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大學
六月十二日,金陵。
大明籌建金陵大學堂的事情,終於正式提上日程。
其實在此之前,金陵早已有許多學術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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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藩時代便有國子監,有十二院,有諸多學館、醫館、算學館、軍器作坊學舍、水利院學舍、航海院訓習所,還有供各州縣學官進修的講習館。
可這些地方分散在金陵各處,各有職掌,各有傳統。
國子監仍偏儒學,十二院偏實務,各學館偏技術,玄武湖武備大學堂又偏軍務。
它們合起來當然很強,卻還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最高學府。
如今大明立國,教育宗旨已定,地方學制也要鋪開,其中原定要設立的京師大學堂作為新制的最高一級,就要立刻籌備起來。
如此也可以為各地各級學校做個總表率,知道最高處是什麼樣。
也就是說,趙懷安要籌備的這個就是作為樣板的,所以此事也便成了六月里最受重視的大事。
趙懷安給金陵大學堂定的定位很高。
它不是簡單的國子監改名,也不是給新科進士多一個讀書處。
它至少三重身份。
第一,它是大明最高學校。
天下道學優秀學生、各科貢士、十二院薦送人才、州縣選拔的實務幹吏,都可以入學深造。
第二,它是大明最高師資養成之地。
未來各道學、州學的學正、教諭、實科教習,很多都要從這裡出去。
第三,它是大明教育制度的樣板。
課程如何安排,學生如何考核,教習如何聘任,儒學、實學、武學如何並列,金陵大學堂都要先做出來,給天下看。
因為這層分量,籌備人選便很重要。
趙懷安沒有讓禮部一家主持,而是設大學堂籌備處。
總裁由張龜年擔任,副總裁為王鐸、袁襲、趙君泰,禮部、國子監、十二院、兵部、工部、戶部、市舶司都派人參與。
這看起來有些臃腫,卻是故意的。
因為金陵大學堂不是一個單純的文教機構,它要把大明所有核心知識系統都納進去。
若只交給國子監,最後一定會回到經史文章;若只交給十二院,又會變成各院搶學生、搶經費、搶名分。
所以趙懷安乾脆把各方全拉進來,吵也在一開始吵清楚。
第一次籌備會議,果然吵得很厲害。
最先爭的是名字。
有人主張仍稱國子監,認為國子監是古制,改名大學堂,未免太新,不曉得是什麼,且也沒有格調。
也有人主張稱太學,取漢唐舊名,更有正統意味。
還有人主張稱金陵國學,突出新朝定都之地。
趙懷安最後定為「京師大學堂」。
他說:
「國子監、太學之名都好,但舊味太重。」
「朕不是嫌舊,而是不願天下人一聽這名字,便以為又是只讀經義、只養官員子弟的地方。」
「大學堂者,集天下大學問於一堂。」
「儒學是大學問,算學也是大學問;史學是大學問,醫藥、水利、營建、航海、兵學,同樣是大學問。」
「既然如此,就叫大學堂。」
這個名字一定,後面的爭論便有了方向。
第二個爭論,是大學堂到底該歸誰管。
國子監舊臣自然希望歸國子監;禮部則認為學校制度歸禮部,大學堂也該由禮部掌握;十二院又認為各實科課程必須由本院主導,否則教出來的人不堪用。
最後趙懷安定下制度。
金陵大學堂設祭酒一人,總領學務;設監院一人,掌紀律、財用、校舍;設諸科博士、助教、教習。
行政上歸禮部學政司統轄,學術上與十二院互通,儒學部分承太學之統。
簡言之,誰都能管一點,誰也不能獨占。
這就是趙懷安的辦法。
作為日後大明絕對的人才產出地,是絕不能讓一個衙門把最高學府變成自家地盤的。
隨後便是課程,而這就是最核心的部分。
金陵大學堂的課程分為通識課與專業課,學業為四年。
其中通識課就是包括了經義、律令、算學、體課,這是所有學士都必須學習,進一步深造的。
這也說明,大明要求的最高人才要是個通才,不能一開始就鑽窄門。
因為說到底,這裡面大部分人實際上都是要流向中樞和各地作為主官的,對於這些人來說,通比專更重要,反而是只懂一片,危害大了。
而除了這部分通識課,就是各院的專門課。
學士們在被選拔和考入後,將會按照興趣和發展進入不同院,而現在院暫時就分成了十科院。
其中最核心的為經義科,掌儒學、經史、禮法、文章,這都是養士望的。
剩下的九科就是政法、算學、格物、農政、水利、醫藥、營建、商舶、師範。
其中,政法科,掌律令、刑名、州縣制度、財稅、吏治;算學科,掌算數、度量、會計、曆法初義;格物科,掌器物、礦冶、火藥、材料、機械、水火風力諸學;農政科,掌農桑、畜牧、田制、農具、種植。
