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瓊林宴
轉眼十日,已到了放榜日,林安瑜仍舊沒有出現。
皇帝對此女只口不提,蘇晚昭也安生地整日守在佛堂里。
京城安安靜靜的毫無波瀾。
仿佛那一夜就只是微末做的一場夢。
黎明時分,天才蒙蒙亮,貢院牆外已擠滿了等待放榜的學子。
有人錦袍玉帶,有人布衣草鞋,數百人一同推搡著湧向那面朱漆照壁,不知是誰被踩掉了靴子,引起一陣罵聲。
「申——臨——風!」
最前排的學子突然尖叫,指著金榜最上方的三個朱紅大字,那名字明顯比其他字大了一圈,還是唯一的白底紅字。
「申臨風是誰?」
後排有人踮著腳高聲問。
一個穿著杭綢錦袍的胖子邊擠邊喊,「申臨風都不知道?那可是米公徒孫!」
「徒孫?米公何時收徒了!」這聲音帶著明顯的震驚。
胖子笑呵呵答,「這申臨風是錦瀾王側妃的開山弟子,不是米公的徒孫是什麼?」
「什麼?」一個瘦高個的學子被人群擠得搖搖晃晃,卻直往胖子臉上探,「今科狀元是那女子的徒弟?」
那天夜裡,拿著詩帖真跡的女子她們還記憶猶新,從容有度,落落大方,米公親口承認她是弟子,只是不知,她竟然還是狀元的老師?
「快看,是青梧書院的匾額!」
話未說完,一個站在後排,穿著葛布短打的學子就突然跳起來高喊。
人群隨著呼喊聲齊齊回頭張望,只見四個工部差役正抬著一面朱漆金邊的匾額緩緩路過,匾額看起來沉甸甸的,最前頭那人正累得滿頭大汗。
眾人只見泛著金光的胎底上,「青梧書院」四個大字如游龍驚鴻般似要躍動而出,那字跡筋骨嶙峋又暗藏著一絲秀潤,尤其最後那一勾,仿佛帶著女子特有的柔韌,卻又在轉折處透出錚錚骨力。
「這……這是米公字跡?是米公親題!」
「放屁!」最前排那胖子忽又衝破人群擠過來,「這是微末院長親筆!」說著得意地抖動著雙下巴,「米公親口說的,書院匾額就得院長題字!」
「怎麼可能?」頓時有學子瞪圓了眼睛,「女子能寫出這般字?況且這種程度,沒有二十年功力根本寫不出!」
「不然你以為她憑什麼能做今科狀元的老師?」胖子突然從懷裡掏出想皺巴巴的紙,「瞧見沒?這是院長給申臨風批註的時文!還能有假?」
醉仙樓二層,一扇開著窗的雅間內,趙晏與微末對面而坐,申臨風孤身立在窗欞邊,樓下爭搶批註的喧鬧聲傳入耳中,令他把玩酒盞的手指驀地一僵,
「老師何時給學生批註過時文?」
女子正瞧著趙晏執壺給自己斟茶,聞言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抬眸時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無辜,「不曾。」
她從未給申臨風批註過時文,那胖書生手中的皺紙也不知從何而來,只是一見申臨風的錯愕就很想笑。
而已。
可金科狀元的情緒又不得不照看,只得假意裝作無辜。
趙晏將青瓷茶壺輕輕放回桌案上,衣袖下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子指尖,眼底漾著藏不住的笑意,「既是人心所至,你乾脆應下便是。」
能讓他家小女子名望大漲,他聽著高興。
申臨風無奈搖頭,「是是是,老師說的都對。」
樓下呼聲忽然高亢,三人紛紛將目光再次投了下去。
只見最外圍的一個青衫學子激動大喊,「我這就回鄉變賣祖田,定要拜入青梧書院!」
那胖子八面玲瓏,任誰的話都接得住,聞言眯著眼打量他,「青梧書院只收榜上有名的,不知兄台姓甚名誰?在下也好幫你在榜單上找找。」
那學子頓時漲紅了臉,緊攥著的拳頭裡露出半截落榜的號票,周圍響起幾聲嗤笑,很快又被淹沒在高昂的議論聲中。
隨著一聲清澈的鐘響,貢院的朱漆釘門緩緩洞開,兩排指事官手持杏花枝魚貫而出,中間為首的老知貢舉捧著黃絹名冊,雪白鬍鬚在風中微微顫動。
隨著唱名官員站定,人群霎時安靜下來,數百名學子齊齊整理衣冠,肅穆的等在一旁。
「慶曆三十一年八月十六,貢院唱名——」
老知貢舉的聲音帶著特有的顫音,卻字字清晰的傳遍全場。
「一甲第一名,姑蘇申臨風——」
老知貢舉四下尋找,也沒瞧見申臨風的影子,只得繼續往下唱道,
「一甲第二名,潁川陳知白——」
微末在二層瞧著,接過花枝的正是那夜,人群最前排握著火把的藍衫學子。
原來此人名叫陳知白。
陳知白攥緊手中花枝,突然扭頭看向醉仙樓二層,眼中閃著炙熱的光。
任誰都看得出,這位榜眼已經在盤算如何拜入青梧書院了。
…
「二甲第十八名,臨江吳子燁——」
被點到名的學子忽然全身發抖,接過花枝時突然高喊,「敢問大人,青梧書院何時招考?」
老知貢舉被莫名打斷,皺著眉白了他一眼。
日頭漸高,隨著唱名接近尾聲,頓時有學子捶胸頓足,「學生寒窗二十載啊!」
一眾官員皆冷目回望,他們在貢院任職了一輩子,每年放榜時都會有這樣的學子悲憤痛哭。
「奉陛下口諭。」老知貢舉收起名冊昂聲道,「今科進士前三名,今夜酉時,入宮赴瓊林宴!」
老知貢舉唱罷,帶著一眾官員退回了貢院,隨著釘門吱呀一聲關閉,將眾人喧囂悉數隔絕在外。
有人攥著花枝神采奕奕,有人垂頭喪氣漸漸遠離。
唯獨人群中那錦袍胖子仍像條滑溜的泥鰍,在學子堆里鑽來鑽去,雙下巴隨著笑聲不停抖動,「兄台若想進青梧書院,在下有些門路……」
他搓著粗短的手指,眼中精光不停閃動。
申臨風收回目光,「王爺,那封密信可隨身帶著?」
趙晏從蟒袍袖中取出一封描金信箋,帶著些許凸痕的高昌大皇子印鑑十分顯眼,「謹慎些,別暴露。」
申臨風接過信箋,在掌心輕輕一掂,「王爺重託,在下定不辱命。」
微末垂眸淺飲,趙晏預備在瓊林宴上揭露太子私藏龍袍一事了。
今生縱使發生了太多不同,但距離太子焚宮自戕,終是一步步地近了。
林安瑜呢?
她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皇帝既召她占卜國運,她應該錯過瓊林宴這樣的場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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