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完結。
顧懷寧調好身子時,正好是盛夏。
這一年多,她一直在配合著林蘇治療。
其實兩夫妻對生育之事,都不特別熱衷,但耐不住家人們的殷切勸說,只能同意。
好在堅持了那麼久,到底等來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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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常氏便將女兒叫到屋中,喜笑顏開跟她傳授生育經驗。
顧懷寧一直含笑聽著,直到從母親那出來,臉上的笑容才淡去。
這麼久過去,她其實當真已經不太在意能否生育之事了,也並不執著於女子這一生,就非得要生個孩子。
可常氏最後那句話,卻叫她上了心。
「沈斂入贅到顧家,你當真捨得一兒半女也不給他留嗎?」
雖說這孩子生了也是顧家的,但那也留著一半他的血脈。
女婿也算半子。
常氏也把沈斂當兒子來疼。
最主要的還是女兒女婿這樣貌,生出來的孩子該多出色!
光想想,常氏的心就要化了。
晚間,沈斂瞧出了顧懷寧異常。
熄燈後,他將人攬在懷中詢問,「怎麼了?」
顧懷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想不想要個孩子?」
沈斂想了想道,「於我而言,有沒有孩子並不重要。」
重活一世,又不是為了後代。
顧懷寧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他們之間,有一個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秘密。
她可能活不長。
「若有猶豫,便不要。」沈斂抱了抱她,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羈絆越少,離開時才不會那般放心不下,那般不舍。
沈斂是個大人,即便她死了,他也能照顧自己。
她不能保證能陪伴孩子多久,她不希望孩子很快便沒了母親。
又是沉默了幾瞬,顧懷寧才又道:「若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替我照顧好孩子。」
「不會。」沈斂拒絕得很乾脆,「你死了我會陪你一起死。」
為她死過一次的人,又如何會再貪生。
她有猶豫有糾結,便是因為她還是想要一個孩子。
若當真半點想法也沒有,便也不用煩惱了。
沈斂撫了撫她的眉眼。
「不要多想。若你真想要個孩子,顧家那麼多人,日後也一定會有人替我們將孩子照顧好。我們不在,顧家一定會給孩子更多更多更多的愛。」
真心的關懷一定會叫孩子健康成長,他相信顧家眾人的品性。
況且,皇帝和景銘那邊,也定然會格外照顧。
在顧懷寧重新調理時,他便想過會有這日。
有些事,即便自己不在意,親人們也不會由著他們擱置。
「明日,陪我去一趟大相國寺吧。」顧懷寧道。
她知道自己不能太貪心,可卻還是忍不住升起了些許希冀。
她想將抉擇交給上蒼,若上天否決了她的期盼,那她便再不多想。
翌日一早,沈斂特地告了假陪她出門。
即便不是初一十五,大相國寺也依然香火鼎盛。
雖時間尚早,但兩人也被暑熱逼得額上有了微微汗意,更不論寺中還燃著大把香火。
沈斂要進殿時,正好遇見了無妄大師。
對方依舊滿眼慈悲,可眼神中卻有仿佛包含了其他。
複雜卻又帶著感慨。
顧懷寧看了看無妄大師,便轉頭對沈斂輕輕開了口,「我一人進去便可,你和大師聊聊。」
總歸,只是求她一個人的心安。
沈斂在孩子一事上,並無猶豫,甚至更偏向不要孩子。
女子產子便是在鬼門關前走一圈。
雖說有林蘇在,但誰也不知命運會如何安排。
他私心並不希望她去冒這個風險。
待顧懷寧進殿,沈斂才同無妄大師緩緩走開,步行至樹下陰涼處。
「貧僧一生閱人無數,還是第一次見到世子這般奇特的命格面相。」
沈斂站定,目光遙遙落在大殿方向。
「如何奇特呢?」他問。
無妄大師道:「世子命格貴重,初見你時,我便覺得你便有些佛緣。此次再見,你身上的佛緣似是又深厚了不少。」
沈斂的記憶一向很好。
聽見對方提佛緣,最先想到的卻是上一世。
登問仙台時,無妄大師說的分明是他沒有佛緣的。
重生後再見對方,大師卻說他有些佛緣了。
如今,則是更深厚。
「或許,是我結實了佛緣深厚之人,也沾染了佛氣。」他半真半假回答。
死而復生,除了神佛之力,他也想不出其他解答。
可儘管如此,他仍舊更相信自己,而並非信神佛和命運。
不管是他救顧懷寧,還是顧懷寧救他,首先還是他們努力了,後面神佛才有顯靈的機會。
若他們都信了命,又怎會有如今。
無妄大師看著他,過了半晌才搖搖頭。
「貧僧一開始也是如此覺得。」說罷,也轉向了大殿方向,「可我觀顧施主此刻身上的佛緣,是不及世子身上深厚的。」
沈斂下意識皺了皺眉,表情迅速凝重了起來。
是因為她那少了一半的壽元?
