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試城
第1122章 試城
九月初十,卯時,晨霧靄靄,鄆州城南。
劉鄩走到砲陣後面時,最前頭的幾架砲還在落楔。
木匠跪在地上,把削尖的硬木塞進架腳與墊梁之間,旁邊兩人掄起木槌,輪番往下砸。
砲架每震一下,橫在上頭的長梢便跟著輕顫,懸垂的皮兜也晃來晃去。
三十架砲分作數處,沿官道兩側高地排開,遠遠看去,好似憑空生出了一片粗木林。
架下散著成束的牽索,拉索的壯卒還沒入位,幾名砲手正從石堆里挑揀石頭,太尖的砸掉稜角,大小差得多的便另外滾到一旁。
前日入營,劉鄩只看到成車木料往這裡送,昨日再來,平地上已立起大半砲架。
那些大明軍的效率是真的快,只是兩日,三十架砲就這樣拔地而起。
他繞過一堆木屑,看見有人把飯碗放在車輪上,蹲著吃粥。
那人聽見馬鈴,趕忙端碗起身,劉鄩擺手讓他繼續,自己往前走去。
然後就看見這一陣地的砲車將梁粟在那邊訓話:「都聽好了,一切聽我旗號!」
「運來多少石彈就給我砸出去多少,砸也把那鄆州城給砸下!」
各砲車長們紛紛唱喏。
待各砲車長們領命跑了,梁粟回過頭,看見劉鄩,顯然也是認了出來,臉色一變,上來行禮。
劉鄩擺手,詢問何時開始砲擊。
梁粟說道:「等弟兄們吃完早飯。」
說著,梁粟還指著前方的城牆,說道:「劉都兵也不用著急,就看城上的情況,今日且有的熬的。」
劉鄩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隔著清晨尚未散盡的薄霧,城牆外側那道低矮的羊馬牆已能辨清。
牆下插著一排排拒馬木,牆腳和外壕之間留下狹窄空地。
層層木架交錯咬合,尖頭朝外,密密麻麻扎在土裡,每一排都排布得整齊規整,不留半點空隙。
羊馬牆外,便是繞城一周的護城河。
此時,晨霧輕籠水面,河水靜靜流淌,是引濟水支流活水灌注而成,水面寬闊,甚至能見到些許鷗鷺輕拂水面。
再抬眼望去,河後的城牆巍峨沉厚,夯土為胎、青磚包面,歷經數代修繕,牆身堅實厚重。
三丈高牆連綿無盡,牆頂垛口林立、排布齊整,女牆高低錯落,縫隙間隱約可見駐守兵卒的甲影微動。
薄霧中,隱隱有角樓探出,凌駕城頭之上,視野俯瞰四方郊野,無一處死角,既可瞭望預警,亦能屯兵架械、居高擊遠。
城上城垣沿邊每隔數丈便設一處戍鋪、敵台,錯落分布,攻守布局井然有序。
再加上此前敵軍已經將近城二里之內的一切林木村舍盡數清掃,他們距離鄆州城就這樣無遮無擋,直面相對。
所以劉鄩看到如此城防,心裡也曉得了梁粟的意思,那就是縱然有砲車,但想要攻破鄆州也不是一朝一夕的,讓他不要那麼激動。
劉鄩並沒有去解釋,他只是點了點頭,便退回去了。
說到底,梁粟這樣的中層軍將還是囿於視野和信息,不能如劉鄩這樣總覽全局,但對
鄆州開這第一砲,還是要靠人家!
