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創業在晚唐> 第993章 :忠孝節義

第993章 :忠孝節義

  王郜突圍出城以後,易州就徹底陷入了地獄。

  此前幽州軍雖然已經從西北角灌入城中,在最初一段時間,軍紀還算勉強能維持。

  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畢竟劉仁恭的軍令壓在前頭,先奪城門,先控軍府,再取倉廩,誰敢一進城就散開搶掠,便要被本軍都頭當場砍了。

  所以剛入城的幽州甲士,還能沿著主街推進,三五十人為一隊,盾在前,刀在後,先往城樓、軍府、倉場這幾處去。

  可這種軍紀,也就只夠維持到王郜突圍出城。

  等到北門一開,西北角徹底失陷,義武軍的抵抗便徹底崩散了。

  而對這一變化最為敏感的,自然就是已經入城的幽州軍了。

  看著狼奔散盡的敵軍,看著徹底為他們洞開的宅邸,這些壓抑許久的幽州兵們再也按不住了。

  他們圍城十餘日,攻城九日,死了多少袍澤,受了多少苦,就算沒有這些,單純是憋了十九日了,此刻也要好好發泄一番。

  而且按照亂世中武人破城的規矩,尤其是硬打下來的,這城就不是誰的,而是他們這些一線武夫的。

  所以,本來就該是他們好好發泄的。

  於是,此刻城內的幽州軍算是徹底亂了起來。

  而最先陷落混亂的便是北門後的市坊。

  那地方緊挨著城門,平日多是車棧、腳店、客舍、酒肆,也有幾家皮貨鋪和糧店。

  幽州兵衝進去時,鋪門多數已經關上了,有些門後還堆了柜子、車輪、木桶。

  可這些東西哪裡擋得住這群如狼似虎的甲士。

  他們拿斧砍門,用矛杆撬門,有些乾脆把火把塞進門縫,逼得裡頭人哭著開門。

  門一開,先進去的便是一刀。

  若裡頭有男人持械抵抗,當場砍死;若跪地求饒,便看進門的人心情。

  有一個糧店店主跪在地上,雙手舉著鑰匙,說願意獻糧獻錢,求諸位軍耶饒一家性命。

  可他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個幽州兵一腳踹翻。

  那兵指著罵道:

  「早幹嘛去了?昨日在城上砸咱們兄弟們的,不是你們易州人?」

  旁邊另一個兵倒不殺他,只抓住那店主的頭髮,問:

  「錢窖在哪?」

  糧店店主哆哆嗦嗦不敢說,那兵便把刀架到他兒子脖子上。

  不過片刻,地窖就被撬開了。


  幾袋銅錢、幾匹細絹、半壇銀鋌被拖出來,幽州兵頓時大笑,連地上跪著的人也顧不上了,先爭著往懷裡塞。

  這種事情只要有開頭,後頭便更難收住。

  軍中的軍吏和都頭,最初還罵幾句,砍幾個跑散的,可等他們自己看見成箱的錢帛、成匹的絹布、成瓮的酒,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甚至有些都頭索性讓本隊先守住一條巷子,名義是清剿殘敵,實際是關起門來分東西。

  於是,城中的哭聲便越來越多。

  搶錢的,搶糧的,搶布的,搶牲口的,搶人的,全都混在了一處。

  有些屋裡傳出女人的尖叫,聲音才起,便被男人們的笑罵和器物碎裂聲蓋住。

  有老嫗撲上去抱住一名幽州兵的腿,被一腳踢開,頭撞在門檻上,便不動了。

  有年輕婦人被拖出門,身上衣裳被扯得凌亂,旁邊她的丈夫還想衝上來,被兩個幽州兵按在地上,一刀刺穿後背。

  這事沒有什麼可美化的,亂世破城以後,就是這般。

  攻城者在城下死了多少人,入城後便要從城裡討回來多少債。

  這些被義武軍保護的易州百姓,只有在這個時刻才發現,原來他們雖然不能和義武軍一起吃肉,但真刀落下來的時候,他們才醒悟,之所以他們吃不到肉,是因為他們自己本身就是肉。

