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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生路

  於此同時,本是這場大戰的肇因,但在決戰開啟後又迅速被忽略的吳起台戰場,這時候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吳起台上,許唐是親看見了戰場上的大崩潰。

  而當戰場塵埃落盡,許唐只覺得今天中午到傍晚,局勢變換得超出了他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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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先朱珍大纛前移時,許唐還拍著女牆大笑,說朱帥終於要破王進中路。

  等戰場左近那處莊園升起宣武旗,他也曾命砦內諸軍準備,只等朱珍從外面把保義軍陣線壓碎,他就開門出擊,從背後咬住姚行仲、張虔裕。

  可然後呢?然後就是,敵軍的援軍竟然來了!而且是從朱珍的後方!

  這一刻,許唐忽然想到唯一的可能就是昨日那場大雨中,敵軍從他的眼皮子底下繞到了戰場後方。

  其實即便許唐在台地上,他起初也是對此看不真切的,直到旗幟越來越多,他才開始意識到不妙。

  然後就是戰場西線那邊就是煙塵大亂,到處都是呼喊,在傳到吳起台這邊就只剩下哇哇哇。

  之後,就是滿戰場的本軍在崩潰,一面面旗幟落下,最後西北方的那面朱珍大纛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保義軍全線出動,旗幟飛舞,鼓聲雷鳴,追亡逐北!

  這一刻,許唐再不能接受也明白,這一仗他們宣武軍輸了!

  他不是個甘心坐死的人。

  朱珍主力若敗,吳起台便成孤砦,糧草有限,傷兵滿營,保義軍明日只要圍住,不出三日,砦中軍心自散。

  所以許唐當即下令:

  「開北門!」

  砦樓下諸將都愣住。

  一名牙將道:

  「軍主,外面皆是保義軍。」

  許唐怒道:

  「所以才要殺出去!趁他們追擊,我等從砦中殺出,或能接應朱帥,或能向北突圍。坐在這裡,等王進明日來砍你們腦袋嗎?」

  牙將低頭不語。

  許唐又道:

  「傳令,各都披甲,傷兵能走的也拿刀。開門之後,先沖外圍的姚字旗陣地,再向東北走。」

  仍無人動。

  許唐臉色一沉:

  「怎麼?都聾了?」

  砦內眾將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從午後起就被姚行仲、張虔裕兩衛死死壓住,幾次想出砦,都被強弩和長槊逼回。


  如今外面宣武主力已潰,保義軍士氣正盛,許唐說殺出去突圍,可誰都知道,這種情況外去就是個死。

  而這一刻,許唐看見他們眼神,心中頓時明白。

  他絲毫沒有猶豫,拔刀便砍。

  最前那牙將躲避不及,被一刀斬在肩上,慘叫倒地。

  許唐罵道:

  「臨陣畏敵者死!」

  他還要再砍,旁邊兩名牙兵卻沒有上前護他,反而向後退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讓許唐心裡一涼。

  他身邊都虞候曹守忠忽然上前,抱拳道:

  「軍主,不能出。」

  許唐盯著他:

  「你說什麼?」

  曹守忠猶豫了下,卻還是道:

  「外面主力已敗,朱帥生死不知。此時開門,六千人一起死。軍主若要死,末將不敢攔,可砦中兒郎還有活路。」

  許唐氣極反笑:

  「活路?向王進跪著求活?」

  曹守忠道:

  「降了,至少能活。」

  許唐一腳踹翻他,舉刀吼道:

  「誰再言降,我先殺誰!」

  可他剛往前一步,背後忽然有人撲上來抱住他的腰。

  許唐大驚,反手用刀柄砸去,把那人砸得頭破血流,卻又有兩人、三人、五人同時撲來。

  「拿下軍主!」

  「別讓他開門!」

  「綁了他!」

  許唐怒吼,拔刀亂砍,砍翻一人,又刺傷一人,可砦樓狹窄,四面都是自家軍漢。

  他的刀剛舉起,手腕便被人抱住。有人從後面用弓勾住他臂膀,有人撲到他腿上,幾個人一起把他壓倒在木階上。

  許唐還在掙扎。

  他力氣極大,竟拖著幾個人往前爬,口中大罵:

  「反了!爾等皆反了!太尉不會饒你們,宣武軍不會饒你們!」

  曹守忠從地上爬起,半邊臉都是血。

  他看著許唐,眼中也有淚,卻還是道:

  「軍主,宣武軍已經沒了。」

  「外面主力一戰而沒,我宣武還有兵嗎?至於太尉麾下的兵馬,那是宣武軍嗎?他們在洛陽!他們在長安!」

  這句話讓許唐猛地一僵,隨後他掙扎得更凶:


  「胡說!朱帥還在!龐公還在!開門,隨我殺出去!」

  沒人聽他的。

  幾名軍漢用繩索把他手腳捆住,又怕他繼續亂喊,畢竟趙高都有三兩好友呢,何況許唐用兵多年,向來愛兵。一旦亂喊,反招來下面的人,那就麻煩了,於是便拿布塞住他的嘴。

  許唐勇猛,雖被縛,可還赤紅雙眼,在地上扭動,像一頭被按住的猛獸。

  曹守忠轉身看向砦內諸將。

  「降。」

  這一個字說出來,砦樓上許多人都低下頭。

  有人哭了,有人把刀丟在地上。也有人罵了一句「窩囊」,卻沒有再拔刀。

  曹守忠嘆了口氣,對諸同僚道:

  「我們開砦不是為富貴,是為活命。願隨軍主死的,自可拔刀砍我;不願死的,隨我掛白旗。」

  在場做各種姿態都有的,卻齊齊沒人拔刀。

  片刻後,吳起台上宣武旗被降下,一面白布掛了起來。

  ……

  姚行仲和張虔裕在砦外看見時,還以為有詐。

  姚行仲此前剛收到中軍大都督的調令,讓他抽調兩千人支援到中軍,他是曉得大都督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從他這邊抽調軍力的,所以他當即意識到形勢嚴峻。

  於是,他將陣地的指揮權交給張虔裕,便要親自帶領三千軍馬前去支援,是的,姚行仲怕中軍不夠,又多帶了一千。

  但就在三千馬步集結好,戰場形勢徹底逆轉,宣武軍全線崩潰了。

  也因為過於高興,姚行仲跳起來的時候還摔了一跤,此刻半身泥漿。

  他本來還打算帶著只讓兩千軍馬去加入戰場追擊擴大戰果,自己這邊留一千,然後和張虔裕一併攻打吳起台,看能不能趁敵軍軍心混亂時,將吳起台拿下。

  畢竟要是最後還留給吳起台,等大都督來攻,那真有點丟醜了。

  於是,姚行仲和張虔裕商量了一下,決定發起一次真正的攻砦!

  可不等他們逼砦,忽見城頭白布飄出,姚行仲和張虔裕相互看了一眼,立刻抬手止住鼓聲。

  當時張虔裕還說呢,說敵軍主將也是個知趣的,旁邊姚行仲卻道:

  「他知不知趣不重要,他就是不知趣,他的那些手下也會讓他知趣的。」

  張虔裕點了點頭。

  ……

  不多時,砦門半開。

  曹守忠披散頭髮,卸甲赤膊,雙手捧著許唐的符牌走出,兩側是一眾宣武軍都頭們,身後還有幾名軍漢押著被捆住的許唐。


  許唐嘴裡塞著布,仍在掙扎,眼睛死死盯著曹守忠,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剜了。

  曹守忠走到姚行仲陣前,跪地道:

  「吳起台守軍願降。許軍主不從,已被我等縛了。只求保義軍饒砦中兒郎性命。」

  姚行仲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許唐。

  許唐也看向他,眼中全是怒火和羞辱。

  姚行仲沉默片刻,道:

  「收刀,出砦,十人為一隊,甲械堆在東側。「

  「誰敢藏刃,殺。誰敢鼓譟,殺。」

  許唐押往中軍,由大都督發落。」

  曹守忠聽到這話,內心是強烈的恐懼的,作為宣武軍的牙將之家,他從小聽過太多長輩講過類似的故事了。

  就是降軍投誠後被收繳甲械,然後被人一個個喊進軍帳殺光,當年王式殺銀刀軍不就是這樣嗎?

