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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3章 座上賓

  第1161章 座上賓

  等李克用帶著人前出到距離萬勝寨二里的地方,他才發現萬勝寨要比他剛剛看到的還要堅固森嚴。

  原先遠望時,那些牆壘還像是沿著村舍築起來的土牆,到了這裡,他才看清,最外面竟是一條接連不斷的壕溝。

  溝里的水已經漲滿,渾黃的水面浮著碎草,幾處地方能看見探出水面的尖木,至於水下還有多少,便無從辨認了。

  挖出來的泥土全堆在內側,又用柴束、草袋壓住,沿著溝沿壘成一道矮牆。

  矮牆後面才是車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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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千輛大車卸了輪,車身橫著落進土槽,前後用粗木相接,車梆之間穿著鐵鏈。

  而在車陣後的二十步外,就是由大批原木壘建的壁壘,上面不僅有位置可以供射擊,還隔著一段就有床弩探出。

  在東西都是水田的情況下,攻寨只能走這一條路,而這條土路雖然不能稱上狹窄,但一次性最多能要上去五六百人。

  而面對這樣的工事,這點人上去不到一刻就能打沒!

  這還只是一處,壁壘內更深的樣貌還不能看清,但肯定也是大兵雲集!

  李克用勒馬思考著,忽然問道:「寨中多少兵?」

  「探得不准,後面又收進葛從周等部,昨夜我們數了燈火,粗略估計得有兩萬。」

  「這麼多?」

  李嗣源道:「也估摸不准,因為敵軍很容易通過增加燈火數量來佯裝大兵力在此。」

  李克用不語,連一旁的蓋寓都不說話,眾將更不敢說話。

  此時,對面壁壘上開始有人對這裡指指點點,然後似乎有人開始轉動壁壘上的床弩。

  李克用當然不信什麼弩能打到這裡,但還是轉動馬頭,離開了。

  他已經有了答案!

  回程時,日頭越發毒了。

  頭頂早已看不見一片雲,水田間浮著薄薄的熱氣,風帶著曬熱的青草味吹過來,那是秋日最後的殘熱。

  李克用回到營地後,對李嗣源道:「今日休兵。」

  「先讓諸軍吃飯,卸馬吃草。」

  然後他就指著南面的土道,說道:「派兩千人去那邊,立砦,直接將土道封鎖!」

  「如今這雨停得正是時候,等太陽出來將路面曬硬,再做計較!」

  李嗣源明白了陛下的意思,點頭離去。

  那邊李克用繼續安排宿營諸事,確定值守、夜號和輪番順序。


  等將這些都處理好,李克用才扭身回到御帳。

  御帳已立在一處村外高地,帳前的積水排入新溝,踩實的土上鋪了葦席。

  幾輛載著御用器物的車正在卸東西,趕來的內侍滿頭大汗,見李克用回營,趕緊將擋在路上的漆箱抬開。

  李克用下馬,剛解開面具,便聞到了烤羊肉的香氣。

  他讓人拿水洗手,忽然問了一句:「那個明軍的畫師呢?叫他來,同朕用飯。」

  薛溫被帶進御帳時,已經換上了嶄新的衣裳,甚至還給他提供了珍貴的熱水,供他清洗,至於之前他那身襤褸,早就被燒了。

  那些鴉兒軍武士不僅提供這些,還將薛溫被俘時攜帶的畫囊也送了進來。

  薛溫看了一下,發現一個不少,只有此前隨軍時畫的幾張行軍速寫被拿走了。

  但總歸來說,薛溫無疑是鬆了口氣的,雖然不曉得他們要幹嘛,但多半不是拉自己去殺頭的!

  而等薛溫被帶到一處巨大的牙帳前,看著那面巨大的「唐」字大纛,他才明悟,隨後被人推著進了帳。

  李克用坐在榻邊,看著薛溫行禮,先問叫什麼,何處人,然後便讓他坐到對面的席上。

  薛溫略一遲疑,內侍已經將盛肉的盤子放在了他面前。

  「坐。」

  李克用剛吃了一塊羊排,這會嚼著肉,指著對面的席榻說道。

  那薛溫還不敢坐,那邊一個膀大腰圓的鴉兒武士已經一把將他摁在了榻上。

  當著這位唐主面,薛溫縮著手腳,雙手擱在膝頭,全不知道幹嘛叫自己來。

  難道要情報的?他就是一個畫師,哪裡曉得什麼軍情?