到了清晨,晨光斜照著城頭、垛口間,露出閃亮的兜鍪。
梁粟見弟兄們都吃得差不多了,便爬上了一處陣前望樓,舉了下手,身後便豎起了一面旗幟。
得到旗號的一名砲車長,命令將長梢緩緩壓下,砲手將挑好的石塊放入皮兜,又繞到一旁查看。
幾十名壯卒各握一股牽索,前後錯開,領頭的漢子赤著半邊肩,抬眼盯住砲車長。
等砲車長又見望樓上的旗幟揮動,他甩手大喊:「發!」
瞬間,牽索繃直,幾十個人同時俯身向前,那根長梢猛地揚起,皮兜從眾人頭頂掠過,一塊灰白石頭脫兜而出,划過早晨的天光,直向城上落去。
石頭越過羊馬牆,撞在大城外側,只聽轟隆一聲,城上掉下來一小片灰土。
望樓上的梁粟看到後,大喊一聲:「低了。」
於是,趕忙有砲手開始到架旁調整,等二架接著發動,這回石頭就直接砸中了城頭的木棚,將棚頂直接砸得稀爛。
接著,後面幾處砲陣陸續傳來吼聲。
幾十根長梢起落不齊,牽索在晨光里抖成一片,石塊有高有低,從不同位置越過壕溝,接連砸向南城。
有砲打中了垛口,有砲打過了城牆,也有一塊砸在羊馬牆外,沿地滾出老遠,激起一條煙塵。
而每見城上炸起灰塵,後面的平盧軍里便有歡呼。
劉鄩同樣在看前面那群握索的壯卒,他們每拉一次,便得重新退回原位。
接著,長梢壓下,砲手添石,整隊又往前撲去,如此往復。
如此轟擊,未到辰時,遠處的鄆州城頭便已罩著一層灰白煙塵。
但時間長了,劉鄩卻發現,城頭上的敵軍意志並沒有被摧毀,反而能看見時不時有人冒著落石,重新布置城頭上的防禦。
而那些砸在城牆上的,更是除了揚起點灰,便再無任何作用。
大概是到了巳時,城上也終於開始還手。
忽然也有一塊石頭落在兩架砲之間,砸倒了一個搬石的輔兵,隨後又有石塊越過城牆,一塊撞斷架旁的支木,另一塊從牽索隊頭飛過去,落在後面的車道上。
但大量的石頭卻是砸得東一塊西一塊的,完全沒有準點可言。
望樓上的梁粟在城牆上找了好一會,才大聲喊道:「敵軍在瓮城布置了投石車!」
「不用擔心,這種連發石落點都看不清的射擊,沒有任何威脅!」
於是,望樓下的砲車並沒有轉移,繼續開始向城頭髮石,而後面,城內的那些投石車果然沒有再能將石頭髮到砲陣左近。
一時間,大明完全是壓著鄆州在打!
陣地上,淄青猛將秦宗保披著鐵鎧焦躁地左右在走。
最後他實在等不住了,跑到劉鄩那邊,問道:「劉都兵,咱們還要等多久?」
他披著甲,兜鍪卻提在手中,頭髮已被汗浸濕,顯然秋老虎還是很兇的。
坡地上,劉鄩指著前方飛沙走石,問道:「讓你去打,有幾分把握?」
秦宗保看了片刻,咂了咂嘴。
「不近前,哪裡曉得。」
「那就近前,先看清楚。」
隨後,秦宗保帶著三隊牙兵,推著十幾輛楯車往壕邊走,後面帶土袋和短木,餘下的人仍在砲陣後等候。
另外,東面明軍那邊也在行動,隨著戰鼓擂得整天響,也有幾隊甲士從各自遮蔽的地方出列,向壕溝推進。
而隨著城下的出動,城上果然也開始調兵。
不過調來的數目不多,那些沿牆奔走的軍士很快分散到垛口後面,敵軍依然在另外兩個方向保持著大股兵力。
而此時,南城這邊,劉鄩數了數,又望向前方的秦宗保等人。
十幾輛楯車緩慢往前,車頂蓋著濕過的生牛皮,側邊綁了厚木板。
推車的人彎著腰,身體儘量貼住車後,每走一段便停下來,把土袋往前傳,再換後一隊上去。
很快就進入到了距離城上不到二百步的位置,正式進入敵軍的射擊區域。
這個位置,城頭上的弓弩是沒什麼準頭的,拋射下全靠感覺。
所以這些楯車繼續前進,一直到了距離壕溝還有五六十步的時候,敵軍的準頭越來越准。
有兩個麻痹大意的,沒能躲在牌楯後,就被城頭上的河東弓手精準射中。
一個捂著肩退回去了,另一個則是直接倒在車輪旁邊,要不是楯車後的袍澤死命將他拽過來,這人命也要斷送在這裡。
而在中間的一輛楯車後,秦宗保忍不住罵了一句,最後還在向前,最後真就是頂著箭矢,一路到了壕溝邊。
也是到了這裡,秦宗保讓人試圖去填了一下壕,可發現效果並不理想。