水利科,掌河渠、堤防、陂塘、圩田、測量;醫藥科,掌醫術、藥物、疫病、軍醫、婦幼救護;營建科,掌城池、橋樑、道路、屋宇、倉場、船塢;商舶科,掌市舶、貨殖、航海、港務、海外風土;師範科,掌教法、學制、教材、蒙學、州縣學校管理、教諭養成。
這十科一定,很多舊儒都沉默了,他們再次看清了陛下對儒學的真實態度,因為經義科只占其一。
它仍然尊貴,但已經不可能壓住全部,但沒辦法,這就是大明以後的趨勢了。
無怪乎有人用了「百家爭鳴」來表達大明的胸襟和京師大學堂的籌辦宗旨。
……
京師大學堂除了眾多層層選拔的學士外,還會有大量的教授講習,而他們的主要任務除了教授課業之外,一個非常繁重的任務就是理論編纂。
這也是每個科院會有幾個大學士,這些大學士平日講課很少,而更多的就是帶著下面的講士、高士們研究、編書、修典。
趙懷安對這一塊是非常重視的,因為這決定了大明的理論建設。
其實趙懷安早就發現了,這個時代為何需要佛教,除了人心求個解釋外,還有一點就是它其實補充了中土這邊的一處不足,那就是文明的理論建設。
因為儒學的昌盛,使得中土的人才向來以入仕為正途,所以千般心思全用來做官。
就算是一個純儒,本身對於儒學的建設或者說是理論有興趣的,在他做官後,就又要花費大量精力用在庶務上,使得理論建設停滯。
以前也會有清流在類似蘭台等想學術機構學習、研究和養望,但基本也都是在儒學和歷史上有建樹,對於天下的實學是沒有一個有意識,有系統的建設過程的。
而佛學因為本身學問的原因,同時又被社會信眾所供養,反而保留和建設了大量理論。
這就是佛學為何出人才,尤其是精通各實學的人才。
而現在,趙懷安就是要在京師大學堂中補齊這一點,而且是將之作為改變社會的重要驅動力量。
畢竟大明要想持續前進,光靠他那點理論,實際上是完全不夠的,畢竟趙懷安他自己也是個門外漢。
其實這些實學理論建設並不難,趙懷安給十二院的大學士們,實際上就教了一點,便是總結經驗,提煉共同點,形成理論知識。
而單從總結經驗這一條,就使得這些大學士們必須到最一線的實踐中獲得相關經驗,或者是觀察一線的經驗。
實際上,人的聰明才智是無窮的,自古以來的工匠們只要浸淫在某個領域越久,就會越有自己的獨門知識。
因為實踐就是知識的源頭。
只是這些工匠普遍都是社會底層,又不掌握文字,所以少有能完成經驗總結,甚至別說總結了,就是以語言去描述狀態都難以做到。
他們只能以一個「感覺是這樣」,「差不多是這樣」,來解釋一切。
而因為這些經驗的東西沒辦法落於語言和文字,所以當這些人死了後,其實相關的經驗就結束了,只能有後面的人再重新積累。
所以,只要經驗沒辦法落於文字,那一線的知識就永遠會不斷循環,不能形成積累,從量變到質變。
而現在京師大學堂和十二院的大學士們,做的就是將這些經驗總結起來,落於文字,然後在大學堂內教授,這就是知識傳承。
同時,這些學術成果還是要進行考核,是評價、提拔大學士、高士、講士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依據。
真正讓各科院和上級的十二院,成為整個大明知識生產的中心。
……
當然,想要支撐這樣一所大學堂,學生從哪裡來,便成了又一個大問題。
按禮部最初的設想,京師大學堂學生主要來自各道學。
地方學制鋪開後,縣學、州學、道學層層選拔,到了道學優等者,便可來金陵參加大學堂入學考試。
這自然是正路。
也是趙懷安最希望看到的路。
因為這條路最公平,也最能讓天下學子看到一條清楚的上升階梯。
一個鄉里少年,先進蒙學識字,再入縣學,後入州學、道學,最後到金陵大學堂。
若能一路走上來,不論出身貧富,都能成為國家預備官員。
這條路一旦確定,那就是給天下各階層、各地都有了一個向上的通道,如此也能更加凝聚帝國的凝聚力。
畢竟天南地北的精英們來到大學堂內學習四年,本身就會對彼此對朝廷,有深厚的認同和情感,這對於一個必然是廣域疆土的大明來說,尤為重要。
所以,大學堂入學的主流一定是考試。
各道每年按名額保送學士來京,先由禮部學政司驗明出身、履歷、道學成績,再統一參加大學堂入學試,此外向上的正途,也是絕大多數人成為帝國預備官員的唯一通道。
但大明同樣不是完全不講人情和功勳。
趙懷安不是那種嘴上說天下為公,實際上把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人全丟在一邊的人。
大明能有今日,保義軍元從、諸將、文臣、烈士、歸義之人,都有功。
他們的子弟,如果有才,自然應該和天下士子一樣通過考試;可若只是因為生在功臣之家,就完全沒有照拂,那也不合人情。
更不用說,許多功臣在戰場上死了,留下孤兒寡母。
他們父兄為大明拚命,朝廷難道連讓他們接受最好的教育都做不到?
