實在不公。

  可若滿後宮皆晉,獨獨落下她,又顯得刻意冷落,反而引人猜疑。

  那要是越級提拔楚臨霜呢?

  微末微微蹙眉。

  楚臨霜確實有功,可若直接晉嬪位,又顯得太過拔擢,畢竟她尚無子嗣,貿然越級,難免惹人非議。

  她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抬眸望向窗外。

  天色已暗,殿內燭火搖曳,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

  這後宮之事,看似只是位份高低,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

  她輕嘆一聲,將名冊合上,決定等趙晏回來,與他商議後再做定奪。

  有些事,終究不是她一人能夠決定的。

  阿喬忽然低眉順目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娘娘,周太醫方才遣人來報,說是孟常在……只怕熬不過今晚了。」

  微末怔了怔。

  前幾日阿喬確實稟報過孟令儀染了風寒,她只當是家人流放,鬱郁成疾,加之她自己實在繁忙,便並未急著處置這位孟常在。

  事實上,自孟道清倒台後,趙晏對孟令儀並未趕盡殺絕,仍讓她以常在的身份住在霽月宮,只是撤了大半宮人,縮減了煤炭用度等,也再未召見過她。


  沒想到,短短六日的光景,孟令儀就先扛不住了?

  微末擱下筆,起身理了理衣袖,「隨本宮去看看。」

  夜風凜冽,宮燈在風中輕輕搖晃著,將兩人模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微末披著貂裘走在狹長的宮道上,阿喬提著昏暗的油紙燈在前引路。

  剛走出垂拱殿不遠,身後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微末回頭望去,只見衛驍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沉默地護在她身側。

  三人一路無言,穿過重重宮牆,最終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宮苑前。

  霽月宮。

  不知是不是夜深的緣故,宮門上的漆看起來像是開始斑駁脫落一般,透著股垂死的腐朽味。

  衛驍推開殿門,一股沒來由的霉味便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些許苦澀的藥氣。

  殿內破敗狼藉,青石磚上殘雪未掃,廊下也只點了一盞油燈,火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映得滿院昏黃無比。

  這裡哪還像嬪妃的居所?

  微末抬步走進內殿,環顧下只見窗紙破了幾處,冷風嗖嗖地灌著,榻上的帳幔泛黃,被褥也單薄陳舊。

  孟令儀靜靜地躺在那裡,臉色灰敗如紙,唇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

  周太醫見微末進來,連忙行禮,「娘娘,孟常在鬱結於心,又染了風寒,如今已是……油盡燈枯了。」

  微末緩步走近,看著榻上氣息微弱的女子,忽然想起那日朝堂上,孟令儀瘋癲痴笑的模樣。

  誰能想到,曾經被超品閣老捧在掌心的孟家嫡長孫女,最終要在這像冷宮一般的角落裡,無聲無息地死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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