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轉運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三,揚州水面。
御軍自昨日離開金陵後,數百艘船又分了先後次序,一字排開,前後相繼數十里。
船隊一旦進入江面,江面寬闊,順流直下瓜州。
此時又正值東南風盛,前隊各船張起滿帆,船尾仍用長櫓掌舵,借著江流,一路行得極快;後隊那些裝滿甲械、糧米的船隻吃水太深,不敢將帆張足,只能跟著水師哨船留下的紅旗慢慢往前。
饒是如此,只一日也過了真州,越來越靠近瓜州了。
趙懷安所乘的龍驤御艦在中軍靠前,船頭、船尾各有兩艘牙艦護衛。
張龜年、趙君泰、洪晏實等隨駕公卿都上了行營官船,一應文書、印信、輿圖、奏疏皆有羽林郎日夜看守。
船隊起初還算齊整,過了真州以後便漸漸被拉長。
到了日暮,最前面的哨船已經能看見瓜洲燈火,最後一批糧船卻還在龍潭以西。
趙懷安也沒有催,畢竟水路行軍已經算是非常快的了,但缺點也是在這,船隊之間得拉得極長,因為太靠近了,很容易就發生碰撞。
對此,趙懷安隨即再次強調,各船以軍旗燈號為準,前後相隔不得少於五十丈,抵達瓜洲者不許擅自入邗溝,就在江面拋錨等候。
這一夜,長江上燈火綿延數十里。
趙懷安只在船艙里睡了兩個多時辰。
龍驤御艦是五牙巨艦,船艙已經很大了,可木板經過白日暴曬,到了夜間仍往外透著熱氣,而船窗又不敢完全敞開,外面的蚊蟲密密麻麻,如黑旋風一樣圍著燈火不停飛轉。
更讓趙懷安煩躁的,是江水拍擊船板的悶響一陣一陣,真是又燥又悶。
到後半夜,趙懷安索性披衣起身,走上後甲板。
兩岸一片黑漆漆,只有遠處瓜洲渡口亮著一團昏黃燈火。
船隊上的火把和桅燈鋪在水面,時隱時現,有時一眼望去像是滿江星辰,有時又被船帆遮得只剩幾處光點。
值守的御軍水軍都督周本見皇帝出來,正要出聲,趙懷安抬手讓他不必驚動旁人。
「後部輜重到了多少?」
「回陛下,兩個時辰前報來,已經到了七成。剩下的多是糧船,水師分了快船回去引路。」
「都停在哪裡?」
「在船隊下風,離御船二十里。」
趙懷安往下游看了看,果然看見遠處有一片燈火,隨著水面緩緩起伏。
「明日進運河,讓船隊依次前進。」
周本叉手領命。
……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四日,瓜洲。
黎明前,最後一批糧船終於趕到瓜洲。
天色稍亮,水師哨船便先入邗溝探水,沿岸縴夫也在揚州轉運司吏員帶領下趕到。
等第一輪水程旗升起,前隊依次收起江帆,改用短帆與船槳,緩緩駛入運河。
長江水闊,數百艘船還能左右錯開;邗溝卻窄了許多,越往江都方向,河道越發擁擠。
往南來的商船、鹽船、漁船早已奉揚州刺史府之命停靠兩岸,讓出中間水道。
可船隊實在太長,前面的御營戰船已經接近江都城南,後面仍有船隻沒有完全離開瓜洲。
沿河百姓從清早便站在堤岸上觀看。
有人扛著孩子,有人提著裝滿瓜果的竹籃,還有人在自家船頭插了一面日月小旗。
等看見龍驤御艦主桅上的御前龍纛,沿岸先是一陣喧譁,隨後便有人下拜,更多的人跟著跪了下去。
趙懷安站在船樓前,高興地向兩岸百姓招手,他是曉得老百姓是愛看熱鬧,吃瓜的。
即便是北伐,在這些揚州人眼裡,也都是只是一件樂事。
……
辰時末,龍驤御艦御船終於抵達江都南津。
揚州刺史李德誠、揚州轉運使駱知祥與州中大小官員已經在碼頭等了兩個多時辰。