  ……

  聽著城內的哭喊聲,城外的單廷珪臉色很難看。

  此時,他就跟在劉仁恭身邊,先前入城時還想著尋王郜蹤跡,可等得知王郜已經從北門突圍,折向飛狐道後,他心裡便空落落的。

  不僅是可惜王郜沒被抓住,更有點接受不了此戰的結果是這樣。

  此刻看到滿城陷入屠戮和姦掠,王郜最擔心的就是王郜的妻兒,畢竟他和王郜也真是少年好友,如何都想保護一程。

  只是當他將目光投在前面的劉仁恭臉上時,卻發現這位大帥臉上沒有什麼不忍,甚至還眯著眼迷醉。

  他騎馬立在北門外,正在聽各隊回報:

  「報大帥,軍府已奪。」

  「報大帥,西倉已奪。」

  「報大帥,四門皆下。」

  「王郜往北走,帶人不多。」

  這些回報一句句傳來,劉仁恭只點頭。

  最後聽到王郜跑了,他才皺了皺眉,卻也沒有暴怒。

  一直觀察劉仁恭臉色的單廷珪,忍不住道:

  「大帥,要不要派騎追?」


  劉仁恭道:

  「追肯定是要追的,我軍外圍騎軍眾多,這會不用我下令,估計就已經行動起來了!」

  「不過這些義武軍本身就是低頭蛇,而飛狐一帶山道多,要想追住他們,怕也是不容易。「

  單廷珪猶豫片刻,終於忍不住說道:

  「王郜雖走,家眷多半還在城中。」

  劉仁恭看了他一眼。

  單廷珪低聲道:

  「若能保存其妻兒,日後無論是招降定州,還是逼王郜就範,都有用處。」

  這話說得很正經,也確實有老成謀國的意思在。

  可劉仁恭聽完,竟淡淡笑了一聲:

  「四郎,你到底還是年輕啊!」

  單廷珪一怔,不明所以。

  劉仁恭笑道:

  「你說的,我自然曉得。」

  「可城是弟兄們拿命打下來的,他們在城下死了這麼多人,傷了這麼多人,今日若連一口氣都不讓他們出,明日誰還替我攻城?」

  單廷珪臉色微變:

  「大帥,王氏家眷到底不同尋常。」

  劉仁恭道:

  「不同尋常又如何?」

  說著,他看向城中那些已經亂起來的街巷,語氣仍然很平淡:

  「永遠不要和弟兄們的欲望為敵。」

  「等他們盡了興,自然就止了。」

  單廷珪心頭一寒。

  這話說得輕輕鬆鬆,甚至像是在聊天問今日吃的什麼,可落在實際上,卻是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你要說劉仁恭說得不對,單廷珪也說不出來,甚至此時正劫掠的袍澤們,他也說不上個錯的。

  畢竟,兄弟們真憋不住了!

  但怪易州嗎?怪他們守城,負隅頑抗?他也說不上來。

  哎,什麼時候他也到了,分不清是好是壞,甚至兩邊都能理解的歲數了。

  但,他還是想為王郜努力努力,就在他繼續要說時,劉仁恭已經擺手:

  「你在這和我說了沒用,就是我要救,也要親自入城去。」

  「你指望我一聲令下,就能將這些人從上腦中拉回來?那你是高看本帥了。」

  「所以,你若真擔心,就帶人去王宅看一眼。」

  「能保便保,保不住,也不要把自己折進去。」


  單廷珪抱拳應下,立刻點了二十餘名願意隨他入城的袍澤,便往王氏宅邸趕去。

  ……

  王氏宅在軍府後方不遠,按理說離節堂近,最該被義武牙兵護住。

  可如今城中亂成這樣,越靠近軍府的地方,反而越成了幽州兵爭奪最凶的地方。

  因為誰都曉得,軍府裡面全是好東西。

  此時王氏宅外,已經有幽州兵在撞門。

  作為義武軍節度使最後的堡壘,宅邸一般也是作為塢壁工事存在的。

  所以不僅外牆很高,大門都是包著鐵皮的。

  院牆上站著十幾名義武武士,正用弓弩往下射。

  這些人多半是王氏家兵,也有幾名受傷後退下來的牙兵。

  他們曉得自己已經走不了,索性便在這裡守最後一陣。

  幽州兵起初以為這裡是府庫什麼的,沒想到在這裡竟然遭遇了激烈抵抗,壁壘上的弩手們連綿射下箭矢,一連射倒五六人。

  領頭的幽州都頭大怒,罵道:

  「這裡一定就是賊帥的宅邸!兄弟們,殺進去,發大財!」

  「也玩玩那王郜小兒的女人!」

  這話一出,外頭的人更加興奮。

  亂兵就是這樣,無非就是搶錢、搶女人,以往他們碰不到的東西,這一刻全部為他們打開!