他看向大殿的方向,臉上倏地閃過郁色。
「同她登了問仙台有關?」
無妄大師卻仍是搖頭。
「並非。」大師道,「顧施主登台前後,身上的佛緣並無變化。」
那佛緣與壽元無關。
「正因如此,貧僧才覺得奇特。」
無妄大師的目光重新落在沈斂身上,「想來,世子身上本就有大機緣,這才如此。」
大師未再留多久,念了聲佛後便緩緩離開。
沈斂站在樹下,耳邊是聲聲的蟬鳴,縈繞在鼻尖的是淡淡檀香。
他閉了閉眼,盛夏的暑意卻仿佛被這片大樹隔絕在外。
他皺了皺眉,剛剛有那麼瞬間,他好像看見了一些叫他難以琢磨玄之又玄的畫面。
晦澀的經文的在他眼前飛掠,而後形成的是一片泛著金光的世界。
他看見一個模糊又熟悉的身影跪在佛前受訓,而後便被拔了靈根廢了佛緣,被貶下了界去。
恰巧路過的神女見狀不忍,出手相助時受了佛力反噬,一併留在了人間。
畫面閃得太快,一切都是模糊的。
忽而,沈斂聽見了一道梵音。
「人間走一遭,你可悔過知錯?」
「你與她幾番所求,唯有神佛之力,才能如願。」
「如今,你還認為人力大過神佛之力嗎?」
短暫的刺痛傳來,沈斂有極短暫的一瞬明悟。
當初被貶下界,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可如今再議,他的想法仍舊沒有改變。
「執迷不悟!」
「師弟,你若參悟不透,便只能如此輪迴。」
沈斂卻平靜至極,「那便用我的佛緣換她健康長壽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將他搖醒。
沈斂緩了幾瞬,眼前的一切才逐漸清晰。
「怎麼在這睡著了?」顧懷寧站在他面前,有些奇怪,眼中卻帶著欣喜。
剛剛求得了一支好簽。
他看著她滿是喜色的眉眼,腦中卻仿佛還聽見夢中那道聲音。
「你可想清楚了。神女這一世後便會重返天庭,可你用佛緣換她健康長壽,日後你可就真的無法再回靈山了……」
見沈斂半晌未說話,顧懷寧臉上的欣喜變成的擔憂。
「你怎麼了?是中暑了嗎?」
沈斂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回那靈山幹嘛呢。
他忽然抱住顧懷寧,「回家吧。」
他心中已有歸宿。
沈斂和顧懷寧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
帝後一同出宮,守在顧家。
隨著穩婆出來報喜,皇后瞬間喜極而泣。
這個小娃娃她真得等了太久太久啦。
這幾年,也不知是不是捅了和尚窩。
不管是皇后自己所生的,還是顧家幾兄弟的孩子,全是男孩無一例外。
大家都在期待,就等一個小千金降臨。
皇后第無數次感慨,她的懷寧就是爭氣。池巧雲站在她身邊,也是滿臉激動,等著待會就去抱抱寶寶,沾點喜氣。
小千金才降生,便被封了郡主,這是全京城獨一份的榮耀。
沈斂已入屋中,院內全是歡喜聲。
景銘站在一側,陪著眾人滿眼歡笑。
皇后卻在這一瞬間,覺得有些心疼。
她的銘兒,又要何時才能走出來呢?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小千金被擦拭完抱到別屋。
其他娃兒剛出生時都不太好看皺皺巴巴,可顧懷寧這女兒卻長得極標緻。
雖未睜眼,卻已可瞧出精緻的五官。
皇后和常氏忍不住發笑,「像寧寧。」
皇帝有些隔輩親,他覺得小孫女比她娘還要好看。
最後,小娃娃被送到景銘跟前。
他僵了僵,手忙腳亂出了一頭冷汗,也還是沒敢抱。
三歲的是十五皇子踮著腳,往娃娃的方向湊,最終挨了景銘一擊敲。
母后和父皇都沒理他,他只能雙手抱頭,淚眼汪汪自己坐到凳子上。
嗚嗚嗚。
池巧雲瞧見小可憐,跑過來逗他。
「哎喲喲小殿下怎麼啦?誰惹你不高興啦?」
十五皇子眼淚汪汪,奶聲奶氣表示,「我不喜歡妹妹!」
池巧雲忍不住笑,「這不是妹妹,是外甥女。她要叫你舅舅。」
外頭歡笑聲一片,顧懷寧已經累得睡著了。
產子這種事,不僅累身也累心。
她怕自己闖不過這道鬼門關,怕自己還來不及看寶貝一眼,便徹底與這個世間告別。
