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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 萬勝寨

  第1159章 萬勝寨

  九月二十二日,辰時,萬勝寨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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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從周從路旁爬上來時,已經有好幾個人在喊了。

  剛剛走著走著,他一腳就陷在溝里,剛剛牙兵扯著胳膊將他拉出,靴子卻留在了下面。

  有人還要下去找,他劈手將人拽回來,抓著牙兵的肩頭站穩,葛從周抬眼看見官道上的景象,本要罵人的話,都一下忘了。

  路上全是向東奔跑的人。

  原先分著前後次序的幾部兵馬,此時已經混在一處。

  昨夜撤出須水時,隊伍還算齊整。

  他們趁著霧氣離開灘涂,將傷兵與陣亡者一併帶走,渡過石橋以後,又收攏了沿途留下的接應兵。

  葛從周原以為,最難的那一段總算過去了。

  可今日天剛亮,後面的唐騎便再次追了上來。

  先是幾十騎,沿著官道兩側尋找他們的蹤跡,等遇到殿後的槊陣就又退了下去。

  可等明軍起身繼續走,他們又跟過來。

  到了後來,後方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騎隊,連南面那邊都看到了敵軍的哨馬。

  這種情況下,已經沒有地方構建狙擊陣地了,而到萬勝寨還有七八里,一旦被敵軍大股咬上,部隊必將損失慘重。

  如此,葛從周只能向東前派遣三撥騎士,去聯絡萬勝寨的友軍。

  可援兵還沒來,後方的後唐軍就沖了上來。

  一番激戰,留守在最後的葛從周被打散了,千餘人是徹底失了編制,真就是丟盔棄甲往東跑。

  也幸虧是這場大雨,這些泥濘的道路讓那些戰馬幾乎是寸步難行,所以他們在拋棄了全部衣甲後,衝出了追擊。

  此時,葛從周的牙兵依舊高舉著旗幟,叫本部的人過來,可喊了一路,也只收攏十餘個。

  有個武士明明聽見了,也扭頭看見他,卻把臉一低,從道的另一側跑了過去。

  牙兵衝著那背影大罵,剛往前跨出兩步,赤腳便踩住一塊尖石,疼得小腿都抽了一下

  o

  等他穩住身形,那人已經消失在人群里。

  一旁的葛從周嘆了口氣:「算了,讓他跑吧!」

  牙兵急道:「使君,那人我記著臉了,到了萬勝寨,就將他執了軍法!」

  葛從周搖了搖頭,然後對海籠在身邊的人喊道:「很多人以為逃命的時候,人越少,就越安全!」


  「但我逃命這麼多年,卻領悟一個道理,人啊,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人多力量大!」