於是,不得以,他們則舉著牌楯,列陣向後撤退,留下了牌楯車在壕溝邊。
而這返回的路上,有平盧武士沒能控制好隊形,被箭矢射中,幸得袍澤拉著衣甲這才撤了下來。
剩下的牌楯車見主將如此,便也紛紛放棄楯車,用牌楯撤了回來。
秦宗保這一次撤下來,把兜鍪擱在膝頭,對劉鄩悶聲道:「都兵,那些河東兵的準頭有點嚇人,咱們一味猛攻,的確有點危險。」
劉鄩笑了笑,隨後便傳令發飯。
午後,砲陣歇下幾處,輪到後隊換手。
拉了一上午,許多大明砲手肩背早已僵硬,端碗時連手指都伸不直。
伙夫把鹽菜和熱粥送到砲架旁邊,前隊蹲著吃,後隊則先試著扯索,又檢查了一番,見損耗沒那麼嚴重,便繼續用。
這邊,光站了一個上午的五千平盧軍也在吃午飯。
劉鄩坐在土坡上,嚼著胡餅,腳下都是用樹枝劃著名的南城頭上的兵力情況。
一上午的觀察,使得他看清楚了對面城頭上各隊的戰鬥意志。
而且,上午的砲擊也不是沒有效果,至少把南面羊馬牆的一段直接砸倒了。
如此,劉鄩將秦宗保叫了過來。
「方才走到壕邊,你看清水有多深沒有?」
秦宗保過來是正將最後一口肉餅咽下,聽到這話,連忙拿手在大腿上比了一下:「其實都不甚深,不是那種依託河道挖掘的護城河,最深估計也就是到腰吧。」
「嗯,我看你們把楯車留在陣地,怎麼想的?」
秦宗保回道:「末將覺得有這些楯車留在陣地,後面再要去陣前總歸是方便些的。」
劉鄩笑了:「不錯,你很有腦子,但卻還不夠!」
秦宗保連忙請教:「你們後面直接再推一批楯車上去,直接推入護城河,然後從此前留著的楯車撤下來,如此往復,一直塞出四條道來。」
「最後一次上去,直接投土袋,鋪木板。」
秦宗保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最後劉鄩道:「你們鋪出通道過壕後,取羊馬牆,摸到大城牆根便回來。」
「哈?不打一打?」
「拿什麼打?」
「今日沒有雲梯、撞木,你便到了牆根,又能如何?」
劉鄩抬眼看他:「此戰為試城,你聽命就行了。」
秦宗保這才起身抱拳:「末將領命。」
未時剛過,停歇的砲陣重新響了起來。
梁粟依劉鄩所請,把二十架砲調向南城偏東。
數塊石彈先後飛出,專打羊馬牆與大城牆之間那一小段。
砲手準頭依舊談不上好,可石頭一多,總有幾塊落在近處。
羊馬牆後很快揚起大片塵土,城頭弓手剛要露頭,平盧弩手便分隊發射,弩矢一排排釘上垛口。
如此,秦宗保趁勢出陣。
最前面兩百人推著牌車,後面是背土袋、蘆束與短木的徒附,再後面三百甲士各持牌楯、橫刀。
眾人一路頂著箭矢,快速衝到了護城壕邊,隨後將大批楯車推入水中。
車身砸進水裡,濺起大片泥水,卻也填出一段車橋。
「下蘆束!」
秦宗保一聲大吼。
紮緊的蘆葦與短木接連拋下,塞進車架之間,前隊緊跟著投下土袋,一袋壓著一袋,水面漸漸露出一道黃褐色脊背。
城頭箭矢一下密了起來,射在楯車頂上噼啪亂響,而受傷的武士們也越來越多,接二連三被袍澤拖了回去。
「後隊補上!」
又一隊武士扛起土袋衝來。
如此前赴後繼,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壕中便出現一條三尺多寬、不斷向外冒水的便道,等最後的木板壓上來,這橋也就成型了。
這橋遠稱不上穩固,人踩上去,也是左搖右晃,但已能勉強過人了。
秦宗保見此,將槊一舉,轉身大喊:「牌手先過!」
二十名牌手結成兩列,踩著土袋沖向對岸。
第一人走到中間便滑進水裡,後面的人抓住肩帶,硬將他拉了起來。
待牌手過盡,秦宗保親自領甲士跟上。
羊馬牆外的拒馬木以鐵索相連,尖頭交錯,不留空隙。
秦宗保叫人甩出繩套,壕對岸的武士一齊拉拽,連扯兩次,終於將整排拒馬拽倒。
甲士踩上去,以大斧劈斷鐵索,又把散開的尖木推向兩側,硬生生清出一道只能三四人並行的窄路。
城上城下,距離已不足三十步,那些河東軍開始密集攢射。
十餘名平盧武士先後中箭,栽倒在拒馬間,後面的人舉牌越過他們,繼續向前。
