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毒酒,屍體,幽庭

  秋雨潑天而下,絲毫沒有停歇之意。

  趙晏當先衝進皇宮。

  身後跟著冉鴻禎、冉老夫人、錢嬤嬤、二皇子、秦綰和衛驍。

  七人都未撐傘,快步往垂拱殿走去。

  方才趙晏抓住個送藥的小宮娥,小宮娥哆哆嗦嗦地說,德妃已在垂拱殿跪了整日了。

  斷劍流下來的雨水混著血,趙晏濕透的蟒靴在狹長的宮道上一路疾馳,才進殿門,就隔著雨幕看到德妃正著一身素縞,跪在九龍紋屏風後。

  單薄的紗衣被穿堂冷風吹起,德妃縮了縮脖頸,才將半麻的膝蓋挪動半寸,一攤冰涼的雨水就濺上她的手背。

  一回頭,正撞進兒子猩紅深陷的眼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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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晏撲跪過來時,斷劍在青石磚上劃出火星,劍刃豁口處還勾著太子明黃色常服的金線。

  「母妃。」他嘶啞的聲音混著血腥氣,被雨泡脹的手指突然掐住德妃腕骨,「她在哪?」

  德妃只覺心臟都要從咽喉跳出,被兒子不人不鬼的模樣驚得大駭,「晏兒,你怎麼也不撐把傘……」

  她想為兒子擦去額角流下來的雨水,卻又被死死攥住,「她在哪?」

  「什麼她?」德妃心如擂鼓,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在發顫,她想將手抽回來,卻發現半分也抽不動,「母妃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皇后挑眉,將跪得筆直的脊背稍轉,「德妃說什麼?晏兒尋微末已尋了整個日夜,你怎會不知他說的是誰?」

  她未塗口脂的白唇輕笑,「莫非是你將人扣下了?否則怎會故意裝起了糊塗?」

  德妃披散著的長髮忽被冷風吹亂,她強撐著端起語調,「晏兒莫要聽信讒言,母妃從未……」

  「母妃。」趙晏又湊近兩分,血腥氣混著濃厚的土腥味絞上德妃鼻尖,「告訴兒臣,她在哪?」

  「你這孩子!」手指已被攥出鑽心的疼,德妃假意發怒,「母妃從未見過你那婢女,若不信,儘管去問延福宮的宮人,她們都能作證!」

  冉老夫人心頭郁急,將鴆杖捏得咯吱作響,「冉清蓮!你莫要一錯再錯!」

  德妃一聽這話也來了火,在她心中那不過是個小小婢女,如螻蟻一般她想殺便殺了,值得雙親與兒子這般大費周章,特意跑來垂拱殿對她興師問罪?

  她激動地大聲反駁,「我已說得很清楚,為何連母親都不相信我?」

  「你…」冉老夫人還欲再說,忽被一串咯咯的慘笑聲打斷。


  只見趙晏低垂著頭,突然將斷劍插入青石磚里,手指在劍刃上緩緩撫過,血珠從他指腹底下如珠子般顆顆迸裂,再順著劍身蜿蜒流進石磚縫隙。

  抬眸的瞬間,刺得德妃心神劇震。

  他嘴角咧開的弧度像是被刀刃割開似的,右眼隨著肌肉抽動露出如血般的眼瞼。

  她知道兒子徹夜未眠,但他此時的模樣也未免太過駭人了些。

  又是這種眼神,冉清秋走時,他就是用這種眼神瞧著自己的!