  什麼身份在這裡都沒用,甚至越有身份,他們越興奮!

  於是,這些亂兵從旁邊屋舍拆來門板、梁木,臨時做了撞杆,又有人繞到後巷,想翻牆進去。

  院牆上的王氏家兵也是發狠了,曉得沒活路,索性就和這些賊兵玩命。

  有一個幽州兵剛爬上牆頭,便被裡面一槊刺穿腹部,整個人被長槊吊著,哀嚎地摔了下去。

  另一個翻牆落地,還沒站穩,就被院裡的扈軍用長斧砍斷了大腿,隨即被兩名家兵衝上來亂刀砍死。

  可節度使宅邸實在是太大了,前後七八進,占地數畝,東西又有夾院、馬廄、庫房、僕役房和小園子。

  若是有足夠的人手,自然能處處設防,可如今王郜帶走了大半能戰的牙兵,剩下這些家兵、僕役、傷卒,連把四面牆守全都做不到。

  前門撞得厲害,牆頭有人攀爬,後巷也傳來喊殺,側院又有人開始放火。

  王宅里的扈軍頭目叫王忠武,是王處存舊人,早年在長安一戰中受傷,後來便退下來守宅。

  他原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後死法多半是病死在門房裡,沒想到到了這把年紀,還能再替王氏守一回門。


  此刻,王忠武站在前院影壁後,身上只披了一領明光鎧,手裡提著一柄長槊,身後還有二十幾個家兵和僕役。

  這些人里真正上過戰場的不過六七個,剩下的多是王宅里看馬、搬柴、守庫、趕車的壯仆,平日裡仗著節度使府的名頭,罵幾句街,嚇唬幾個市人還行,真到甲士撞門時,手都在抖。

  王忠武看得出他們怕,便罵道:

  「怕也晚了!」

  「你們以為門一開,跪下就能活?」

  「外頭那幫人憋了這些日子,見了宅里女人、錢帛,那就是人也要成畜生。你們今日不拚命,後院那些婆娘孩子,便全給人糟踐了!」

  其實也正是這個原因,才使得這些奴僕都拿起刀槍守御。

  只因為後院裡不只有王郜的妻妾兒女,也有他們自己的妻女,而一旦外頭的人衝進來,人家可不管什麼主僕貴賤,只要是個女人都要玩死的。

  於是這些人咬著牙,跟著王忠武堵在前院。

  外頭撞杆又一次砸在門上,鐵皮包著的門板發出一聲悶響,門閂已經被震得彎了。

  王忠武朝牆頭喊:

  「弩手,射撞門的!」

  牆上幾名王氏家兵立刻探身射箭。

  羽箭落下,撞杆旁邊幾個幽州兵應聲倒地,可後頭的人立刻補上。

  這些幽州兵也已經是徹底癲狂了。

  有人肩上還插著箭,卻仍舊紅著眼睛怒吼,有人被射中了眼睛,捂著眼睛滾在地上,旁邊人連看都不看,只從他身上踩過去。

  前門一時撞不開,後巷那邊反先出了事。

  十幾個幽州兵從隔壁宅院翻過牆來,直接跳進了王宅西夾院。

  他們落地時很輕,顯然也是慣偷慣搶的老兵,本想從夾院繞到內宅,沒想到剛落地,便被守在井邊的兩個馬夫看見。

  那兩個馬夫一個拿草叉,一個拿柴刀,嚇得臉都白了,卻還是衝上去喊人。

  第一個幽州兵揮刀砍倒拿柴刀的馬夫,第二個卻被草叉扎中大腿。

  院中頓時亂起來。

  後面又有幾個幽州兵從牆頭跳下,和馬夫、僕役廝打在一起。

  這種地方已經沒有陣勢可言,只有人貼著人亂砍亂捅。

  一個僕役被刀砍中肩膀,疼得大叫,卻死死抱住敵人的腰,把人往井邊拖。

  兩個人一起撞在井欄上,幽州兵剛要掙開,旁邊一個老僕舉起舂米的木杵,對著他的後腦連砸三下。


  血濺在井欄上,觸目驚心。

  可翻牆進來的人越來越多,西夾院守不住了。

  ……

  王忠武聽見後頭亂聲,立刻曉得壞事。

  若讓幽州兵從夾院繞進內宅,前門守得再好也是白費。

  他當機立斷,點了七個人:

  「跟我走!」

  有人問:

  「前門呢?」

  王忠武道:

  「前門留給他們頂。」

  說罷,王忠武提槊往西夾院奔去。

  才過月洞門,便見兩個幽州兵正拖著一個僕婦往牆角去,那僕婦頭髮散開,雙手死死抓著門柱,指甲都劈了,嗓子已經哭啞。

  王忠武眼中頓時血紅,衝過去一槊刺穿其中一人的後心。

  另一個幽州兵回頭,還沒來得及舉刀,王忠武身後家兵已經撲上去,幾刀砍在脖頸和肩上,直接將頭都砍得剩個皮粘連在脖子上了。

  僕婦跌坐在地,渾身發抖,而看到那屍體,更是又驚慌亂叫。

  王忠武沒有扶她,只罵道:

  「還不快滾到內院!」

  那僕婦連滾帶爬地跑了。

  此時西夾院裡已經死了十幾個人,地上有幽州兵,也有王宅僕役。

  一匹馬在馬廄里受驚,踢斷了欄杆,衝出來時撞翻兩人,隨後被一個幽州兵一刀砍在脖子上,馬血噴得到處都是。

  王忠武帶人殺過去,硬是把翻牆進來的幽州兵又壓回牆邊。

  可前門終於在這時候破了。

  門閂終于堅持不住,才發出一絲崩裂聲,就被外面再次大力夯,直接撞開了半扇門。

  外頭幽州兵發出一陣大叫,順著門縫往裡擠。

  守在影壁後的家兵舉著弓弩,對著最前頭的就射,可終究是人太少了,效果並不突出。

  一個幽州隊頭舉著盾衝進門內,身後十幾個人跟著湧入,影壁前頓時成了血場。

  王宅的僕役們原本還想用長杆和刀楯頂住,可幽州兵甲厚刀利,一衝進來,便把他們砍得節節後退。

  有個趕車的壯漢掄著車軸,連砸倒兩人,可第三個幽州兵從側面一刀捅進他肚子。

  車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此刻腸子都已經滑了出來。

  可這壯漢竟沒有立刻倒下,而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車軸砸在對方臉上,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

  前院失守之後,幽州兵像水一樣灌進來。

  他們一進宅,便不只是為了殺敵了。

  而是推門翻箱,搜尋寶器和女眷。

  這時候,人便不是人了,而是欲望的奴隸。

  有兵衝進庫房,拿刀劈開箱子,看見裡面是衣料,便罵一聲,又把絹纏在身上。

  有人闖進僕役房,只翻出幾串錢,卻笑得滿臉殘忍。

  也有人聽見女人哭聲,立刻丟下手裡的寶器,往聲音傳來的屋裡沖。

  於是,屋中很快傳來掙扎和撞倒器物的聲音,以及嗚咽聲和哀嚎聲。

  隔壁屋裡,一個年輕女婢從門裡衝出來,衣襟已被扯開,上身赤裸,沒跑兩步便被後面的衝上來的幽州軍給抓住頭髮拖回去。

  所有人都在放肆的大笑,用他們的武力宣洩著野獸般的欲望。

  旁邊有王宅家兵想救,卻被三個幽州兵圍住亂刀砍翻,最後直接砍成了肉泥。

  這一下反而更刺激了亂兵。

  剛殺完人的幽州兵,索性將刀上的血往牆上一甩,哈哈大笑,隨後用沾血的手直接將廊下掛著的簾幕扯下,包在了自己身上,癲狂大笑。

  有人從庫房裡抱出一隻銅鏡,舉到臉前照了一下,看到鏡中自己滿臉血污,竟覺得有趣,便轉頭朝旁邊人笑罵:

  「像不像鬼?」

  旁邊袍澤笑回道:

  「鬼也沒你我這般快活!」

  於是兩人一同大笑。

  鮮血從廊廡下一直流到台階下,被無數雙靴子踩得越發滑膩。

  有個幽州兵提著一個女人頭,赤著上身從地上爬起來,因沒注意,腳下一滑,摔了一跤,爬起來後惱羞成怒,竟一刀砍在旁邊已經死透的女眷身上,罵道:

  「賤婢,死了還絆老子!」

  周圍人又是一陣鬨笑。

  真是人生常恨,水常東,世間又有多少真慈悲可言呢!

  而在這片宅邸的小世界中,大難傾覆的這一日,即便是集合人世富貴、榮耀的貴人都不能免,又何況是普通人呢?

  ……

  此時,廝殺中的一角,明顯是一處奴僕所居的地方。

  按道理這裡本沒什麼值得這些幽州武士們劫掠的。

  可正如這處深深大宅分三六九等,在幽州軍也是分上下的。

  上者自然能掠貴院,下者自然也只能欺凌那些底層的奴僕。


  中院的幾間偏房已被撞開了。

  有老僕婦躲在櫃後,被人拖出來時,懷裡還抱著一個小木匣。

  她以為這些兵是要錢,便哭著把木匣遞出去。

  可那幽州兵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頭不過是幾支銀簪、兩貫銅錢,頓時啐了一口:

  「就這點?」

  老僕婦連連磕頭,說這是她一輩子積下的東西,只想求放過他們一家。

  那兵聽完,反倒笑了,一腳踹在她肩上:

  「一輩子就這點,也是可憐咯?」

  而隨行的另外一個兵子,則發現了屋角縮著的兩個年輕婢女,明顯是老僕婦的女兒。

  那兩個婢女抱在一起,抖如篩糠,連哭都哭不出聲。

  而那兵子就這樣大搖大擺壓過去,也不著急,就是享受這種獵物無處可逃的感覺。

  可就在他伸手時,米缸中忽然撲出一個老蒼頭。

  那老蒼頭鬚髮皆白,手裡握著一把剁柴的小斧,竟狠狠砍在那兵的後頸上。

  這一斧沒能砍死,卻砍得極深,血一下噴在牆上。

  那幽州兵慘叫倒地。

  老蒼頭還要再砍,門外已衝進來兩人,一矛刺穿他的胸口。

  老蒼頭身子一僵,仍死死攥著斧頭不放,嘴裡噴著血,呢喃說:

  「跑……」

  可他的一雙如玉一樣嗬護的女兒們,卻已經嚇得軟倒,哪裡還跑得動。

  只能看著父母被砍死,而她們也陷入了無間煉獄中!在無盡的痛苦和絕望中,最後整個世界忽而黑暗。

  可又豈是這裡,又豈是王宅,又豈是這一時一地?

  如無大明,也許這便是百年黑暗的寫照,可正因有了大明,此將無長夜。

  只是可惜的是,那大明的光卻依舊沒能照耀到這裡!只能看著這裡緩緩向地獄滑落!無人能拯救!

  宅內的廝殺和欲望並不只是對敵人的,當癲狂如此,宣洩如此,那袍澤又算得了什麼呢?

  到處都有因為女人和財貨分贓不均而廝殺起來的,可旁邊的袍澤沒有勸的,反倒是在起鬨,看著他們廝殺,哈哈大笑。

  這便是破城後的軍隊,純粹的暴力宣洩下,所有人都會被壓成齏粉!

  血色、火光、哭聲、酒氣、慾念,全在這座深宅里翻滾。

  就這般,勝利者肆意支配一切,而失敗者失去所有和生命!

