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這麼一看,我還真有些心疼母親
折蘭院。
莊氏倚在軟枕上,半闔的眼帘下閃過一絲冷芒,朱唇輕啟:「你來做甚?」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為著那點折磨裴桑枝的惡趣味,一時糊塗留了她性命。
若那時,她當機立斷,這煩人的禍根,早該在黃泉路上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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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桑枝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視線掃過周遭侍奉的僕婢,故作疑惑道:「今日倒是稀奇,怎麼沒見母親最信賴、最倚重的胡嬤嬤?」
「平日裡,她可是片刻不離母親左右的。」
莊氏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前些日子萱草染了風寒,胡嬤嬤愛女心切,便求了我恩准,讓她過去照料幾日。」
她忽然抬高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怎麼?你尋她有何要事?」
裴桑枝笑著搖搖頭:「我與胡嬤嬤素無交集,隨口一問罷了。」
莊氏:素無交集?
在荷園與胡嬤嬤相談甚歡的是誰?
裴桑枝對莊氏的嗤笑恍若未覺,從容的繼續道:「今日來折蘭院,是有兩件事要說與母親聽。」
「其一,父親命母親補給我過去十四年欠缺的用度,折算下來約莫三萬兩銀子。」
頓了頓,又添了句,「父親特意囑咐,若母親有異議,就直言這是他的意思。」
「對了,父親已將錦繡坊的契書給了我,說是權當這些年的補償。」
「母親也向父親學學,乾脆利落些,不要含含糊糊,拖泥帶水。」
莊氏猛然直起身子,脊背繃得筆直,一雙眼睛死死盯在裴桑枝臉上,仿佛聽到了什麼荒誕不經的鬼話,臉上的驚愕之色幾乎要凝成實質。
到底是這世道變了?
還是侯爺得了瘋病!
錦繡坊的盈利在侯府的那些個鋪子裡是數一數二的,說給裴桑枝就給了?
好!
錦繡坊是侯爺的,侯爺自己瘋了,想給就給,憑什麼還要牽連她。
三萬兩啊!
她得攢多久!
「你……」莊氏喉頭一哽,聲音發顫:「你究竟給侯爺灌了什麼迷魂湯!」
裴桑枝越是春風得意,她心頭那團鬱氣便越是翻攪得厲害,直教她喘不過氣來。
裴桑枝施施然落座於莊氏對面,指尖拈起一枚黃澄澄的橘子,慢條斯理地剝著金絲般的橘絡。
忽地輕笑一聲,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母親這是說的什麼糊塗話?」
清甜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裴桑枝將剝好的一瓣橘子退至莊氏面前,方才悠悠道:「女兒與父親血脈相連,本就是天生的同盟。父親榮,則女兒榮;女兒顯,則父親貴。」
「如今母親與兩位兄長屢屢讓父親在陛下面前丟失顏面,這般襯著,女兒可不就成了父親跟前最得臉的麼?這般情勢下,父親不疼我,還能疼誰去?」
「母親且先把那三萬兩銀票予了我,女兒才好說這第二樁要緊事呢。」
莊氏恨恨地咬緊牙關,從齒縫間擠出話來:「這府中銀錢往來由你把持,庫房帳冊俱在你手,如今倒來問我討要?三萬兩銀票豈是平白能變出來的!」
裴桑枝慢條斯理地用絹帕拭著纖指,唇角噙著笑:「帳面是帳面,母親的體己是體己,這兩樁事,原不該混為一談。」
隨後,眼風掃過侍立的僕婢,不容置疑道:「你們都退下。」
待最後一個婢女掩上房門,裴桑枝信手將帕子擲在案上,說道:「父親還留了句話,我本不願說與母親聽的。」
「但,奈何母親不配合呢。」
「既如此,我也不好再自作多情給母親留顏面了。」
莊氏的面容驟然繃緊。
裴桑枝臉不紅氣不喘,煞有其事道:「父親說了,這就權當是您欺瞞他在先的一個教訓。」
「破財消災,花錢買教訓,倒也是樁划算買賣。」
話鋒一轉,她忽而傾身向前,:「不過,母親,女兒實在好奇,您究竟瞞了父親什麼了不得的事?父親說這話時,那臉色可當真難看得很呢。」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她就不信,前陣子剛鬧出了「四人行」那樁事,永寧侯和莊氏之間能毫無罅隙。
莊氏的臉瞬間就白了。
侯爺此話,到底是何意思?