  趙晏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延福宮的宮人?母妃說一,她們可敢說二?」

  「你…你胡鬧!」

  德妃當真生出幾分怨氣,「我是你母妃!」她一指被插入磚縫的斷劍,「難道你還想拿它來捅我的心窩子不成?」

  「兒臣自是不敢……」

  趙晏話音未落,殿門外忽來一陣夾著雨腥的狂風。

  詠荷被大雨打得睜不開眼,收起險些被撕碎的油紙傘一步跨進殿來,「娘娘……」

  她想悄悄對德妃說,奴婢已將屍體安置妥當,卻突然對上趙晏轉過來的臉。

  那張臉青白得沒有半分血色,翻湧的眸子裡填的全是赤裸裸的恨意。

  她只覺雙腿一軟,油紙傘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慌忙伏地深跪,「奴婢見過王爺,見過冉大人、冉老夫人……」

  「姑姑今日的禮數實在周全。」趙晏抽出斷劍起身,冷冰冰地打斷她,「方才去過地窖?」

  詠荷一驚,忙看向手心殘留著的草木灰,此時正因受潮在她掌心和了泥,泛著淡淡的土腥味。

  草木灰防潮,地窖里遍地都是,方才搬運屍體時,她不慎蹭了些在手上。

  「沒、沒有。」詠荷吞吞吐吐,將草木灰就著未乾的雨水抹淨,不知是冷還是懼怕,重新鋪在地上的指尖微微發抖。

  「是麼。」

  趙晏破損的劍鋒突然擦著詠荷耳畔划過,削斷她鬢角幾根青絲。髮絲飄落時粘住濕漉漉的劍身,被送到詠荷眼前。

  詠荷尖叫一聲,跪行後退時,腰間的地窖鑰匙串發出叮鈴鈴的脆響,趙晏唇角微勾,劍光一閃,又徑直抵上詠荷脖領。

  「晏兒,別胡來!」

  趙晏手腕用力,劍刃在詠荷頸間壓出一條細微的血線,「怎麼,自己的人,母妃倒知道心疼了?」

  「你…你瘋了?快放開詠荷!」

  德妃尖叫著撲過來,手指才碰到劍刃就被生生割破,她瞳孔驟縮,晏兒早就看到她探手過去,竟絲毫也沒避著。


  一連串的雜亂終於驚醒了在內間淺眠的皇帝,他赤著腳被德喜扶著,衝出來時兩鬢還貼著治頭風的艾草膏貼。

  「混帳東西!難道你想弒母不成!」

  趙晏慢慢收緊腕骨,詠荷脖頸轉眼就被割得皮開肉綻,「父皇來得正好,就幫兒臣問問,母妃到底將人藏在哪裡了?」

  「什麼?」皇帝豎起劍眉走向德妃,「是你將人擄走的?」

  德妃用力捏住冒血的指尖,嘴硬道,「沒有!」

  皇帝抬手就甩了她一記耳光,「蠢婦!你為個奴婢,想讓親生兒子被天下人口誅筆伐嗎?還不快說!」

  德妃被打得七葷八素,轟隆一聲撞倒身後的龍紋屏風,皇后提著裙擺快速躲開幾步,生怕被濺上一身污血。

  詠荷大喊一聲娘娘,卻被斷劍死死抵在原地。

  趙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松泛的拳頭忽然攥緊。這是他的母妃,若非此情此景,他怎會讓她平白受辱?

  冉鴻禎和冉老夫人心裡同時一揪,這是他們疼護著長大的女兒,明明已經錦衣玉食,萬人之上,為何還如此想不開,非要與自己的兒子作對?

  清秋走時如此,如今又是如此。

  德妃從一片煙塵中緩緩坐起,嘴角也滲出血漬,披散著的面容卻久久地低垂著。

  「詠荷,告訴他吧。」

  聲音融進轟隆隆的雷聲里,卻讓人聽得真切,「娘娘…」

  詠荷突然咬牙,咚的一聲重重叩首,脖領擦著劍刃而落,讓傷口又深了兩分,

  「是奴婢給微末姑娘灌的毒酒,也是奴婢將屍體拖到幽庭去的,一切都與娘娘無關!」

  斷劍噹啷一聲砸在青石板上,趙晏只覺腦中轟隆隆的不停炸響。

  毒酒……

  屍體……

  幽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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