  可他要是不說,準定要吃大刑,他這手腳可吃不住,不如編一個?

  就在薛溫患得患失時,那邊李克用已經開口了。

  他見這薛溫全是一副佝僂樣,便問是不是在路上受了打。

  薛溫能說是?他只能搖頭,甚至還說押送的軍士給過自己半塊餅。

  可這話說完,又覺得有些假,趕忙將自己丟失一隻靴子的事也說了。

  「有人搶你的靴?」

  「是自己陷在泥里,拔不出來,後來討了雙草鞋。」

  「你是怎麼被俘的?」

  薛溫把腳向席下收了收,說了自己情況。

  他本來跟著一輛傷車,車翻了以後,自己也摔進溝里,等旁人將傷者抬走,他想從另一邊爬上去,才走出一段,官道上已經全是後唐軍了,然後他就被俘了。


  他說自己當時說自己是隨軍的畫師,專門為軍隊采寫行軍風采的,然後俘虜他的後唐軍將又從他的畫囊中翻到了幾張速寫,這才活了下來。

  在薛溫說話時,李克用已經叫內侍找了一雙合腳的靴子來,他看出薛溫腳上的這雙大了。

  薛溫一愣,沒想到唐主這麼細心,忙要起身謝恩,卻被李克用擺手攔住,後者又對牙將說了聲:「以後不要為難這位老薛,他是個畫師嘛,能給葛從周軍畫,就能給你們畫,我也看看你們行軍的風采!」

  那牙將應諾,向薛溫看了一眼,就退到帳口去了。

  李克用讓薛溫吃肉,等他吃了兩口,又問:「你在葛從周那裡,也能同他這樣坐著吃麼?」

  薛溫此時已經被羊肉上的脂肪給香暈過去了,還想再吃一口,就聽李克用來問,忙放下,回道:「有時能,不過大部分時候,葛軍主都是在忙軍務,吃飯都是三五張胡餅,邊吃邊辦軍務。」