南津外臨時搭起十幾座木棧橋,棧橋旁邊堆滿麻袋、草束、木箱和成捆的長槊。
數千名倉夫、船工、縴夫分列在各自旗號下面,遠處還有一排排剛從州縣征來的淺底漕船,船舷新刷了紅漆編號。
龍驤御艦還沒完全靠穩,李德誠便帶著眾官登上棧橋,跪迎御駕。
趙懷安下船後沒有往刺史府去,先看了一眼碼頭,笑道:
「都起來吧。」
「朕今日不是來揚州巡幸,也就不進城受宴。把轉運冊拿來,就在這裡說。」
李德誠顯然早有準備,立刻讓人在左右支起帷幔,不使得閒雜人等看見。
隨後就是,揚州轉運使駱知祥捧來各冊籍,都是記錄糧、船、夫役以及此後揚州需要轉裝的物資數量。
「回陛下,揚州現有官倉糧三十七萬六千餘石,其中十萬石是本州與楚州常平、賑濟所用;八萬石已經奉調運往徐州,尚餘十九萬餘石可供北伐。」
「另外,轉運倉有去年轉運而來的糧米八十七萬石。」
「另有豆料十一萬石,鹽一百七十餘萬斤,醃魚、干肉共二十四萬斤,粗布七萬九千匹,生熟鐵二十八萬斤。」
「這些還不包括沿途各縣正在送來的數目。」
趙懷安翻了翻糧冊,先問道:
「揚州今年夏稅收了多少?」
駱知祥答道:
「回陛下,今歲年景豐稔,夏租粟實征五萬四千二百餘石,多是麥粟。另有調絹、麻布兩萬三千餘匹。」
「各縣尚有未盡數解到的夏租,待全部歸集,還可再得數千石麥粟。」
趙懷安點頭,夏稅一般收錢多,收糧少,而揚州能收五萬石,不愧是大明第一富州。
此時的揚州經過五六年的積累,早已從當年高駢內亂中走出,如今在冊人口有五萬四千餘戶。
雖尚未追及天寶全盛七萬七千戶的頂峰,但隨著揚州在大明內部的體量和重要性越來越大,這裡吸引來了大量人口。
成片的曠野荒田被開墾,江都、高郵、六合諸縣煙火復盛,市井舟楫往來不絕。
城中坊市也一片繁華,四方商賈、漕船匯聚南津碼頭,淮南財賦大半仰仗於此。
而這離不開大明在海貿上的頂層設計,以及自杜琮、李德誠兩任揚州刺史的治理功勞。
對此,趙懷安看著李德誠,笑道:
「李卿,幹得不錯,此時的揚州不比我昔日所見風采差啊!」
李德誠連忙躬身,謙遜回道:
「這都是杜公之功。」
「杜公當年治揚州,先平鹽盜,再清漕倉,又重新丈量江都、高郵一帶荒田,才有今日局面。」
「臣接手揚州以後,不過是遵循舊規,不敢輕易更張。」
趙懷安笑著搖頭:
「為政不是非要弄出一個前人沒有的新花樣,才算功勞。」
「前人定下的好規矩,你能守得住,能繼續辦下去,這就是功。」
「況且揚州這些年添了多少戶,墾了多少田,商稅、漕運增了多少,帳冊上都寫得清清楚楚,你也不必全推給杜琮。」
「總之好好干,你大有可為!」
李德誠誠惶誠恐,躬身道:
「臣謝陛下勉勵。」
說完,趙懷安看向碼頭,見數不清的船夫、力夫在忙碌轉運,便問:
「戶口雖日漸繁息,可丁壯亦多被徵調。」
趙懷安輕聲開口,轉向身側李德誠:
「北伐調發如此之重,州縣民間,尚能支撐否?」
李德誠神色凝重,躬身回話:
「回陛下,積蓄上可支撐,揚州連年勸課農桑,田畝漸廣,倉廩有蓄,尚可支應。」
「可是民力卻難,現在是農忙時節,百姓需搶收早稻,搶栽晚稻,一旦耽擱,就影響來年全州生計。」
「尤其此次北伐經過揚州的,不只御軍這一批。」
「此前王大都督、郭大都督,揚州前後動用船夫、倉夫、縴夫近三萬人次。」
「若全從鄉里按戶徵發,江都、高郵一帶今年秋糧便要大受影響。」
趙懷安問道:
「那這一次,你們是怎麼弄的?」
李德誠看向駱知祥,後者立即答道:
「回陛下,揚州轉運司原有船夫、倉夫六千餘人,都是常年吃漕糧、做轉運的。」