  「這裡視野不行,我們要繼續往前走,選一處莊園,將部隊歸攏起來。」

  此時,葛從周向路邊望去。

  道邊的田畦早被淹平,溝沿浮著折斷的葦稈,有人慌不擇路下去,才邁兩步,便陷至膝彎,只能倒著往回爬。

  然後這人也被葛從周喊了上來,拉進了隊伍中。

  此時,葛從周讓人一邊喊,一邊抬著步槊向東,依舊將傷員護在中間。

  而走了幾百步,前面就傳來叫罵聲。

  一輛牛車橫在前面,車夫站在車轅上,拼命大喊,不許潰兵踩著車身過去。

  在他後面,還有兩個武士正在合力推車,前頭還有人拽牛,可無論怎麼弄,車還是一點都沒挪動。

  此時那幾個潰兵看得急了,覺得這車夫這個時候還在擺譜,混氣也冒上來了,大罵:「都這時候了,還捨不得牛車?趕緊給耶耶讓開!」

  說話間,已經有人抓住車上的篾筐往下掀,然後就露出了躺在底下的傷兵。

  那人還活著,抬手想遮住光,可連手肘都舉不起來。

  那潰兵愣住了。

  葛從周擠過去,把這潰兵一腳踹開,橫刀敲上車梆,直接喊道:「來四個人,抬他走!牛車推下道!」

  兩名推車的武士立即鬆開車輪,後面又來了兩個,將車上的木板一併拆下後,就抬著傷兵走了。

  然後葛從周就將剛剛鬧事的拉過來,一人抽了兩個耳光:「媽的,也就是這會沒虞侯,不然小心你們的腦袋!」

  「歸建!」

  被打的武士渾身發抖,只捂著臉向後退。

  葛從周這才看清,對方沒戴兜鍪,右耳缺了大半,血水正順著脖子往衣領里流。

  沉默了下,葛從周找了塊布,讓隊伍里的醫卒給他包紮了下,然後喊道:「傷員都走中間,隊伍繼續向前!」

  等葛從周的帶著收攏起來的一百多人,好不容易走到一處十字路口,就看見路邊的一處土寨內,飄著幾面旗幟,將旗上正是閻寶的名號。

  等閻寶帶人出來時,葛從周直接對他喊:「趕緊向東撤,這寨擋不住的。」

  閻寶也早有此意,帶著寨里的二百多人,一併向東。

  路上,葛從周也才曉得閻寶也帶著隊伍擋了一段,後面也是散了編制,眼下籠在身邊的也就剩下這些。

  閻寶抹了把臉,露出眼角一道腫痕,對葛從周道:「賀瑰還在前面收人,楊延慶也在附近,我們要趕緊和他們會和。」


  剛說完,他猛地指著南面:「不好,那是之前襲我部的幽州軍!」

  葛從周往南望去,隔著積水的田地,果然能看見幾團移動的馬影。

  其中一隊一直牽馬走著,始終與他們隔著一片水田。

  葛從周連忙喊閻寶帶著傷兵繼續向東,他帶著兩百餘武士沿官道邊緣拉成一道短陣,長槊斜出。

  看到這邊的陣列,那支幽州騎兵並沒有靠近,依舊停在水田對面。

  葛從周與對面對峙了一會,就結著陣緩緩向東。

  而那支幽州騎兵又補了一隊人馬,繼續跟著。

  當葛從周的隊伍追上閻寶他們時,大股潰兵都集中在一處十字路口上的驛站,驛站上是賀瑰的旗幟。

  最先過河的賀瑰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建制,多達一千五百的精兵聚集在驛站,又不斷收攏後方潰退的兵馬。