  ……

  等王忠武從西夾院趕回前院時,看見的便是這般景象。

  他大吼一聲,幾乎是瘋了一般衝過去。

  一個幽州兵正抱著一隻銅匣往外跑,被他迎面一槊刺穿胸口。

  另一個幽州兵拖著女婢的頭髮,剛從屋裡出來,王忠武一腳踹在他膝上,將人踹跪,隨即一刀砍掉半邊脖子。

  那女婢癱在地上,哭不出聲。

  王忠武喘著粗氣,轉頭對剩下的人喊:

  「退內院!」

  「守垂花門!」

  垂花門是前院通內宅的最後一道門,門後便是王氏女眷所在。

  只要這裡再破,便再無可守。

  ……

  內宅里,王郜的妻子崔氏早已經聽到了前院的動靜。

  她今日穿著素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束住,臉上沒有塗粉,身邊有兩個兒子,一個十歲,一個六歲,另有幾名妾室、女眷、婢女。

  此時,堂中早已堆著柴薪、油瓮、和大量的絹布。

  這些東西是在城破之前了,崔氏便讓人備下了。

  當時有人哭著問她:

  「夫人,真要如此麼?」

  崔氏只說:

  「若城守住,自然無事。若守不住,也免得受辱。」

  現在看來,她沒有料錯。

  外頭一陣陣撞門聲、喊殺聲傳來,年幼的孩子嚇得直哭。

  崔氏把小兒抱到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一個年輕妾室臉色慘白,低聲道:

  「夫人,郎君會回來嗎?」

  崔氏沒有答。

  過了片刻,她才道:

  「郎君若能回來,自然會回來。」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可屋裡眾人都聽懂了。

  一個婢女忽然跪下,哭道:

  「夫人,奴不想死。」

  崔氏看著她。

  那婢女不過十五六歲,原是王宅里燒水的,平日膽小,連殺雞都不敢看。

  崔氏沒有責怪,只道:

  「怕死是人之常情。」

  婢女哭得更厲害:

  「奴想回家。」

  崔氏道:


  「若門破了,你從後窗走,能走便走。」

  那婢女怔怔看她。

  旁邊一名年長僕婦卻抓住婢女的手,低聲道:

  「傻孩子,外頭哪裡還有家?」

  這話一出,屋內又靜了。

  是啊,亂世中,這裡也就是她們唯一的家了。

  ……

  垂花門外,王忠武已經帶人和幽州兵殺在一起。

  幽州兵第一次沖門,被門口扔出來的灰罐打退,門檻前又倒了四五個人。

  到此時,這些幽州武士已經死傷不下百人了,這讓他們又羞又怒。

  甚至,他們在看到一些袍澤還像狗一樣在女人身上蠕動時,直接就破口大罵,喊他們過來支援。

  他們非要殺光這些狗奴,且要將之碎屍萬段。

  這些幽州軍的袍澤情誼是在的,所以即便不願,他們還是罵罵咧咧一刀結果了胯下的女人,然後提上袴,就奔了過來。

  有些是排在後面的,輪到他還沒有動,此刻捨不得,只能在同伴罵罵咧咧中又偷偷聳動了幾次,這才意猶未盡殺了胯下女人,被同伴推搡著往垂花門而來。

  只留下一地不甘心、滿目絕望和痛苦的女眷屍體。

  ……

  這一次集合了更多人後,幽州軍再一次沖了上來。

  王忠武親自站在樓上,用弓弩射翻三人。

  可到了第三次,幽州兵搬來一根梁木,十幾個人合力撞門。

  門後王宅眾人死死頂住,可每一下撞擊,都讓門軸發出痛苦的呻吟。

  王忠武知道守不住了,連忙回頭朝內宅喊:

  「夫人!」

  裡面沒有答話,但很快,一個老僕跑出來,手裡捧著一小包東西。

  王忠武意識到不好,連忙跳下樓,此時老僕奔過來哭道:

  「王頭,夫人說,若能活著出去,交給郎君。若不能活,便燒了。」

  王忠武一抹包袱就曉得是一些信件和信物,連忙塞進懷裡,咧嘴笑了笑:

  「俺這條命,怕是送不到了。」

  老僕還要說什麼,門又被撞了一下,門板直接裂開。

  王忠武臉色一變,再顧不得多說,連忙轉身,提槊頂住門縫。

  但下一刻,大門破碎,數不清的幽州軍如狼似虎沖了進來。

  垂花門內頓時血肉橫飛。


  王忠武第一槊刺死最前頭的隊頭,第二槊被盾擋住,槊杆折斷,便再次拔刀再戰。

  刀砍卷了,便撿起鐵鞭繼續戰,忽然一名幽州兵從側面砍中王忠武的腰,他晃了晃,反手一鞭抽在了那人的腦袋上,直接錘得稀爛。

  然後又一矛刺來,穿過王忠武的肋下。

  可王忠武竟用胳膊夾住矛杆,往前猛撲,把持矛的人壓在地上,一口咬住對方喉嚨,然後兩個人一起滾在血里。

  旁邊幽州兵見了,原先還各種上腦呢,這會見到如此悍勇不畏死的,也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非人哉!