「後面又從城中碼頭、鹽場、船行與各商號雇募了一萬一千餘人。」
「真正由江都、高郵、六合諸縣按戶征來的夫役,目前有七千八百餘人。」
「這些鄉夫都是三日一輪,做滿三日便放歸鄉里,再由下一批替換。」
「另外,凡家中正在搶收、搶栽,或家中只有一個成年男丁者,皆可向里正報免。」
「如此雖然花費大些,卻不耽誤農時。」
趙懷安聽完,沒有立即說好,而是問道:
「報免之後,空出來的差額由誰補?」
駱知祥答道:
「由各縣重新攤派。」
趙懷安皺起眉頭:
「那不還是落到別的百姓頭上?」
駱知祥一時語塞。
趙懷安搖頭:
「這種免役看著仁厚,實際只是把甲戶的擔子卸下來,重新壓到乙戶身上。」
「最後能找里正說上話的、家裡有人在縣衙做事的,全都免了;真正老實無門路的,一戶出兩次、三次。」
「這種事,朕在還是淮西一布衣時,就見得太多了。」
李德誠連忙道:
「陛下,臣已令各縣將免役戶姓名、免役緣由全部張榜,不許里正私下更換。」
「這幾日州中也派了巡吏下去查,若一社中免役過多,便要重新核驗。」
「只是北伐轉運需要的人太多,州中又不能不補齊夫役,所以……」
他說到這裡,沒有繼續往下說。
事情的難處就在這裡。
朝廷可以下一道愛惜民力的詔書,要求不擾農時、不許濫派,可碼頭上的糧食總得有人扛,船總得有人拉,戰馬也總得有人照看。
不能征這個,便得征另一個;不從鄉里找人,便只能花更多的錢從城中僱工。
可現在各處都缺人,哪都重要,哪都耽擱不了,而人還是那些人,你說怎麼辦?
那只能緊著最重要的事了,什麼?不就是陛下北伐的事!
趙懷安也沉默了下,曉得自己剛剛那番話是有點不體諒下面辦事的了。
於是思索片刻,趙懷安又道:
「後續北上的大軍,主要就是朕這一部。」
「等御軍通過江都,揚州轉運壓力便會減小一些。」
「之後就將僱傭的鄉夫遣散回去務農,州府要按市價,補足人家的路費和工錢。」
「而碼頭、船場、鹽場有願意做短工的,便招過來。城中那些沒有營生的流民,也可以僱傭。」
「後續經揚州的物資轉運,有個萬人就差不多了。」
駱知祥卻輕聲道:
「陛下,現在碼頭的工錢已經漲到一日六十文,都按這個價補足,那花銷會不會過大。」
趙懷安抬眼看了一眼駱知祥,問道:
「駱卿沒有去金陵大學堂上過財計課?我們做朝廷的,不要怕花錢,反而要多花錢!」
駱知祥愣了一下,慚愧道:
「回陛下,此前吏部讓臣去進修,後面朝廷準備北伐,揚州是轉運樞紐,是以就耽擱了。」
趙懷安恍然,隨後道:
「嗯,這就難怪了。」
「一般來說,你們轉運官,向來是考核少花錢,有沒有按時完成轉運。」
「同樣一樁差事,別人用八千貫辦成,你用五千貫辦成,那就是好的。」
「所以久之,你們自然把少花錢當成了第一等的本事。」
駱知祥疑惑,解釋道:
「陛下,臣以為,北伐軍費浩繁,處處都要用錢,能節省一文,國庫便能多留一文,也不至落了饑荒!」
趙懷安搖頭:
「這話單獨拿出來,當然沒錯。」
趙懷安道:
「可在朝廷這邊,卻不是這樣算的。」
「朕問你,這七千八百名鄉夫,若一人做三日,按每日六十文算,一共要多少錢?」
駱知祥心中稍稍一算:
「合一千四百零四貫。」
「再加飯食、路費,也不到兩千貫。」
「那他們不拿這兩千貫,朝廷是不是就真省下了兩千貫?」
「這……」
駱知祥想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
趙懷安便自己接了下去:
「當然不是。」