  所以這句話觸發了曹守忠等一眾宣武將的恐懼記憶,當即有人要說話,然後最前面的曹守忠則是看到對面的姚姓軍將手都按在了刀把,連忙叩頭大喊:

  「喏。」

  他這邊一喊,剩下的宣武將們也醒悟過來,連忙叩了下去。

  於是吳起台開了。

  六千宣武守軍,從砦中一隊一隊走出,把刀槊弓弩堆在泥地上。

  許多人走出來時還不敢抬頭,有人看見遠處宣武主力潰逃的火光,竟當場哭了出來,而對此,保義軍武士們並沒有制止。

  很快,姚行仲就和張虔裕一併看著自家的將旗和吳藩的海上日月同輝旗升上了吳起台上,二人並沒有多少喜色,只有長長一聲嘆息:

  「我們贏了!」

  ……

  起先時候,很多保義軍都是不曉得他們已經勝了的。

  甚至,連己方什麼情況都不曉得,什麼援兵來了,西線鏖戰啊,他們都是統統不知道的,他們的眼裡只有眼前的一槊之地,就在這之間搏出生與死!

  可當宣武軍的大纛倒下後,情況就不同了。

  大纛是什麼作用?那是給戰場上己方武士們看的,而宣武軍能看見,保義軍同樣看得見。

  所以,當宣武軍大纛倒下後,一開始大多數人還依賴本能在抗線,直到各自的隊伍中總有那麼個撤下來抬頭去看大纛的,然後他們就發現,敵軍的大纛沒了!

  他們初時一愣,繼而指著戰場對面,用盡全身力氣大吼:

  「朱珍大纛倒了!」

  「朱珍大纛倒了!」

  「我軍勝了!」

  這類怒吼是從各自陣線上不分先後出現的,最後連綿在了一起,形成震動戰場的勝聲!

  許多武士起初還不敢信,甚至有人還在問:

  「誰倒了?哪個旗倒了?」

  可很快,宣武軍的反應就替他們答了。

  原本還死死咬住陣線的宣武軍先是後陣亂,繼而前陣亂,最後連那些本該壓陣的隊頭、營官都回頭看。

  有人丟了旗,有人亂喊,有人還想整隊,卻被身後潰下來的軍漢撞得腳下踉蹌。

  於是乎,全線五六里陣地上的保義軍武士和軍吏們,齊齊大呼:

  「追!」

  一場戰爭,也許只有兩成左右的死傷是在對陣中產生的,而剩下的八成傷亡全部都是在追擊中獲得。

  所以,換句話說,追亡階段是任何一支軍隊獲得戰功和繳獲的最豐厚階段。

  就比如現在,保義軍在陣地上戰了一上午,但實際上烈度卻沒有想像的那麼高。

  因為在大量的地方,雙方軍隊都是不斷輪替作戰,沒人可能戰鬥一下午,甚至只是什麼都不做,站那一下午,小腿都會酸痛腫脹,更何況還披甲?

  甚至大量的宣武軍實際上就是到了陣前,也是將長槊隨機亂刺、亂拍,並不會說衝鋒陷陣,那是要死人的!

  而如果都這麼死,這天下打成這樣,武士早就該死絕了。

  你可以說這是打爛仗,但真實的戰爭就是這樣!甚至,真實的世界也是這樣,真實的組織也是這樣,一人拚命,十人坐看,只是好的組織是,那十個人能說個漂亮話,壞的組織卻是在說垃圾話。

  其實到這個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不少謹慎的武士是對追擊有保留的,覺得黑夜太過危險。

  但大多數保義軍武士早就憋了一股氣,更要獲得此時五倍以上的功勳,所以毫不在乎,更是反駁後者說,如果不在現在將敵軍追潰,沒幾日這些宣武軍的武士就能集結起來,那這仗豈不是白打了?

  因為過分有道理,於是再保守的武士們,也開始選擇了追擊,尤其是當追擊的人越來越多,也就成了所有人的本能。

  戰場上到處是殺戮!

  ……

  王進站在中軍土坡上,沒有動,臉上也沒有太多的情緒。

  其實對於這一次的方略,幕下已經有不少參軍認為過於險了,在兵力不占優的情況下還組織分兵,這固然是天才之舉,可要是這場大雨再下大一點,道路再爛一點,沒準孫傳威、霍彥超的部隊都不能趕來。


  對於這種如果,王進並不願意多做解釋,因為勝利者從不需要解釋。

  這些人覺得他兵行險著,是因為他們不是自己,實際上無論是分兵還是列陣,他都是深謀遠慮,甚至即便孫傳威、霍彥超的部隊沒來,他也布置了後手。

  那就是姚行仲和張虔裕的部隊,他們那裡的六千是可以作為自己的最後手,用來在關鍵時刻再組織的力量。

  甚至,就算戰敗了,這六千人也是可以作為殿後部隊,掩護主力撤退。

  所以,他王進是莽夫賭徒嗎?

