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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形勢使然

  第八百八十五章 :形勢使然

  趙懷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殿中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有人低聲咳嗽,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腳步,還有人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

  王鐸側過頭,看了張龜年一眼,眼中帶著詢問的意思;張龜年也微微皺眉,不知道大王今日為何遲遲不表態。

  終於,趙懷安開口了,他先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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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張說的很有道理,實際上這也是我之前一直這麼想的。」

  「咱們生聚三年,然後三路北伐,萬無一失。」

  趙懷安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可是,這些日子我聽到的,看到的,卻讓我不得不懷疑!」

  「……」

  趙懷安抿著嘴,看著在場這些文武:

  「我在想,三年之後,你們還願意打嗎?」

  此言一出,殿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趙懷安站起身,走下御階,在大殿中央緩緩踱了幾步。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竟然帶了少有的無力:

  「白日,我在殿裡對你們訓斥,尤其是西征軍的軍將們,說他們的家奴橫行不法,為非作歹!」

  「你們以為我是玩什麼帝王心術?玩一拉一打?」

  「錯了!」

  「而是我已經看出了,我們當中很多老兄弟他變了!」

  「當然,變得還有咱們吳藩,咱們保義軍!咱們再不是過去那種創業的狀態了,而是有基業了!」

  「怪得還是這江南,這花花世界實在是太醉人了!」

  「醉得大夥以為只要江南好,哪管外面死活?」

  說著,趙懷安的目光轉向右班的武將們:

  「這幾天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如今能威脅咱們保義軍的越來越少!所謂,內無法家拂士,外無敵國外患,國恆亡啊!」

  「在我們當中,多少老兄弟心裡怕是以為現在天下已經打完了。」

  「他們可能沒說出來,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

  「但他們的行動已經告訴我!」

  「有人開始購置田產,有人開始經營莊園,有人開始為子孫謀蔭補。他們覺得,咱們現在的地盤已經夠大了,夠吃夠喝一輩子,何必再去拚命?」


  「就算真有人覺得天下還沒打完,他們心裡也未必願意再打。」

  趙懷安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有些人會想,再打下去,就算我趙懷安將來當了皇帝,他們能分到的好處,難道會比現在更多嗎?不一定。」

  「而且還要冒戰死的風險,那還不如守著現在的富貴,安穩過日子。」

  「甚至……」

  趙懷安聲音更低:

  「有些人可能還擔心,等天下真正一統了,我趙懷安會像歷史上的那些開國皇帝一樣,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既然努力拚搏到最後是這樣一個下場,還不如讓天下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四分五裂,誰也奈何不了誰。」

  「到時候天下亂不亂,還是武夫說了算!」

  這句話一出,殿中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王鐸猛地抬起頭,張龜年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不少武將更是露出驚愕之色。

  他們萬萬想不到大王竟然會這麼想。

  可等他們稍微回憶了一下身邊的情況,卻發現,大王說得竟然好像是對的。

  而這一醒悟卻更讓他們如芒在背,不寒而慄!

  趙懷安忽然執大筆,在殿上的屏風上,寫了一個斗大的字:

  「躺!」

  趙懷安大筆往地上一丟,墨跡斑斑,隨後指著這字,喊道:

  「這就是我要給你們說的!」

  「如今我們剛有點基業,你們當中就多少人恨不得開始躺在功勞簿上給我躺!」

  「還有今日那豪奴不法之事,我是不吐不快。」

  下面的眾臣們嚇壞了,多久沒見到大王這麼生氣了。

  說著,趙懷安直接走回王案前,拿出一大摞的扎子往地上一丟,然後隨便抽出一份,也不用別人讀,自己就開始念:

  「武昌後衛馬軍副統制張浩的管家,在金陵城外強買民田,將原主一家打傷,還霸占了人家的妻子。」

  「前軍步軍都指揮使崔厚的兩個家奴,在揚州酒樓酗酒鬧事,把人家店家給打殘,還傷了三個勸架的百姓,事後店家家人去報官,卻被揚州府衙的人壓了下來。」

  「還有左都督府衛指揮使孫銓的家奴,在壽州強行向商戶借貸三千貫……」

  「……」

  他每念一條,聲音就大上一分,念完之後,他將密報往地上一丟,然後指著小山一樣的扎子,怒罵:

  「這就是你們養的好狗奴,我趙懷安尚且不敢欺壓百姓,他們對百姓無一厘功勞,卻要站在百姓頭上喝血吃肉?」

  「他媽的,老子肩膀上挑著的是百姓,合著這幫狗奴是站在我趙大的頭上啊!」

  說著,趙懷安一拍桌子,大罵:

  「你們說,這些事,是誰的錯?」

  劉知俊第一個開口,聲音洪亮:

  「大王,那肯定是那些狗奴才的錯!末將要是知道手底下有人幹這種事,第一個剁了他的狗頭!」

  「是奴才的錯?」

  趙懷安看著他,指著劉知俊:

  「那些奴才為什麼敢這麼幹?是因為他們狗仗人勢。」

  「那人勢是誰給的?是你們這些主家給的!」

  「他們能如此,然後還能被我知道,這難道是他們第一次犯嗎?」

  「而為何敢累犯?不就是在過去,一直能逍遙法外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都是從泥腿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趙大更是被光山的一個豪奴所逼,父死我也要遠走他鄉去西川賣命!」

  「如今倒好,你們自己成了當年的那些人!」

  「原來你們當年恨不得殺光那些仗勢欺人的王八蛋,是恨自己不能取而代之啊!」

  此時殿中早就跪了一地,沒人不在大王的盛怒中戰戰兢兢。

  趙懷安站起身,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然後他停下,轉過身,語氣變得沉重: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自己不忘初心,底下的兄弟就不會變。」

  「可我現在發現,我錯了!錯得離譜。」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不是你們忘了初心。是我,我這個做頭的,想的太簡單了,太天真了!」

  「我以為大業分成三步走,先生聚,再北伐,最後封狼居胥!」

  「但我錯了,我忘了人是會變的!」

  「忘了,你們現在各個是家大業大的,哪裡還願意跟我趙懷安去中原玩命,去塞北吃沙子!」

  「所以,三年生聚,還是要的!但仗卻不能停!」

  「……」

  正要繼續說,忽然,趙懷安看到下邊的劉知俊似乎在和旁邊的韓瓊嘀嘀咕咕的,直接罵道:

  「劉知俊,你他娘的說什麼!」


  劉知俊嚇得連忙喊道:

  「大王,臣說大王說的對!兄弟們不打,沒幾年就廢了!」

  趙懷安怒瞪劉知俊,雙手撐著案面,身體向前傾: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趙大弄這些,是為了嚇唬你們,為了敲打你們!」

  「錯!打錯特錯!」

  「我是想讓你們明白一件事,咱們這支隊伍,從根子上,出了一點毛病。」

  「你們少了以前的心氣!」

  「這好日子啊,真不能過久了,折殺英雄氣。」

  「多少昔日也是敢打敢殺的漢子,如今卻墮落成了蠹蟲!」

  說著,趙懷安還指著王鐸,訓斥道:

  「不要以為我只說武人,文人也是!」

  「平日聖人書上的微言大義說得一套一套,本王交待下去的事情,也是一天一個錦繡文章,寫得那叫一個漂亮!」

  「把說了當做了,把做了當成做好了,敷衍了事,因循守舊!」

  「可真到了下面州縣去查驗,地里還是野草齊腰,百姓還是衣不蔽體。我下去千般指令,到了他們那裡,就沒了下文!」

  王鐸下拜,不敢吱聲。

  趙懷安又指著武人們:

  「你們下面的人也是!」

  「立了功了,在外面當起了解放一方的太平官了。」

  「挑肥揀瘦,討價還價。」

  「一聽去湖南,就開始跑動關係!就是不肯去!」

  「而一聽去摟油水足的,就爭得面紅耳赤!」

  「還有些人,自覺得立過幾年軍功,或者看自己晉升無望,一眼望到了頭,就開始在位置上得過且過混日子!」

  「不喊號子不拉縴,能拖一陣是一陣!」

  「要不就是陀螺,要我抽一鞭子,他動一下,我要是沒有明確手諭,他就永遠能搪塞!」

  說著,趙懷安再拍大案,對所有人叱責:

  「為官避事平生恥!你們端著吳藩的飯碗,拿著百姓的膏腴,卻在最需要奮發有為、攻堅克難的時候,給老子躺!」

  「老子當年最恨之前那個廬州刺史鄭棨!」

  「明明是顢頇無為,還給老子來個中隱!」

  「老子,隱他嘛的,隱!」

  「在武昌,老子忙到連打炮都沒時間,你們給老子躺!」

  眾人雖然不明白這打炮是這麼個話,但多少明白意思了。


  但要是趙六還在這裡,一定會感嘆一句,我家大王風采不減當年啊!

  那邊,趙懷安繼續在訓:

  「所以,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誰覺得洗碗越多摔碗越多,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種幹事多出錯多、不幹事不出事,在我這兒,你一點別想!」

  說著,趙懷安兩手指一指眼睛,又指向眾人:

  「我,趙大,看著你們呢!」

  「給吳藩衝鋒陷陣,敢打敢拚的,我大大重用!」

  「在我這,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那就趁早給老子滾蛋!」

  「今後,本王的選人用人十六個字:能者在上、優者重獎、庸者讓位、劣者汰除!」

  「還有,誰再讓我聽到,你們管不住下面人,再有劣跡!」

  「那對不住了,兄弟是做不成了!對敢犯我法者,唯有劍耳!」

  說完,趙懷安直接下令:

  「所以,從明天開始!各軍、各司、各衙門全部進行自查。」

  「查出那些躺的、混日子的、吃空餉的、仗勢欺人的,該清退的清退,該撤職的撤職,該法辦的法辦。」

  說完這些,趙懷安的氣順了不少,喝了口茶,再次將話題轉了回來。

  他對那邊張龜年說道:

  「老張,所以你說的生聚三年,確實沒錯。」

  「但我現在怕啊!怕三年後,咱們還能不能組織起一場北伐!」

  此刻,趙懷安沉聲道:

  「居安思危,說是這麼說。」

  「但從來都是居安忘危!」

  「時間不一定是站在咱們這一邊的。」

  「那些老兄弟,會一年比一年不想打!等到大家都富足安穩了,再想動員他們去北伐,比登天還難!」

  殿中鴉雀無聲。

  最後,趙懷安嘆了口氣,招手:

  「都別跪著了,我氣也撒了,你們話也聽了,曉得我說的不是你們這些在場的!」

  「實際上,你們能站在這裡,就已經說明一切!」

  「但我所憂慮的,也是你們要憂慮的。」

  「人心不可能永遠如初見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仗,還是要打。不必像老張說的那樣等三年,也不像老郭說的那樣派小股騎兵去隔靴搔癢!」

  在眾人起身時,趙懷安直接對下面的秘書監蔡諷下令:


  「令,立刻派快馬北上成都,讓豆盧封以成都朝廷的名義,發布詔書,將朱溫定為奸佞,列其罪狀,傳檄天下!」

  「咱們直接把長安的攤子給掀了!我讓他朱溫挾天子!」

  他轉向右班的武將們,聲音陡然拔高:

  「令陳州王進,調集潁、蔡、陳三州的兵力,主動出擊!」

  「令其不以占領城池為目標,只尋求汴宋主力的會戰,打掉他們的有生力量!」

  「與此同時,令前軍都督周德興,率所部北上彭城,與徐州軍會合,主動攻擊朱瑄、朱瑾的兗泰聯軍!趁著青州內亂未平,一舉打掉朱瑄精銳!」

  「咱們不要那種拖泥帶水的襲擾戰,也不要那種空耗糧草的防禦戰。」

  「咱們要像當年秦國掃滅六合之前,對東方諸國發動的那種中等規模的會戰!」

  「不求一口吞下對方全部地盤,但要一口咬掉他們的精銳部隊!」

  「打一次,敵人就弱一分;打兩次,敵人就殘一半。這樣打個三五次,汴宋的那點家底,就再也湊不出一支像樣的野戰軍了!」

  此刻眾將紛紛抬頭,劉知俊更是第一個請令:

  「大王英明!末將願率軍先行北上,為王大都督前驅!」

  緊接著,郭從雲、李重霸、王彥章等武將也齊齊出列:

  「末將等願隨大王,掃平中原!」

  趙懷安看著這些將領,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王鐸:

  「王相,去安排一下去成都的人選,和天子說,咱們支持他,跟那偽帝干!」

  王鐸拱手道:

  「臣遵旨。」

  「老張!」

  趙懷安又看向張龜年:

  「你儘快調度江淮的糧草和軍械,第一批先發十萬石糧食到陳州前線,後續的物資,按每月十萬石的標準,分批押運,同時要保證周德興那邊的供應。這件事,你親自盯著。」

  張龜年抱拳道:

  「臣領命。」

  趙懷安安排完這一切,嘆了口氣,擺手:

  「時候不早了,散了吧。明日一早,各司其職。」

  「記住,別給老子躺!」

  「臣等告退!」

  ……

  這些吳藩高級文武官員魚貫退出承恩殿。

  冬夜的寒風從殿門的縫隙中灌入,吹動了殿中懸掛的帷幔。


  趙懷安獨自坐在殿中,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頗為疲憊。

  氣大傷身不是說說的。

  所以他能不發火就不發,但有時候他真是無力啊!

  權力是什麼,是人心!可要是下面人心都思安,都安於現狀,那他怎麼北伐?

  而他這個擔憂卻越發成為現實。

  明明他是一路贏啊!十年,終於有了半個天下,可扭頭一看,卻距離最初的目的越來越遠!

  要是等北伐真就成了他趙懷安自己一個人的念頭,那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正是對權力有深刻的了解,所以趙懷安才慌,才有今日這般暴怒。

  不如此,下面的人不能明白他趙懷安北伐中原的意志堅硬如鐵!

  到他這個位置,連發怒都成了一種手段了!

  ……

  走廊的盡頭,王鐸和張龜年並肩而行。

  兩人的腳步都很慢,誰也沒有先開口。

  走出宮門時,張龜年忽然嘆了口氣:

  「老相公,大王今日這番話,相公聽了是什麼感覺?」

  王鐸停下腳步,仰頭望著晦暗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

  「我覺得大王說得對。」

  張龜年沉默著。

  王鐸轉過身,看著張龜年:

  「你以為,我每天在政院裡批的那些摺子,都是些什麼?」

  「這個請求削減軍費,那個請求增加商稅,還有人上書請求將江南的漕糧截留一部分用作地方儲備。」

  「每一件,往小了說,是地方官要發展地方的合理訴求。」

  「往大了說,都說明咱們治下這些州縣啊,眼裡是沒有天下的!」

  「就拿北伐中原這件事來說吧!」

  「我聽了多少次,說什麼中原殘破有什麼好打的?打仗死人不說,還影響做生意,影響地方發展!」

  「說什麼百姓要和平,不要戰爭!」

  「如果一個人是這麼想的,一群人是這麼想的,那都是笑話!」

  「可要是,下面人都是這樣想的,你覺得大王該怎麼辦?我們這些追隨大王,欲鼎革天下,再開太平的,該怎麼辦?」

  「所以啊,人心一直在那,就是好逸惡勞,以前站在咱們這邊,因為我們給他們太平,可以後啊,……」

  「北伐不能只是我們這群人的事,必須是整個南方的事,那樣北伐才能成功!」


  他拍了拍張龜年的肩膀:

  「所以,趁現在還能打,就抓緊打吧。等大家都安於富貴了,再想打,就來不及了。」

  說完,他攏了攏大氅,大步走入宮外的甬道。

  張龜年站在原地,望著王鐸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他又回頭望了一眼,扭頭去看那深深的宮禁,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當吳藩攀爬上一個個山頂時,距離大功告成越來越近時,阻道的天魔就會越來越強!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當年西晉天下大亂,逃到江東的建康朝廷明明有了實力,在北方大亂時,依舊不能北伐成功!

  中原,中原,對於南方來說,它有什麼重要!

  難道以南克北真就無法成功嗎?

  不過,大王天縱之姿,應該是有辦法的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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