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王爺可信我?
秦知年踉蹌著奔來,鬢上凌亂地垂下幾縷銀絲,青底衣袍上染滿黑褐色的污漬,不知是藥還是血。
此刻的秦相看起來比前世還要蒼老許多。
他顫巍巍跪在地上,「王爺明鑑,老臣早已備下暖閣,是二殿下他執意要守著這涼亭啊。」
聲音乾癟沙啞,顯然已多日不曾好好休息。
秦綰今日一早陷入了昏迷,周濟安都搖頭讓準備後事,恐怕秦知年也沒閒心來管這位二殿下。
「此處是綰兒教我識百草的地方。」二皇子摩挲著藥箱鎖扣處乾涸的血跡,忽然劇烈咳嗽,「待綰兒去了,我便埋了這藥箱,去陰曹地府與她作伴。」
二皇子眼底猩紅,殘敗的樣子似經風一吹便要碎了。
「生時未曾相守,即便死後同穴又有何意義?」微末忽然輕聲道。
二皇子面色一滯,渙散的目光在她雙眼游移,忽地苦笑,「微末姑娘說的對,若能重來,我定會…」
「定會怎樣?」見他頓住,微末上前一步追問道。
二皇子卻笑得苦澀,「定不會再躲在屏風後偷偷看她製藥,不會再讓她抱著給我的藥孤身等在院中,不會再在她為我苦熬三個日夜時,對她視而不見…」
捏著藥箱的手指忽然攥緊,「便是拋開一切,也要與她同在一處。」
秦知年歪斜著跌坐在石凳上,老淚縱橫,「綰兒這孩子自幼就心事重,我與夫人從來不知,她屬意的人原來是二殿下。」
「那日皇后當眾問她是否願意嫁給錦瀾王,我還以為…」
老人家忽然哭出聲,「若早知她心系二殿下,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應下德妃娘娘提的親…定會成全她的心意啊!」
亭中痛哭聲驟起,兩個男人像個孩童一般不停抹著眼淚,微末輕嘆口氣,原地俯了俯身,「秦姑娘或許…還有救。」
她本想隱晦提醒這二人秦綰或許只是心疾,但話到嘴邊還是轉了回去。
秦綰「病」了許多日,始終不肯攤牌,她總是不好私自對她的家人和二皇子多嘴什麼。
「什麼?」
二皇子攀著亭柱顫抖起身,慘白的嘴唇顫了顫,忽然攥緊微末袖口,「你…你能救回綰兒?」
話未說完,劇咳的血沫已濺上月白衣袖,喉間湧上的腥甜嗆得他俯身痙攣。
微末心裡一跳,「殿下要顧好自己,若秦姑娘醒來,見到你這樣定也會傷心的。」
秦知年突然撲到微末跟前,枯槁的手死死攥上她手腕,又突然鬆開,「姑娘若能救回小女,日後就是我秦知年的坐上之賓,但有需要,老夫必定傾盡家產以報!」
微末趕忙去扶,「秦相萬萬不要如此,奴婢只想要二位一句話。」
「什麼話?」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若秦姑娘醒來,殿下可願娶她為妻?」
二皇子忽然舉起三指,「我趙誠對天發誓,若綰兒死裡逃生,我願百里紅妝迎她過門。」
「那秦相…」
秦知年不假思索地答,「老夫決計不會相攔!」
「好。」
微末展顏一笑,卻被趙晏扯住,「你還會醫術?若不行,不要逞強。」
她撫去趙晏繃緊的手,眨了眨眼,「王爺可信我?」
內院突然傳來瓷盞碎裂聲,一個小丫鬟帶著哭腔跌跌撞撞地跑來,「相爺!不好了!姑娘又嘔血了!」
二皇子提步上前,率先往內院奔去。
秦綰閨房內藥氣撲鼻,青絲帳上濺滿潑墨似的黑血。秦夫人癱坐在毛絨腳踏上,手上的帕子被黑血浸透,「綰兒…我的綰兒…」
二皇子疾走兩步,秦綰卻面色慘白地抓住榻沿,「你走…」
話未說完,又一口黑血嘔在杏色錦被上,驚得二皇子接連後退,「微末姑娘,求你…」
微末迎著秦綰失神的目光上前,榻上女子見到她時眼底泛起一閃而過的清明,「你怎麼…」
她輕輕按住秦綰蒼白的手,「姑娘莫再耗神。」
說罷轉身對眾人道,「請諸位都出去吧,奴婢要為秦姑娘施針了。」
秦夫人認出這是國宴上那女子,突然跪地,「姑娘若能救回我的綰兒,老婆子什麼都答應你!」
微末將人扶起,「夫人也一道去院中等候吧。」
待眾人步步回頭的合上房門,秦綰擦了擦唇角,靠在軟枕上淺笑,「你怎麼來了?」
微末將她小臂送回錦被,「姑娘這是調了什麼藥?怎麼這般兇險?」
「不過是加了些雪膽草的假死藥。「秦綰笑時露出唇邊梨渦點點,「我喚它『冥息丸』,便是周濟安也辯不出蹊蹺。」
微末怔怔望著錦帕上凝結的黑血,「可吐出來的可都是切切實實的血,這樣豈不是耗損你的身子?」
秦綰垂低了眸子,「總好過畢生受人擺布。只是用些心頭血,換來自由身,值當得很。」
微末瞧著女子略顯倔強的臉,心中說不出的欣慰,「姑娘與我上次見時大不相同了。」
秦綰突然掀開錦被赤足下床,從博古架暗格里捧出個玄鐵匣,「別叫我秦姑娘,喚我綰兒罷。」
她打開匣蓋取出一顆烏黑色的藥丸,「那日你說不敢開的合歡終究飛不出宮牆,是直直進了我心裡。」
微末看著她又屈指挑了個水紅紋的小瓷瓶,將藥丸塞了進去,淺笑盈盈道,「這是假死藥,幾年前我便研製出來了,今日才發覺它的好,能破掉走不通的死局。」
她將瓷瓶塞進微末手中,「若你日後,我只是說如果…遇到絕境,便用它自救。」
微末摩挲著瓷瓶上的水紅色紋路,「這東西如何用?」
「放在舌下,半刻鐘便能化開。」秦綰拉過她的手腕同坐在軟榻上,「一個時辰發作,若中途無人喚醒,能睡滿十八個時辰。」
假死藥麼,前世她從不曾得到過這東西。
她將瓷瓶放進袖中好生收好,猶豫片刻說道,「二殿下方才說…」
話未說完,她便瞧見秦綰陡然繃緊的後背,「若綰兒病癒,他願以百里紅妝迎娶。」
秦綰咬著唇,眸子霧蒙蒙的滿是委屈,「一早為何不說?」
她聲音發顫,轉回身去整理玄鐵匣,「如今才說,不覺得太晚了嗎?」
微末輕嘆著拾起她不慎甩落的藥玉珠,她清瘦了許多,手腕才箍不住這珠子。
秦綰追逐了許多年,抓到的總是一縷殘影,那人冷冰冰的漠然至極,她怎會不委屈?
「我來時,二殿下抱著你的藥箱守在八角亭里,周太醫說他急火攻心,恐怕熬不過立秋。」
「不可能!」秦綰突然轉回身,「今晨我還偷偷把過他的脈,並無虛浮之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