  其實,外人只看到他是靠著援軍贏了,卻不知道,這場戰爭從一開始他調度誘惑朱珍南下,到在吳起台下李代桃僵,最後示敵以弱誘惑朱珍軍團主動發起進攻。

  他就和一個獵人一樣,洞悉著朱珍的行為,因為這就是他專門為朱珍設計的!

  一直以來,他都和大王有個相同的觀點,那就是什麼從大局分析,從利益分析,從目前分析,如何如何。

  但他和大王都明白一點,那就是事在人為!

  這不是一種盲目,而是深刻的意識到一個歷史現象,為何同樣的事情,有人就能辦成,有人就辦不成呢?他們遇到的形勢和困難不一樣嗎?

  這就是因為,人不同!

  王進覺得歷史上的韓信是當之無愧的兵仙,但常人只會驚嘆於他的功業,卻不知道,韓信用兵,深刻理解《孫子兵法》中知己知彼!

  同樣的戰術你針對的人不同,你的結果就是不一樣的,只有了解你的敵人,深刻地明白他的性格和行為,你才能在與他的博弈中料敵一籌!

  這是對人性的洞察!

  所以呂蒙可以敗關羽,陸遜可以燒劉備,古今中外無不如此。

  這場中原之戰,是王進在壽州策劃多年的,他知道自己遇到的敵人就是朱珍,因為宣武軍方面,除了他沒有任何人有威望和能力統御軍團和他對陣。

  所以王進利用中原的情報網絡去搜集朱珍的一切,就是要深刻去理解朱珍的為人!

  其人其性,說來複雜,卻可用四字就能概括,剛愎貪勝。

  朱珍不是無能,也不怯懦,更不是不會打仗。

  以上這些,在朱溫的眾多軍將中,可以說冠於眾人!

  朱珍最大的問題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也太好名了!他想在一場大會戰中徹底擊潰他們保義軍,以名震中原。

  而且這人太貪了,明明可以更穩,可以先觀望,但他卻看著保義軍兵弱,並要一把壓上,然後就是不斷加兵,最後打得自己身不由己。


  所以,別人皆認為王進行險,他卻認為這是主動構建有利於自己的戰機!然後一把擊中敵人要害!

  他雖不敢自比於韓信,卻也想問一句,韓信背水一戰,是行險嗎?

  當然,無人會回答,因為他就不會真去問。

  此時,王進就是這樣看著諸軍武士們在不斷追擊俘口,如西線李簡、韋金剛兩部就徹底追出了戰場邊緣,順著土道一路追殺。

  本軍越追越遠,天也越來越暗。

  直到,王進看著天邊的火燒雲都要消失了,他緩緩說道:

  「鳴鉦。」

  旁邊軍吏一愣。

  此時正是追亡逐北的時候,哪有鳴鉦收隊的道理?

  王進回頭看了他一眼,軍吏頓時驚醒,連忙讓人敲鉦。

  尖銳的鉦聲很快從中軍傳開,可滿戰場都是鼓聲、喊聲、馬嘶聲,鉦聲起初壓不住,王進便又道:

  「傳令諸衛,追有陣,不追散卒。」

  「五十人為一隊,百人為一陣,誰敢獨騎逐首,斬。」

  「傳史敬思,騎軍追十里即還,不許過西面柘城!」

  「另傳孫傳威、霍彥超,繼續向南壓,將戰場的潰卒包攏後勸降!」

  「傳趙又本、張義府,收攏中路廂軍,救我傷者,敵傷另置。」

  諸令騎奔下土坡,紛紛向四面馳去。

  金聲是響了,軍令是發了,但諸軍要想回歸也是有一定時間的。

  保義諸軍都知道這個時間差,所以即便有些聽到了金聲後,還是先打算將眼前的軍功給撿起來。

  如此巨大的勝利不多撈點軍功,何時能起大宅?納美妾?後面怕是半夜睡覺都要給自己來一巴掌!

  於是,趁著最後的時間,保義軍的武士們開始瘋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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