「母親……」裴桑枝神色未變,聲音卻沉了幾分,繼續道:「若您不信,不妨移步前院,請父親當面與您分說。」
「三萬兩,買一個既往不咎,換一個夫妻和睦,不虧的。」
莊氏的眼神閃爍不定,眼瞼微微顫動,半晌才幽幽嘆道:「桑枝,我終究是你血脈相連的生身母親。這些年費盡心思攢下的體己錢,原就是為你準備的嫁妝。你何苦非要讓母親如此下不來台呢。」
裴桑枝不耐,直接攤開掌心:「既然早晚是我的,那就宜早不宜遲,擇日不如撞日。」
生身母親?
呸,莊氏對她是純恨!
莊氏凝眸望著裴桑枝,目光幽深,良久,她終是緩緩起身步入內室,聽得一陣窸窣聲響,再出來時手中已捧著一個雕花檀木匣子。
「這裡頭是三十張千兩面值的銀票,」她將匣子輕輕擱在裴桑枝面前,指尖在匣蓋上摩挲了一下,「是我這大半輩子所有的積蓄。」
「你若要拿,便拿去吧。」
「只是……你能不能看在你我母女一場的份上,讓我為你操持明年開春的及笄禮可好?」
「你是侯府千金,及笄之禮自然馬虎不得。那些個管事嬤嬤再是能幹,終究不及為娘的心細。」
裴桑枝懶得聽莊氏打感情牌。
這是在折蘭院待不下去了嗎?
「母親想為我操持及笄禮?只怕您還擔不起這個體面。」
「您當年在閨閣時就聲名狼藉,如今又遭陛下申斥。若由您出面主持,非但不能為我的及笄禮增光添彩,反倒要連累我成為京中笑柄。」
「這等大事,就不勞母親費心了。您還是安心在折蘭院反省己過為好。」
「當然了……」裴桑枝驀地一笑:「你若當真閒來無聊,非要張羅及笄禮,倒不如去成府走一遭,給那已經做了妾室的春草妹妹好生操辦一場,定要辦得風風光光、鑼鼓喧天才好。」
「聽說,春草妹妹的處境不太好呢,有幾分我認祖歸宗之初的慘樣。」
莊氏恨毒了裴桑枝,一字一頓:「裴桑枝,我是你的母親!」
「你就不怕別人說你不孝嗎?」
裴桑枝掩唇輕笑:「母親有所不知,女兒能得父親鋪子和您的銀錢補償,可全賴三哥從中周旋呢。」
「三哥剛一回府,便直接去了聽梧院,二話不說就塞給女兒一千兩銀票,還說要帶女兒去霓裳閣裁新衣,到奇珍閣挑首飾。」
「聽說啊,三哥這些銀錢,可都是從母親給他的鋪子裡賺來的呢。」
「還有一事更妙……」裴桑枝故意拖長了聲調,:「裴臨允如今也幡然醒悟,整日裡變著法子討女兒原諒,又是重嘗女兒受過的苦,又是親自下廚獻殷勤,活像個搖尾乞憐的狸奴,當真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母親覺得,有父親、有三哥和裴臨允這般護著,您的話還有人會信嗎,還能傷著女兒分毫嗎?」
說到底,裴桑枝輕嘆一聲,陰陽怪氣道:「這麼一看,我還真有些心疼母親。」
「人財兩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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