所以大學堂章程里,專門設了功臣子弟名額。
這個名額不多,每年不過總額的一成。
來源包括開國功臣子弟、戰死烈士遺孤、各軍中立有大功而傷殘退伍者、以及對朝廷有特殊貢獻的實務人才。
他們不需要參加和道學學士同樣的入學大考,但必須經過面試和基本測試。
所謂面試,不是走過場。
由大學堂祭酒、各科博士、吏部、兵部、禮部共同考察。
要看其識字算數,看其品行,看其志向,若完全不堪,也是照樣不收的。
趙懷安作為帝王,時刻明白著一個道理「恩不可濫」,完全沒有門檻的恩賜,本身就沒有了恩。
而且,說到底,大學堂就是大明真正出人才的地方,對功勳子弟不嚴入,那後面豈不是和前朝的太學一樣,成了勛貴子弟鬥雞遛鳥的烏瘴之地?
到時候,等那些寒窗苦讀十餘年的考生,通過層層考試才來到金陵,結果一抬頭,發現旁邊坐著一群不學無術的功臣子弟,那大明的最高學府不就成了笑話?
所以功臣子弟入學後,待遇可以略優,但考核一視同仁。
若一年三次考核不合格,便退回功臣子弟學舍另行教導,不許繼續占大學堂名額。
當然,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出路。
有些功臣子弟讀不進經義、算學,卻騎射勇健,可以轉入玄武湖武備大學堂。
有些不善讀書,卻懂營造、馬政、軍需,也可以轉入相應實務學舍,也有出路,但肯定是不如京師大學堂出來的上限高。
同樣,功勳之人本人也可以入學。
比如某個軍中都頭,戰場上立過功,後來傷殘,不能再上陣,但人聰明,識字,也有軍中組織經驗,這樣的人可以入政法、師範、營建相關短期班。
這些人是不直接和考生們在一起上課的,而是作為官員短訓班突擊培養,好方便從軍中轉型為地方官員的通道。
還有一些州縣幹吏,雖然沒有道學出身,卻在清田、清倉、救災、水利中做出成績,經地方和都察院共同推薦,也可入短期仕學班。
這便讓大學堂不只是少年讀書人的路,也是大明現有官吏再訓練的路。
這一點非常重要。
其實大明現在官員是挺多的,其中主要是從吳藩時代開始從基層培養上來的,這些人做事是肯定沒問題的,但因為當時吳藩時代保義軍的主要工作還是在軍事建設上,所以對於官員的管理理論建設是幾乎於沒有的。
也就是說,此時大明的州縣官吏做事,也是邊干邊學,有經驗而無理論。
而若能到京師大學堂集中學習半年、一年,再回地方,能力便會明顯不同。
這就是國家培訓官員,舊朝也有官員入京聽訓,但多流於禮儀和名分。
所以可見在趙懷安規劃的體系里,京師大學堂到底有多重要了。
而正因為如此,大學堂的經費全部都是由朝廷支出的。
這件事戶部一開始很肉疼,因為京師大學堂的開銷太大了。
校舍要修,藏書樓要建,各科院要設器具,水利科要有測量器,醫藥科要有藥圃和病案館,農政科要有試驗田,營建科要有木石土工場,商舶科要有船模池和港務講習所,師範科要有附屬蒙學、縣學樣板,格物科要做實驗更是個燒錢的地方。
此外,學生還要給津貼。
能入京師學堂的,基本是已經從道學上畢業的,可以稱為學士了。
而凡正式入京師大學堂者,每月給膏火、口糧、紙筆、燈油。
貧寒者另給衣被。
外地學生抵京,可憑驛券半價乘船或住官驛。
這不是優待到無邊,而是因為趙懷安很清楚,能入大學堂的,幾乎都是大明的預備官員。
他們是國家花錢挑出來、訓練出來、日後要派出去執行大明權力的抓手。
既然如此,就不能讓他們一邊讀書,一邊為了吃飯到處奔走。
更不能讓貧寒學生因為沒錢,在最該用功的時候去給富家子弟抄書、跑腿、做門客。
朝廷既然要用人,就要先養人,而這個代價是趙懷安要必須付的。
畢竟老話嘛,吃誰的飯,是誰的人!