羊馬牆不過一人多高,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爬的。
秦宗保跑到近處,將團牌舉過頭頂,抓著邊緣,踩著牙兵肩膀便翻了上去。
不遠處的城頭箭矢密集如雨,秦宗保身上叮噹作響,很快身上就插了四支箭矢。
可他絲毫不懼,大吼:「我乃青州秦宗保!」
此時,秦宗保站在羊馬牆上放聲大吼,非常豪,卻足夠激奮人心。
身後,越來越多平盧武士從缺口攀上,沿牆向兩邊擴開。
秦宗保沒有追著入口往裡闖,只命弓弩手占住羊馬牆向城頭射擊,自己則領百餘甲士穿過牆後空地,直撲大城。
這一段不過數十步,卻比方才填壕還難走。
大城上的守軍就在頭頂,石塊、灰瓶和長木接連落下,兩側敵台也有弩箭斜射過來。
一個平盧隊將被石塊砸中肩頸,連同牌楯一起撲倒。
身旁牙兵要去扶,秦宗保頭也沒回:「先到牆下!」
眾人頂著落石衝過最後一段空地,緊貼城牆站住。
到了這裡,城頭弓弩反而難以直射,只能探出長叉往下亂捅。
秦宗保抬頭看了一眼三丈高牆。
近地一段新抹過泥漿,連可供攀抓的磚縫都尋不到。
他拿刀敲了幾下,又叫人以短斧鑿磚,斧刃砍在牆上,只崩下一點碎屑。
「插旗!」
牙兵從背後拔出一面平盧小旗,將旗杆塞進磚縫,拿石頭連砸幾下,終於使它斜斜立在牆腳。
後方頓時爆發出一片歡呼。
小五千平盧軍一齊舉起兵器,喊聲甚至壓過了城頭鼓響。
秦宗保也咧嘴大笑,可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了銅鑼。
一聲、兩聲、三聲。
身邊牙兵急道:「是都兵的鳴金!」
「可以了,已經一展我軍風采了,那就撤!」
說完,秦宗保又將旗幟插得牢了點,一邊舉盾,一邊清理出一條通道,帶著人又撤了下來。
將傷者拖到羊馬牆後,弓弩手們繼續依託低牆壓住城上。
而另外一邊,秦宗保則帶著甲士分作兩隊,一隊過壕,一隊舉牌遮護。
秦宗保親自留在最後。
等最後幾名傷兵踏上土道,他才倒退著過壕。
忽然,一支箭正中兜鍪邊緣,撞得他身子一歪,險些跌進水中,幸好身後兩名牙兵抓住甲帶,硬把他拽了回來。
如此,至申時,平盧軍全部退回砲陣。
此番試探,南城平盧軍不僅填好了護城河,還將兵線推進到了羊馬牆,並且成功將旗幟插在了城下,大漲士氣!
等周德興趕到時,秦宗保正坐在楯車旁,讓醫卒替他拔兜鍪上的箭。
周德興翻身下馬,先望了望遠處的羊馬牆:「打的好!」
說完,他大笑,將秦宗保上下打量一遍,重重拍了拍他的臂甲:「早聽說平盧多壯士,今日才曉得不是虛言!」
「奉令進,聞金退,敢先登,也肯殿後。勇而不亂,這才是能領兵的猛將。」
他轉頭對梁纘笑道:「你看這身形,這膽氣,活脫脫一頭東國猛虎!」
梁纘也點頭:「東國猛虎,名副其實。」
周圍平盧武士聞言人人振奮,連負傷躺在地上的也撐起身子,朝這邊望來。
秦宗保抱拳道:「末將只是奉劉都兵軍令。今日若無右軍砲手、弩手壓住城頭,我等也到不了牆下。」
「功勞是誰的,本帥自然曉得。」
周德興抬手讓他不必謙讓:「不過你這東國猛虎的名號,我看就好得很,好得很!」
說完,他又走到劉鄩面前,指了指那樂開花的秦宗保,說道:「今日到此為止。各軍收兵,死者記名,傷者送營醫。」
「至於這頭東國猛虎,給他記首功。」
劉鄩看著秦宗保那樂開花的樣子,點頭,內心感嘆:「連周德興都曉得重武士,能得士心,此戰過後,我平盧軍這些猛士,不歸心者,又能剩幾人?」
畢竟,吃慣大明膏肉的,哪裡還能回去吃糠菜啊!
哎,不怪大明,也不怪兄弟們。
也許這就是大勢所趨吧!
所以,節帥啊節帥,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前線的猛士們,他們的心思已經變了,你曉得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