好在,她挺過來了。
她想,上天應當不會在這一關將她帶走了。
待醒來時,已是傍晚。
沈斂坐在床邊,正握著她一隻手。
怕她著急,他先開了口。
「孩子剛剛餓了,乳母抱去餵奶了。」
她還睡著,大家都希望她先好好休息。
顧懷寧應聲,忽然卻紅了眼睛。
想起前世,她至今還覺得此刻幸福地有些不真實。
「怎麼了?」沈斂皺眉,「是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自打顧懷寧懷孕,他便看過大量關於懷孕和生產的書籍,知道女子生產時的艱辛。
「我去叫林蘇。」
他站起身,她卻沒有放手。
「沒事。」顧懷寧的聲音有些哽咽,而後又笑起來,「我就是覺得,太幸福了。」
又怕這幸福離開得太快。
恰好此時,乳母抱著吃飽後又睡著的小娃娃進來。
顧懷寧起身,又被沈斂輕輕按了回去。
「陛下已經給女兒賜了名,單名一個瑾字。」
顧瑾。
字的寓意好,還因為這個字音同『景』相近。
這個孩子,是皇帝的孫女。
既然無法直接姓景,皇帝也想用這種方式,讓小孫女離皇室更近一些。
小顧瑾被放到顧懷寧身邊,看著女兒的睡顏,她心頭柔軟得一塌糊塗,眼淚又瞬間奪眶而出。
做了母親,一顆心便比任何時候都要柔軟。
沈斂讓乳母先出去,而後輕輕擦掉她的眼淚。
「別擔心。」
「你一定可以陪著女兒長長久久的。」
顧懷寧抬眼望向他,其實她也捨不得離開他。
這世上,怕是沒有比沈斂更了解她的人了。
她的喜怒哀樂,她的所思所想。
「無妄大師都說了,你有佛緣,佛祖不會強迫你骨肉分離。」沈斂親了親她,「我會守著你。不管發生什麼事,竭盡所能。」
只是,可以預想到的是,未來京中大概會有個小魔王。
景銘在顧瑾出生後的第二年成了婚。
沈斂入贅,大衍的責任全數落在了他頭上。
新娘是單藏的月明公主。
這次大婚,單藏舉國併入了大衍。
幾年前的戰事,打得單藏龜縮到更西邊,那片地勢更險峻複雜的區域。
雖說生存條件更艱辛,卻也還是叫他們留下了一線生機。
只是苦了單藏百姓。
月明公主受著苦難的族人,歷盡艱辛進了衍西。
幾經輾轉,她由顧懷青親自護送著來到大衍京城。
她還記得那日京城剛下過雨,空氣中還有新鮮的水汽。
她看見景銘從屋外而來,臉上沒了那一貫的笑意,眼中也少了明朗。
和幾年前同她相處,笑著叫她姐姐的少爺判若兩人。
她還記得,他特別喜歡小狗,特別喜歡畫畫。
他笑著給她畫了幅畫,她珍藏了許久許久。
而今,她卻覺得自己仿佛從未認識過他。
這個當初她力保下的大衍皇子,她因著他一聲聲的『姐姐』走遍了半個單藏。
如今想來,那都是他騙她的。
明月公主忽然痛哭出了聲。
景銘沒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等她哭完。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愛上你。」他道,「你的族人,我也會慢慢將他們同化成大衍人。即便如此,你還想嫁我嗎?」
明月公主含淚看著他,她別無選擇。
也帶著一絲僥倖。
未來很長,誰又能保證一定不會愛上呢。
成婚那日,她見到了令整個單藏聞風喪膽的沈斂。
戰場上那位冷酷煞星,卻在京中穿著一身鮮艷的綠色長衫。
他臉上帶著淡笑,視線卻一直在身邊那個美得驚心動魄的大衍美人身上。
明月公主有一瞬間的晃神。
哪怕是女子,也不禁為對方的美麗所動容。
而後,她看見了自己的新郎笑著朝二人走去。
他臉上帶著像極了從前的笑,明朗且真誠。
「姐姐。」景銘朝顧懷寧招呼道。
明月公主那一剎那紅了眼眶。
她終於明白,那幾個月他當真一直在騙她。
他們之間沒有感情,他瞧著她,自始至終喚的都是別人。
她也明白。
這次他沒有再騙她。
他的心裡再也住不下別人。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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