  「前些日子想畫他披甲的形貌,等了三日才等到,剛坐一會兒,又有人來叫,畫也沒畫完,然後大軍————」

  李克用哈哈一笑,說道:「葛從周這人朕是曉得的,老武人嘛,當年要是他跑得快,已經是朕的刀下鬼了,不過沒想到他會投奔趙大。」

  「也是,趙大那人滿口仁義道德的,這種老匹夫最吃這套!」

  薛溫聽了這話,嚇得肉都不敢吃了,心裡也有了點憤怒,他對於陛下是很崇敬的,在他看來,陛下是真聖主,和眼前這唐主壓根一個天,一個地。

  可奈何自己人頭在對方手裡,只能憋著了。

  李克用笑了一會,拿刀割下一塊肉,塞進嘴裡,看薛溫發呆,示意他也吃。

  可等薛溫要吃的時候,李克用已經又問話了:「聽說,你是在趙大的宮裡當差?」

  這下,薛溫已經不打算吃了,他垂著手,恭敬回道:「是。小人隨畫院當值,也奉過御前差遣。」

  「既在宮中,好好替趙大畫畫便是,怎麼跑到葛從周那裡去了?」

  薛溫忙道:「我們這些畫師在離開宮廷後,就要到軍中歷練,將軍中所見畫下來。」

  「此外,諸將形貌、行軍、得勝獻俘、戰事布陣,都要畫。」

  李克用聽了這話,若有所思,然後說了句:「就說這趙大奸啊,這不就是讓你們作為他的耳目,監察軍中嘛!」

  薛溫一噎。

  然後李克用哈哈大笑,然後從屁股底下拿出兩張速寫,正是從薛溫那邊繳來的。

  他指著畫上的一個只有頭臉的速寫,問道:「這是何人?」


  薛溫趕忙回道:「是趕騾子的役夫,當時小人在營里等人,他便坐在旁邊,說了許多家裡的事,小人就隨手畫了一筆。」

  「這種小人物也得畫?」

  薛溫解釋道:「陛下和我們說,我們都是宮廷畫家,畫的都是帝王將相,但真正廣闊的天地在外面,那裡有眾生相!我們應該畫畫這些人,他們才是值得被畫的。」

  李克用砸吧了下嘴,從牙縫裡摳出一絲紅肉,搖頭:「這話像是趙大說的,整天這話那話的,他能騙得這半個天下,嘴皮子占了一半!」

  說著,李克用卻又低頭仔細看了這畫,忽然說道:「不過你們這是怎麼個畫法,畫的人倒像個活的。」

  「剛剛朕路過一個車夫那,那人形貌好像和這人是一個模子一樣,不過他們這些人也都長一個樣!」

  薛溫解釋道:「這是陛下傳在畫院的技法,是素描,追求的就是人物本真。」

  李克用沒再往下問,把那張畫紙又放回了案上,然後笑道:「光說話了,吃肉,涼了就發膩了。」

  肉盤換過一次以後,薛溫終於吃完了一塊羊排。

  倒不是李克用沒問了,而是就在他吃飯的空,這位唐主在不間斷處理軍務。

  帳口不斷有人進來匯報各營駐紮情況,李克用有時聽上兩句,有時只揮手,讓他們照前面的軍令辦。

  等薛溫又準備拿一塊胡餅,那邊李克用忽然問:「趙大在宮裡,平常幾時起?」

  「小人去御前當值,多在早食以後。可聽近侍說,陛下五更便起,有時天尚未亮,文書已送進去。」

  「又幾時睡?」

  「這個不敢亂說。小人有一回交畫,等到定更以後才得召見。但有時候,我們畫院黃昏送畫卷進去,但御前已經不見外臣了。」

  「你們這些畫師是不是奉命給趙大畫下面的文武?我聽說你們漢人會相面,能從人的面上,看清人的富貴忠奸,趙大是不是就是為了看相?」

  薛溫不敢說,又不敢不說,只能模糊道:「這個小人實在不曉得,不過陛下確實常指派我們去各縣畫人像,不過不只是州吏,尋常販夫走卒也多在畫中。」

  「那你們這一天到晚的送畫,那趙大又要看摺子,看得過來?」

  薛溫回道:「也是緊著要緊的看。」

  李克用點點頭,用刀背將一塊烤得發焦的邊皮刮去,忽然又問趙懷安平日吃什麼。

  薛溫所知道的,都是在御前當值時碰上的飯食。

  他見過麵湯、蒸餅,也見過飯上扣著切肉,桌上的盤子不多,有些端進去許久,最後又送出來了。


  「愛吃的呢?」

  薛溫不敢說牛肉,便道:「常愛吃肉羹,也愛吃鮮魚。有一回小人畫到午後,陛下還分給小人一碗魚湯,說廚

  下剛做的,不要放涼。」

  話語平淡,薛溫內心其實極為動容,因為他真的非常崇敬陛下,他們這些近人往往做事很晚不能按時吃飯,可陛下和皇后卻都懷念,時常給他們留點心。

  說真的,要是剛烈之輩,此刻早一死了之了,奈何薛溫是有點怕疼,不敢如此。

  當然,這也和面前的唐主多問一些小事,所以他才這般坦言。

  可沒想到他說完,李克用哈哈一笑,轉頭對內侍道:「去將牛肉送一份來!」

  然後他就拿著手指對薛溫點點:「你不老實!」

  「朕還不曉得那趙大就愛吃牛肉?要我說,這趙大偏是個漢人,他要是我沙陀人,還能藏著掖著吃牛肉?」

  薛溫的汗都下來了。