「他們離家三日,早稻沒人收,晚稻沒人栽,家裡女人、老人便要多做三日;若忙不過來,還得花錢僱人,或者眼睜睜看著稻子爛在田裡。」
「到最後,朝廷帳上確實少支了一千多貫的支出,可百姓損失了多少?」
「所以這帳就沒消失,只是從朝廷頭上轉到了百姓頭上!」
說到這裡,趙懷安直接道:
「說白了,徭役就是一種稅。」
「征一個人做三日工,與從他家裡收走一百八十文,本質上沒什麼區別。只是一個看得見,一個要算一算。」
「而且這種稅最不公平。」
「家中有十個長工的大戶,出一個人不痛不癢;家裡只有一對夫妻的農戶,丈夫被拉來扛三日糧,田裡的活便可能全耽誤。」
「同樣出一個丁,對大戶來說只是一根毛,對小戶卻可能是半條命。」
駱知祥當然明白這些,只是他覺得,百姓承擔了一部分成本,那國家也能輕鬆一點。
可他不曉得,所謂百姓承擔的成本,最後都會以另外的形式落在朝廷頭上的。
……
此時,趙懷安看著碼頭上來往不絕的倉夫,繼續道:
「再說朝廷花錢,那不叫花錢,那叫創造更多的錢!」
「朝廷給一個倉夫一百八十文,這個倉夫拿錢回去,他要不要買鹽?要不要買油?家裡孩子缺一雙鞋,他要不要買鞋?」
「他拿錢到市上買鹽,賣鹽的商人得了錢,又會去買糧、買布,或者僱人運貨。」
「做鞋的匠人收了錢,也要買皮、買線、買米養家。」
「這樣一筆錢從國庫出來,先到鄉夫手裡,又到商人、匠人、農戶手裡,在揚州市面上轉上一圈。」
「而只要他們做買賣,朝廷就能收到商稅;只要農戶沒有耽誤農時,秋後便能收到田稅。」
「如此,朝廷花了錢,卻慢慢以稅賦的形式回來更多!」
「可若朝廷不肯給這一千貫,百姓沒錢買鹽、買布,商人少做生意,匠人也少一份活。」
「最後朝廷眼前是省了,後頭的錢反而少了。」
說著,趙懷安指著那滔滔運河,再次解釋:
「其實這錢就和水一樣。」
「放在國庫里不動,只是一潭死水。流出去,過手的地方越多,這水就會越多!」
「而朝廷就是從這水流中截一段,匯回國庫,後面再繼續放水,如此才能周而復始。」
駱知祥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才說,朝廷不要怕花錢。」
「對,但朕說的是不要怕花錢,不是讓地方胡亂花錢。」
趙懷安立刻補了一句:
「這兩件事,差得遠了。」
「錢花在老百姓身上,換來的是財富,這叫有用之費。」
「而地方衙門出入奢華,擺酒設宴,花出去最後只流向少部分人,那叫糜費。」
「前者花得越多越好,後者是一文都不該花。」
趙懷安對駱知祥勉勵道:
「你在揚州多年轉運,成績我都看在眼裡,而這一次北伐結束,你肯定是要上三司的。」
「到那時候,你眼裡就不是一地一任,而是整個天下的統計。」
說著,趙懷安有意考較駱知祥,又問:
「你作為揚州轉運,當曉得,我大軍很多後勤還有軍轉以及輕工訂單,都是交由各商社、力社,你可曉得原因?」
駱知祥到底是真正的聰明人,他很快就從所謂大格局中悟出了陛下的意思,斟酌回道:
「陛下是想以利生利,使北伐為大明的北伐,而不是陛下的北伐!」
趙懷安眼睛一亮,站起身拍了拍駱知祥,笑道:
「很好,你能做個計相!」
「哈哈!」
說完,趙懷安沒有繼續坐在帷幔里,走向了熱鬧喧沸的南津碼頭。
身後一眾文武以及揚州官員連忙跟上,而錦衣社和羽林郎們早已先期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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