當然,這也不是讓學生白吃飯。
大學堂學士領津貼,便要受規矩。
不得無故曠課,不得狎妓賭博,不得結黨鬥毆,不得以學士身份欺壓市民,不得私受商賈供養。
每月有考核,每季有總評。
成績優者加膏火,成績劣者減膏火,屢劣者退學。
若有貪污、作弊、請託、冒籍,直接除名,永不敘用。
趙懷安在大學堂章程中寫得很重:
「國家養士,非養閒人。」
「士受國家之養,便當有報國為民之心。」
這句話後來也刻在大學堂膳堂外。
因為這句話說得很現實。
朝廷給你吃,給你住,給你讀書,給你前程,不是因為你天生高貴,而是因為國家期待你日後有用。
所以大學堂的學生,從入學第一天起,就會被告知,他們不是來享福的,是要為國家為百姓幹活的。
但對於民間捐助,趙懷安也沒有完全禁止。
但捐助只能入大學堂公庫,用於藏書、器具、貧寒學士補助、外出考察等事情上,而不占用入學名額。
捐助者可以立碑,可以由禮部旌表,可以賜「興學義商」「興學義族」之類名號,但花錢是買不到入學資格的。
這條一寫進章程,讓金陵許多豪族和商人心裡都有點失望。
因為他們原本以為,大學堂這麼大工程,朝廷總要向民間張口。
只要朝廷張口,他們就有機會用錢換名額,那也算有個奔頭。
可趙懷安直接把這道門堵死了。
其實從這一點也能看出大明的本質,那就是到底是利為義服務,而不是反過來。
在大明,錢會越來越重要,但有些東西,真就是錢買不到的。
……
隨後是校址,此前的國子監的地方顯然是不夠的。
所以趙懷安最終決定,以舊國子監為經義、政法兩科所在,向東擴建新院,收購附近舊宅和廢園,再在秦淮河畔設水利、營建、商舶三科實習場,再徵收附近的一片宅邸作為校舍。
這樣一來,金陵大學堂不是一座單獨院落,而是一片占地巨大的學術區域。
它直接連接著皇宮、碼頭、附近還有工坊和軍營,甚至還有屬於自己的學校田地。
不得不說,大明對於大學堂的建設是真下了血本的!
……
六月二十日,趙懷安親自到舊國子監視察。
舊國子監是吳藩時代頭兩年立的,所以依舊保持著大量唐時遺風,古樹森森,石階斑駁。
陪同的禮部官員本以為陛下會感慨文脈悠長,可趙懷安看了一圈後,第一句話卻是:
「太窄。」
眾人一愣。
趙懷安繼續道:
「門窄、路窄,氣象窄。」
「作為我大明最高學府,要海納百川,要開拓進取!為天下開一代先河的!」
「這裡還是小橋流水人家,格局小!」
於是,趙懷安一聲令下,工部立刻改了大學堂正門圖樣。
新門不再是舊式學宮那種深院高牆,而是前設廣場,左右列石碑。
一碑刻大明教育三綱:明義、尚實、習武。
一碑刻趙懷安親筆:「學以明道,術以濟民,武以衛國。」
這十二個字,後來成為金陵大學堂的校訓。
至此,大明第一所的綜合性教育聖地,就這樣在這個夏天被建立起來了。
而這件事的影響和遺產,註定比趙懷安所以為的,更要深刻!
甚至大明的命運也與之糾纏在一起,愛恨交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