  等葛從周、閻寶他們到時,賀瑰已經在這處驛站布置好了陣地。

  驛站就在官道北側,門前是一片鋪過碎磚的空地,南面隔著官道便是水田,北牆後頭有一條排水溝,渾水正漫著溝沿往東流。

  賀瑰沒有把人全塞進院裡。

  他將六個營擺在驛站前後,最前面兩營靠著幾輛橫過來的大車,槊手站在車隙間,牌手居前,弩手則進了臨路的馬棚,借棚頂遮著弦。

  其餘部隊留在東側,既收攏潰兵,也能隨時補上。

  葛從周望見這些士氣昂揚的明軍武士,心一下就踏實了。

  賀瑰迎出來,一眼看見葛從周裹著布的腳,忙讓牙兵去找鞋,自己先問後面情形。

  葛從周指向路東南,喘了兩口氣:「有一支幽州軍跟著來了,至少三四百。西頭還有,李存孝、李嗣源的部隊也在追

  擊。」

  賀瑰向南望去,隔著水田,已經能看見那些牽著馬走的騎士。

  他看了一圈葛從周身邊的人,沒讓他們參戰,叫來軍吏把歸攏好的潰兵交給葛從周。

  然後他對葛從周道:「萬勝寨那邊現在是孫傳威在,他已經得了消息,正在來援的路上。咱們在這裡擋一陣,等傷員先走,再撤。」

  葛從周點頭,找牙兵弄來了一隻靴子,將滿是泥漿的裹腳布扯下,就塞了進去。

  靴口有點大,葛從周就用麻繩綁了幾圈,便去接管那支重新組織起來的潰兵。

  幽州騎軍很快到了驛站南面的土道,停住了。

  他們翻身上馬,有一隊騎士上了前面硬些的路面往驛站逼近,後面的人則繞向西頭一座小橋。


  那橋跨著水田之間的溝渠,過了橋,便能重新踏上官道,剛剛葛從周就是從這邊過來的。

  這支騎軍一這樣布置,葛從周就曉得他們的目的。

  此時還有不少潰兵落在西面,而這些幽州軍只要搶住小橋這個路口,就能將後面的潰兵與驛站分開。

  他連忙下令:「把西頭那一營挪過去,逼近橋口!」

  他喊完,才想起來眼前這些兵是賀瑰的,趕忙讓牙兵去傳話。

  賀瑰同樣決斷很快,已經讓西面那一營牌手先走,槊手跟著,踩著官道邊緣向西推進o

  可幽州軍也動了。

  最前十餘騎衝過小橋,後面的馬接著湧出,趁明軍還在行軍,直接向路口壓來。

  官道上幾名潰卒看見馬頭,轉身便跑,還有兩個想鑽進水田,卻一頭栽進溝里。

  前出的明軍營將叫人收步,長牌落地,槊鋒從牌後伸出,逼住了頭幾騎。

  一名幽州騎士來不及勒馬,坐騎胸口撞上槊尖,仰頭嘶叫,連人帶馬翻向道旁,後面的騎士只得撥馬避開,隊伍頓時散成兩股。

  後方的明軍還沒來得及叫好,旁邊又有幾騎穿過空隙,衝進了官道上的潰兵中。

  幽州騎士沿著官道追殺了一段,扭頭要返回,卻被爬上驛站高樓的明軍弩兵射中肩膀,直接落馬。

  這人許是個領頭的,一落馬,附近幾騎慌忙來搶,然後扶著那人上面就又撤了下去。

  而等這些人從官道撤走,留下了四具屍體。

  從西南的那個方向又來了更多的幽州騎兵。

  他們在一名騎將的怒吼下,就地下馬,隨後上百名幽州披甲士就舉起牌楯,從南面的土道壓向驛站。

  因為雨已經非常小了,而幽州騎軍對於弓弦的保護非常好,此時步行上前,依舊走幾步便射一箭。

  一名明軍弩手剛從馬棚里探出頭,箭便擦過他的臉,釘在後面的木柱上。

  葛從周叫他退回去,又讓最前面的牌手靠住車架,就地列陣,不得出擊。

  那些下馬的幽州兵越來越近。

  二十步外,馬棚上的弩手放了一輪箭,幾個唐兵倒下,餘下的頂著牌繼續走,到了車前便合力推撞。

  車輪陷在泥中,車架向後滑了一點,後頭的明軍趕忙用肩抵住,前頭的槊手則隔著車梆向外刺。

  一名唐兵用鐵鞭打開迎面槊鋒,伸手扯住車上的繩索,想將車拉歪。

  葛從周這會已經再次披上了甲冑,同樣拿著鐵鞭,一下就抽碎了對方的腦袋。


  但幽州軍的步戰也很兇,看到葛從周武藝如此了得,便幾個人一同頂牌,後面不斷伸槊,另有人矮著,試圖從車輪下頭鑽進來。

  明軍牌手用腳踩住車軸,槊手各守一道空隙,有人兵器被拽住,立即撒手,後排便有槊手一把刺了上去。

  這些潰退下來的明軍,在重新獲得武裝後,又在他們舒適區作戰,很快就找回了感覺,越打越順手,士氣逐漸找了回來。

  很快,車外就倒下數十幽州騎兵的屍體,他們卻依舊往前加。

  忽然,驛站二樓的崗哨大喊,說西頭來了大股後唐騎軍。

  葛從周心裡一緊,明白一旦這些後唐軍再上來,他們這些人就算再如何廝殺,一樣頂不住。

  賀瑰也明白這個,立刻下令讓西邊的兩個營就地列陣殿後,然後命令各部向東撤退。

  而就在這時,東面忽然傳來一聲長號,隨後是越來越密集的號角!

  官道南邊,一面孫字大旗正越過村舍。

  旗下的騎士沿著官道一併鋪開,後面是密集的步甲行軍隊,數不清的弩手舉著弓弩正往驛站馳來。

  孫傳威的援兵到了!