  直到看到王忠武不動了,有一個幽州武士用刀捅了捅,見沒反應了,這才興奮大喊。

  可下一刻,王忠武竟然猛地跳起,奪過那人的長刀,就抹了他的脖子。

  所有人都嚇壞了,幾乎是亂刀齊出,直到將王忠武砍成了肉泥,還是驚魂未定。

  就在這一刻,內堂方向忽然火起。

  這下子幽州武士們慌了,連忙奔了過去,他們冒死拚殺是為啥?可要是一把大火燒了,那真是人財兩空。

  可等他們奔至時,整個內堂一片全部都被火舌給吞沒了,濃烈的煙氣從門縫、窗縫裡噴出來。

  一些武士甚至還想衝進去,奪幾個女眷出來,可剛靠近,便被火焰燎到鬚鬍,這才是只能怒罵「老婢養的」,又氣又不甘。

  火是崔氏親手點的。

  她抱著小兒,長子站在她身邊,臉色蒼白似雪,卻努力繃住沒有哭。

  幾個妾室中,有人已經軟倒在地,也有人跪著念佛。

  崔氏看了她們一眼,道:

  「不要怪我,亂世武家女眷從來都是這樣,平日我們受夫君之福,今日便是要還的時候。」

  「佛祖說的,人生一因,一果,可能說的就是這個吧。」

  眾姬妾都沉默了,其實她們也曉得此時也許是最好的選擇,畢竟眾人一起死,總好過在外被凌辱後虐殺好的。

  此時,火勢越來越大,小兒被煙嗆得咳嗽。

  崔氏用袖子捂住他的口鼻,低聲道:

  「你父親已經出城了。」

  長子抬頭看她。

  崔氏道:

  「記住,他不是拋棄我們,而是為了王氏的存續。」

  可那邊,長子忽然說了一句:

  「如果我們都死了,那王氏存續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崔氏愣住了。

  她想訓斥,可怎麼都說不出口,直到幼子眼淚汪汪喊道:

  「娘,我怕。」

  崔氏把他攬過來:

  「忍一忍就過去了。」

  ……

  此刻,外面的幽州兵也在陸續奔過來,看到這些袍澤傻站著,直接罵道:

  「都傻看個啥?」

  「趕緊救火!裡面有錢!」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就要去打水救火,可就在這時,單廷珪帶人趕到了王宅。

  他還沒進門,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從前院到這裡,遍地都是屍體,橫七豎八,赤身橫陳,廊下血流成線。

  這會還有幾個幽州兵懷裡揣著搶來的絹帛準備出院,顯然不想摻和後面的事。

  在見到單廷珪趕來時,眾人臉色皆是一變。

  單廷珪厲聲道:

  「銀葫蘆軍在此,誰敢亂動!」

  若是在陣前列隊,這一聲自然有用。

  可此時兄弟們剛發了財,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單廷珪後,也不糾纏,帶著錢帛就走了。

  單廷珪愣了下,正要發怒,後面的袍澤連忙捅了一下他:

  「老單,別和這幫丘八見識,先去內院,看王氏妻兒還有救不?」

  這一句話算是給單廷珪一個台階,他橫目了這些亂兵,連忙帶著兄弟們直奔後宅。

  到這裡,他就看見沖天的火光,還有滿院亂竄的亂軍,他上來就將一個靠近的亂兵給踹翻,後者還要怒罵,卻看見後面的銀葫蘆武士們已經上來,一人抽了他一耳光,直把他得眼冒金星。

  真當他們銀葫蘆武士們是吃素的?要不是怕引發譁變,殺這人和殺雞一樣,還敢在他們面前怒目!

  給他的肥膽!