  那邊李克用又問:「你家陛下當年號稱酒聖,千杯不醉,這一項總該有些講究吧?平日吃飯,也要飲兩盞?」

  薛溫卻道:「平日幾乎不飲。」

  李克用端著酒盞,停在了嘴邊,詫異:「不飲?」

  「小人當值時,御前常見的是水和茶。與諸將設宴才吃酒,吃得高興了,倒也會多飲。可尋常日子,飯菜擺來,未見一盞酒。」

  李克用將酒盞放下,又盯著他看了一眼:「你莫在誆朕?」

  薛溫連忙解釋:「小人侍奉的時日有限,不能說每一日都曉得。只是確曾聽御前說過,陛下平日日理萬機,常言喝酒誤事。」

  話出,李克用看了看案上的葡萄酒。

  那酒是他從河東帶來的,倒進盞里透著深紅,方才他還覺得清甜解乏,此刻卻伸手把盞往旁邊推了推,便道:「換水來。」

  內侍趕忙應聲,拿了溫水換上。

  此時,蓋寓也坐在下首,整個過程一直聽著,並未插言。

  見皇帝忽然換酒為水,只低下頭,將杯里剩下的酒也飲盡了。

  李克用漱了口,拿巾擦過鬍鬚,接著問趙懷安還上不上馬。

  這一件,薛溫親眼見過,因為宮中留檔了一幅天子騎射圖,是有國手張道濟親自所繪,繪的就是陛下早上晨練時跑馬拉弓的景象。

  李克用聽到趙懷安現在每日早上還練武,臉色變了下,正拿一塊牛肉,又問:「當年趙大氣力是不小的,如今人可胖了?」

  薛溫搖了搖頭,又道:「陛下臉比早些時候豐潤些,可肩背仍厚實。穿常服坐著,看不出,起身挽弓便曉得了。小人替他畫過習武的圖,衣袍鬆開,龍行虎背!」


  李克用抿了下嘴,又問:「老了麼?頭上有沒有白髮?」

  「小人如何敢瞻陛下?但想來是沒有的。」

  李克用不說話了,只是摸摸自己的鬢邊,那裡已夾白髮!

  這麼多年戎馬倥傯,他幾平沒在意過白髮,便是在鏡中看見,也視而不見,此時聽說趙大連白頭髮都沒,心裡一下就不舒服了。

  可當他再問到舊傷,薛溫的答話,就更是讓他暗罵不公。

  原來趙懷安身上竟連一處像樣的戰傷都沒有。

  對於這個,李克用將信將疑,問畫師從何曉得。

  薛溫便說,有一回御前試穿新甲,甲衣里的裡衣也因汗濕換了,小人正在旁邊核對圖樣,親眼看見肩背,光潔遒勁。

  李克用下意識摸向左眼,呢喃著:「看來,趙大是真有運道的人。」

  這話說完,李克用自己先嘆了口氣,隨即又笑道:「都說是馬上打天下,可打下了天下,連個傷都沒,怎麼這種便宜,都讓他占去

  了?」

  薛溫低頭吃餅,不敢接這句話。

  他也摸清了李克用的心思,顯然這位唐主對於陛下是非常尊重的,儘管他說的一些話常會讓薛溫汗流浹背,但薛溫遇到不好回答的,他也不會逼迫。

  李克用見薛溫屬實是餓著了,便拿盤子切了一塊牛肉遞了過去。

  等薛溫謝恩,正和李克用一般抓牛肉吃,李克用故態萌發,又問:「你們這些畫師,日日看人,應當很懂相貌吧。」

  薛溫忙放下手裡的牛肉,擦了擦手,答道:「只懂些形貌,氣色神情也看。」

  「我聽人說,做皇帝的有龍相。趙大長得雖然也周正,但你要說他有龍相,至少我是看不出的。」

  「要你說,他相貌如何?」

  李克用說著,抬頭直視對面的薛溫,又道:「你再看看我,我有沒有?」

  蓋寓的手停在杯旁。

  薛溫也停住了,目光在李克用臉上停留片刻,才慢慢答道:「若問小人如何取筆,我家陛下肩寬額闊,眉眼宜取舒展,大氣磅礴。而陛下你顴骨高,眉壓得低,鬍鬚又密,須將額邊和眼下留出來,才好作畫。」

  「我問你龍相,你教我怎麼畫畫?」

  李克用雖然是笑著,可薛溫額角卻冒出了汗:「小人會的,也只有畫畫。但能為天子的,都是有大氣運的,如何能讓我這樣的人都一眼看出?」

  李克用看著他,沒有說話。

  薛溫索性將話說完:「而且陛下已是帝王之尊,又如何不是龍相呢?」


  帳中靜了一會兒,李克用忽然大笑,笑得鬍子翹起:「好!還是朕執拗了!」

  薛溫趕忙躬身,不敢跟著笑。

  李克用去拿被推到邊上的葡萄酒,喝了一口,又用指頭點了點薛溫:「你是有些膽子的。」

  「朕也是聽慣了好話的,可聽多了,只覺得無趣,和你聊的這會,只覺得別開生面。」

  他轉頭叫內侍取些紙筆來,說眼下營中也無事,便請薛溫留著,給自己畫一幅。

  薛溫起身領命,內侍過來收肉盤,又將薛溫自己的畫架搬來,等他坐好,不待說話。

  對面坐在榻上的李克用忽然想到了一事,便又饒有趣味道:「趙大將自己的兒女,教得怎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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