  驛站上的哨兵激動得大喊,下面的明軍武士們也曉得援兵來了,士氣大振。

  而幽州軍這邊也察覺了。

  先是橋口留守的騎士慌忙撤退,後面是一線的幽州步甲紛紛後退。

  有幾個人慌得上馬都沒成,馬鐙一滑,又差點栽下來。

  但孫傳威沒有給他們撤退的機會。

  前軍騎士們沿著村路斜插到了驛站南面的土道,直接截斷這支幽州馬軍的撤退道路。

  而原先西面趕來的那支後唐軍騎士這時已經趕到石橋這片,就看見前面的明軍騎士已經將馬頭漸漸並齊,隨後一片槊鋒向前放平,開始衝鋒。

  等數不清的明軍騎士從驛站前的陣地馳奔而過,陣內的明軍就紛紛吶喊助威,之後便是一陣撞擊。

  馬速沒能提來的後唐軍騎士直接吃了大虧,很快就敗下陣來。

  葛從周抓住這個空隙,大喊:「衝出去,追殺幽州軍!」

  得到命令的各營紛紛越過車壘,向著被堵在南面道路的幽州騎軍殺去。

  這些幽州騎軍人數也不少的,足有六七百人,可因為前面被一部分明軍騎士斜插截斷,後面又是舉著各種長兵的明軍步兵。

  這些沒能跑起來的幽州騎軍,就這樣一個個被串成了葫蘆,或者直接被拽下馬,砍成了爛泥。

  而剩下的,中間的幽州騎士再也不管其他人,從側邊繞過,沿著原先的土道一路逃奔。


  明軍一直追殺了半里地,俘斬了四百多幽州騎士,三百多後唐軍騎士,這才得勝而歸一

  孫傳威將隊伍收攏回來後,和葛從周他們碰了頭,就護著他們立刻向萬勝寨方向撤退。

  此時西面的唐軍主力還在靠近,這裡不能久留。

  之後,他們又沿途收攏了幾股散兵。

  楊延慶也在途中合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上百騎,馬背上多半放著傷兵,自己卻牽馬走。

  見到葛從周,他只點了下頭,隨即回到後隊,與孫傳威的騎兵一同與後方追兵周旋。

  而潰兵隊伍一路向東,終於在前方看到了一片壘牆的輪廓。

  那就是萬勝寨。

  此時的萬勝寨得到了大規模擴充,它不在官道上,而是在官道的南面,中間只有一片土道與官道相連,兩片是密集的水田。

  然後以萬勝寨為中心,是一片連綿由車障與木柵相連的土壘,再往後,望樓、旗杆、

  箭棚一處接著一處,將這一片水田的南面外緣全部鋪滿。

  壘上全是密集的弩手和披甲武士,他們正眺望地看著官道上撤下來的明軍。

  此時,土道前的營門緩緩打開,給這些撤下來的部隊留著通道。

  忽然,一名潰兵在看見寨里的炊煙後,放聲哭了。

  他一哭,旁邊幾個抬擔架的也紅了眼,還有人嘴裡不斷念著到了,到了,念了幾遍,聲音便哽得聽不清。

  葛從周望著那些密集的營壘,眼前也模糊起來。

  他抬手抹了一下,袖子上全是幹了的泥點,反把臉弄得更髒了。

  到了。

  從管城一路退到這裡,這百里的路,他們這四五千人是撤得真苦啊!

  多少兄弟,軍旗丟在了這一路!他們這些自詡為二十四衛精銳的,都在這一路潰得累累如喪家之犬啊!

  其實平心而論,葛從周曉得他們已經做的足夠好了,在他的軍事生涯中,能在一百里撤退中,發起三次阻擊戰的部隊,他一輩子就見過黃巢的親軍。

  而這只是大明禁軍二十四衛之一!這就是為何黃巢敗,趙懷安能成啊!

  如今,他們終於撤到了!而且他們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一路將後唐軍誘敵深入。

  雖然後半程更像是真潰!

  可這一切,都值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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