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孤要聽他的話
因皇后薨逝,原定的太廟祭祖被迫取消。
皇帝接連罷朝三日,日日傳周濟安入宮診脈,龍體每況愈下。
後宮一時沒了主心骨,德妃作為四妃之首,「不得不」重新走出延福宮,從賢妃手裡接回了協理六宮之權。
整個皇宮都被一股沉肅壓抑的氣氛所籠罩,唯獨東宮方向日夜傳出震耳欲聾的砸門聲。
「父皇,放兒臣出去…讓兒臣見母后最後一面……」
皇后薨逝當日,德喜親自帶人將東宮偏門的狗洞用滾燙鐵水澆鑄封死,鐵水流在磚面上,淌出一片猙獰的金屬瘤塊,徹底斷絕了太子出宮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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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態度異常堅決,鐵了心不准太子給皇后送終,東宮內外被一眾小太監團團圍住,連只鳥兒的行蹤都得呈報御前。
此時的東宮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瓶,斷裂的桌椅,就連廊柱上的雕花都被生生剜出了幾道裂痕。
太子披頭散髮,赤著腳踩過滿地碎瓷,素白中衣上沾著斑駁的酒漬和結痂的血污,衣襟斜斜地大敞著,露出胸前大片未癒合的抓痕。
他跌跌撞撞返回殿內,抓起案上一根毛筆,忽地冷笑一聲,竟咬破指尖,在潔白的信紙上狠狠寫下一封血書。
末了的一句是,父皇若不信兒臣,不如賜兒臣一死!
他將血書匆忙疊起,又直奔殿門而去。
透過狹小的門縫,血絲遍布的眼底死死盯著一個守在門外的小太監,「你!過來!」
那小太監被嚇得一哆嗦,左右張望了下,才小心翼翼地湊近。
太子掏出血書和一張金葉子,從門縫裡塞出去,「把這個交給父皇!」他指甲死死扣著門板,「待孤出去了,就提拔你做掌事太監!」
小太監盯著金葉子,眼珠似貪婪一般轉了兩圈,「殿下…說話可算數?」
「算數!」太子強壓著怒氣快速說道,「你放心,只要父皇見到孤的信,一定會放孤出去,到時,孤還是萬人之上的儲君!」
小太監看了看太子眼中忽然迸發出的癲狂,縮縮脖頸,「奴才這就去!」
這小太監一溜煙轉過長廊,沒往垂拱殿去,而是直接停在了西牆外的槐花樹下。
樹蔭下的陰影里,正立著兩道纖細的身影。
他雙手將血書舉過頭頂,「娘娘。」
德妃指尖捻起那封尚有餘溫的信,輕笑道,「還真是感人肺腑呢。」
微末靜靜立在一旁,目光往殿內那簇微弱的火光處望去,素白貂絨斗篷在月色下泛著寒光。
「你是如何知曉,太子會送出血書的?」德妃側眸,眼底映著微末清冷的側臉。
「他畢竟是儲君。」微末的聲音如夜霧般朦朧,「怎會輕易甘心去死。」
德妃一怔,她說這話時輕飄飄的,甚至連眉梢都不曾觸動一下。
她忽然就明白,晏兒為何鍾情這個女子了。
一步步將太子推上懸崖,此女心思深沉狠絕,絕不亞於晏兒。
微末垂下眸子,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信紙遞過去,「後面一切,都有勞母妃了。」
說罷福身一禮,身影便無聲無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
「好。」
德妃對著詠荷取出的火摺子輕輕一吹,將血書放在幽暗的火苗上焚盡,「那便讓陛下瞧瞧,他疼護著長大的嫡長子,瘋癲起來,是何模樣。」
片刻後,垂拱殿內。
德妃端著藥碗隨侍在龍榻邊,皇帝面容枯槁,眼底泛著與太子相同的青黑。
德喜忽然雙手捧著封密信進來,「陛下,太子殿下…送了封信來。」
皇帝強撐著病體起身,接過後雙手兀自一抖。
這信紙上空空如也,半個字也沒有。
「孽障!」他狠狠攥皺信紙,嗓音異常嘶啞,「他母后屍骨未寒,他竟拿白紙戲弄於朕?!」
皇帝本是有所期盼,未曾想滿腔希望一朝落空。
德妃垂首,捏起娟帕掩住口鼻,「元兒或許是想說…他已無話可講。」
「無話可講?」帝王猛地抬頭,渾濁眼底迸出駭人的怒意,「他氣死生母,還敢無話可講?!」
德妃俯身為皇帝順氣,聲音也鬆軟下來,「陛下當心龍體。」
「元兒畢竟是自幼被姐姐嬌疼著長大的,總難免行差踏錯,做父母的,怎能當真與孩子動氣…」
皇帝一拳砸在床榻上,「可滿朝文武都在參他!朕如何不與他動氣?」
德妃被嚇了一跳,哀嘆一聲,淚水盈盈地簌簌滾落,「唉,終是可憐了姐姐,臨走時還念著太子的乳名……」
「都怪朕對他太過驕縱,竟讓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私藏龍袍不說,還敢結黨營私……他這是在盼著朕死!」
皇帝邊說邊劇烈咳嗽起來,唇邊溢出一絲血沫,嚇得德妃趕忙用娟帕去擦拭,「陛下,您萬萬莫再動氣了。」
帝王推開德妃的手,胸膛因怒氣劇烈起伏著,「德喜,傳朕口諭!讓霍崢加派禁軍死守東宮,若敢叫那逆子踏出半步,叫他提頭來見!」
東宮,子時。
霍崢身披玄鐵重甲,帶領禁軍直奔東宮。
鐵靴踏在冰冷的磚面上,震的東宮飛檐都在微微發顫。
「傳陛下口諭,加派禁軍死守東宮,不得令太子出宮半步!」
霍崢冷硬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時,太子正癱坐在漢白玉階下,指腹在一把黑金短匕上反覆摩挲,任由鮮血順著刀刃流向素白寢衣,暈出一灘刺目的猩紅。
「咯咯咯……」他突然低笑起來,喉間擠出一道扭曲的氣音。
僅剩的一個心腹太監抖若篩糠,「殿、殿下…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
太子突然揮匕抹向那太監咽喉,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他扭曲的笑臉上,「當然是…陪孤去給母后盡孝啊……」
他雙臂撐住地面,搖搖晃晃站起身,伸舌舔向匕刃上的血漬,「父皇既不讓孤活,孤就要聽他的話……」
案上紅燭正被風吹得顫抖,他拿起一盞走向垂地的紗簾,才一靠近,火苗就轟的一聲竄上屋脊,「孤便是死了,也是棲梧太子…這華麗的東宮,該與孤同去……」
宮外,微末披著斗篷立在醉仙樓二樓的窗欞邊,指尖一枚金葉子在淒白的月色下忽明忽暗。
待東宮火勢再無力回天,她輕輕鬆手,任其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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