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給她名分
蘇晚昭在仁明殿,溫晴玉在延福宮,王府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晏昨夜宿醉,巳時還未起身。
微末端坐在西廂房的榆木塌上,正就著天光繡一方翠竹帕子,泛著光的眸子卻在不定飄忽。
昨夜趙晏一直將她死死箍在懷中,對方擂鼓般的心跳聲在她耳邊盤旋了整夜。
「微末!」
忽聽門外錢嬤嬤扯著嗓子喊,微末心頭一驚,銀針扎破指腹,冒出的血珠染紅了還未繡完的竹葉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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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忙抿了抿冒血的手指,又將帕子從繡棚上取下,胡亂塞進被角。
錢嬤嬤抱著一摞漿洗好的衣裳撞開房門,「王爺衣服上的香,只能你來熏。」
她起身過去,「好。」
才取來丘山薄荷,錢嬤嬤就神秘兮兮地靠近,「你聽說沒有?秦相那位千金,昨兒一出宮就突發了惡疾,太醫院去了三撥人,聽說是重症心疾伴著嘔血!」
微末薰香的手一僵,「嬤嬤是如何知曉的?」
「滿京師的茶樓都傳遍了!」錢嬤嬤幫她將衣裳平鋪好,「說是秦姑娘在宮裡吃了不乾淨的,這才引發了舊疾。」
舊疾?秦綰可從不曾有什麼舊疾。
老嬤嬤突然又壓低了嗓子,「聽聞二殿下今晨天未亮就往太醫院趕,咳得直吐血。」
微末心下一凜,她知秦綰定是故意給自己下了藥,可二皇子卻並不知情。那連風吹都受不住的皇子,可別急出什麼病來才好。
「想啥呢?」錢嬤嬤見人呆呆的,一把拍上她手背,「方才府里還來了個戴青玉冠的公子,你可認得?手裡搖著把摺扇,把小蹄子們迷壞了,個個發著浪的鬼叫。」
微末的思緒一下被拽了回來,摺扇?申臨風?
他怎麼在這個時候明晃晃地過來了?
「那公子現在何處?」
「衛統領徑直帶著人往臥房去了。」
錢嬤嬤話音才落,衛驍就出現在門邊,「微末,王爺喚你。」
…
申臨風隨著衛驍踏進房門時,趙晏正赤腳踩在白虎地毯上,長發隨意垂在腦後,玉帶也斜斜地束在腰間,肩頭還披著件玄色外袍。
「可有要事?」
趙晏開口間聲音異常沙啞。
申臨風沖他抱拳,「溫遠征那老狐狸,昨夜拿著秋闈名錄,偷偷將王爺親自提拔的三個門生全劃了。」
趙晏手指掠過案几上的醒酒湯,「走不了科舉,便去戶部,柳尚書那裡還缺幾個郎中。」
「可那太顯眼了。」申臨風說道,「王爺既要用溫家勢力,何必為個婢女當眾折辱溫晴玉?」
見人坐在桌邊飲茶不語,申臨風忽然推走他手邊瓷壺,「王爺何不稍作退讓?溫側妃畢竟是溫遠征嫡女,只需稍加安撫,便萬事大吉。」
玄色衣袍從趙晏肩頭滑落,申臨風瞥見他頸側似有抓痕,不由皺眉,「莫非將門之後、嬌艷貴女都入不了王爺的眼,反而果真如傳言一般,將一腔熱忱都悉數掏給了一個婢女?」
趙晏屈指揉著太陽穴,「臨風,你越界了。」
申臨風一滯,才恍然驚覺自己失言。
他取出一塊巴掌大的令牌輕擱在桌案上,聲音放緩,「小太監送來時以為我是溫朗然,要我轉告溫遠征,德妃娘娘要他徹查微末來歷。」
趙晏挑起令牌團於掌心,「母妃實在多此一舉。」
「娘娘也是顧及王爺。」申臨風道,「明面上是要他去查,實則是給溫家送去一顆定心丸。」
他仔細打量趙晏神色,同是男人,端午泛舟時他便看出趙晏對那婢女不同尋常,心中不覺擂鼓陣陣。
那叫微末的婢女好生厲害,國宴時他全程在場,對方始終不言不語,萬事妥帖又禮數周到,卻讓趙晏絲毫不顧及兩位王妃體面。
身為門客,還只是半個門客,他本沒有質疑主上家事的立場,但國宴風波沸沸揚揚,他思忖片刻,還是勸道,「給她名分,側妃也好,通房也罷,哪怕是個侍妾,也免得叫她飽受妄議。」
趙晏手指一僵,忽地想起昨夜懷中女子微紅的雙頰,周身一時莫名燥熱,「此事日後再議。」
他屈指叩在桌案,「溫遠征倒是清閒。溫朗然在如意坊欠下的三萬兩賭債,讓債主上門去討,記得帶上那尊白芙蓉送子觀音。」
申臨風瞳孔一縮,那觀音是溫夫人為求嫡孫,去年特意從護國寺重金請回來的,早被溫朗然偷偷拿去抵了債。
「如意賭坊是王爺私產?」
趙晏捏碎掌心的醒酒丸,盡數投進青瓷茶盞,「溫侍郎既有氣力管本王的婢女,不如先管管自家逆子。」
「可若是這樣…」申臨風愁眉不展,「豈不是要與溫家徹底決裂?」
趙晏輕笑,「溫遠征若能捱得過秋闈,本王自會為他擺平此事。」
…
微末剛穿過垂花蔭,迎面就見到一個面如冠玉的摺扇公子立在小池旁。
她遙遙俯身,正想往趙晏臥房轉去,卻被申臨風喚住,「是我誆騙衛驍,讓他以王爺的名義去尋你的。」
微末止住腳步,申臨風已搖著摺扇上前,「姑娘可聽說過,洛櫻兒與前朝聖宣皇帝的故事?」
洛櫻兒與聖宣皇帝。
微末無聲輕笑。
洛櫻兒青樓是名妓,聖宣皇帝偶然與之邂逅一眼驚為天人,遂將人接進宮中,兩人日日醉酒夜夜笙歌,不過幾年光景國庫就被揮霍一空。
後百姓忍無可忍爆發叛亂,衝進皇宮將聖宣皇帝扯下皇位,洛櫻兒也被五馬分屍投進湖中餵了魚。
自此,前朝分崩離析,狄戎鐵騎趁亂踏入,禍害百姓十數年之久。
申臨風是在提醒她,不要做禍亂趙晏的妖女。
她肩背挺的筆直,轉回身莞爾一笑,「申公子又可曾聽說過,呂娥與貞宗的故事?」
申臨風一頓,呂娥與貞宗…
呂娥是素衣婢女出身,在貞宗還是皇子時便照顧他的起居,貞宗逐漸對其萌出愛意,登基後不顧百官反對將其立為皇后。
此女出身貧寒,目不識丁,卻能苦心自學,在十五年間遍讀經史名著,一心輔佐貞宗奪嫡,貞宗登基後更是替其明辨忠奸,整頓朝綱,托起一片繁榮盛世,得百姓交口稱讚。
這女子,是在自比呂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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