  單廷珪自不在乎那雜魚,對著冒著黑煙的內宅,咬牙沖了上來。

  熱浪撲面而來,熏得眼睛發痛,但單廷珪依舊在大喊:

  「裡面還有人嗎?」

  沒有人答。

  火里卻忽然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外頭是哪位將軍?」

  單廷珪愣了一下,道:

  「銀葫蘆軍單廷珪!」

  裡面沉默片刻,隨後那聲音道:

  「請將軍轉告王郎,妾未辱王氏。」


  這一刻,單廷珪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想說救人,可這話已經說不出口。

  此時,火已經卷上樑木,屋頂都在劈啪作響。

  裡面又傳來幾聲咳嗽,隨後便再也沒有清楚的話。

  單廷珪忍不住往前一步,身邊同袍們死死抱住他:

  「老單,你盡力了,不能進的!」

  於是,單廷珪便這樣站在院中,眼睜睜看著一排的後宅被大火吞掉。

  周圍的幽州兵也安靜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很快,外頭又傳來搶掠聲、哭喊聲、打砸聲。

  單廷珪轉身,這一刻既有對昔日好友的愧疚,也有對未來的迷茫。

  如果天下一直處在這般的亂世中,人心、欲望、忠義、富貴,一切的一切都是轉瞬即逝,毫無價值的。

  這樣的世道,誰又能真的受益呢?今日我殺你,明日你殺我,最後只是不休止的廝殺,直至最後一刻。

  此前他不明白王君所堅持的,也不明白為何趙懷安要堅守「道義」,這一刻,單廷珪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嘆氣道:

  「等火熄了,就將她們埋了吧。」

  同伴應了聲。

  說完,單廷珪走出王宅,走到了街道上。

  此刻,全城都在大亂。

  而到現在,入城作亂的已經不僅是幽州軍了,就連此前徵發的一些幽州民壯們,這會都成群結隊沖入城內。

  他們自然是搶不了什麼貴重的,可就是搶得幾口鍋,甚至搶個女人回去,那也是這輩子最值得的事了。

  甚至,單廷珪還發現,參與劫掠的,竟然還有易州自己人。

  這就非常魔幻了,就在城破前,這些人還是守衛鄉梓、家人的忠勇武士,可城一破,這些東西全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有欲望。

  等單廷珪返回北門時,劉仁恭依舊將大纛停在城外,絲毫沒有要入城的意思。

  在看見單廷珪回來,劉仁恭問:

  「王宅如何?」

  單廷珪道:

  「燒了。」

  劉仁恭道:

  「家眷呢?」

  單廷珪沉默片刻,道:

  「自焚。」

  劉仁恭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多少波瀾:


  「倒也剛烈。」

  單廷珪看著他,忽然道:

  「大帥若早些下令,也許能保住。」

  劉仁恭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只是眼神比以前淡薄了:

  「保住又如何?」

  單廷珪沒有話說。

  劉仁恭道:

  「王郜既走,便就沒把這些婦孺當回事。」

  「亂世中,你且看他滿口大義,但實際上都是自私自利之輩!」

  「那王郜沒想過他的妻兒會遭遇什麼?曉得!只是這些人的性命和他所堅持的忠義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而如果連親人都無法保護,那這種忠義是為了什麼?就為了天下人夸一句,好個忠勇郎?」

  見到單廷珪不說話,劉仁恭也不在意,眼睛一轉,便說道:

  「一會傳出去,就說王郜棄妻兒而走,我軍欲善待之,可王氏婦孺忠義,自焚於宅。」

  單廷珪臉色一變。

  劉仁恭繼續道:

  「也讓天下人曉得,所謂王郜之忠義,豈如其妻之烈義!」

  此刻,單廷珪算是真的認識到了劉仁恭。

  在劉仁恭眼裡,這一場殉難也是可以被用來打擊敵人的手段!

  單廷珪無言以對,但也只能低聲道:

  「喏。」

  劉仁恭沒有再看他,只對傳令軍吏道:

  「令諸軍,日落之後,敢繼續亂殺者斬。」

  傳令軍吏一怔。

  劉仁恭道:

  「怎麼?」

  傳令軍吏趕緊應下。

  劉仁恭望向城中火光,道:

  「盡興也要有個時辰的。」

  「天黑以後,這座城就屬於幽州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