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關懷
果然,祭祀剛結束,度支使吳玄章便上前,低聲道:
「大王,臣有一言。」
「講。」
「今歲冬至,長安朝廷久未舉行南郊祭天之禮。天子暗弱,權臣當道,禮樂廢弛。大王既為東南柱石,保境安民,何不……」
「代行郊祀,以慰天地?」
此言一出,眾人皆愣住了,但卻有不少臣子卻目露奮色,躍躍欲試。
趙懷安眼睛馬上眯了起來,掃過眾人,想都不想,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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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議不妥。」
他頓了頓,朗聲道:
「祭祀昊天上帝,乃天子之特權,非人臣可僭。」
「我受唐室冊封,為吳王,開府儀同三司,已是殊榮。若行郊祀,與稱帝何異?此非忠臣所為。」他看向吳玄章,語氣轉緩:
「玄章之意,孤明白。」
「然禮制不可亂,名分不可逾。」
「今雖亂世,更當恪守臣節,以正天下視聽。」
「與上天溝通,那是天子所為,非我藩可僭越。」
「諸位行仁政、理民心,同樣是可以順天意的!」
「此理,諸卿當深體之。」
吳玄章等人聞言,面露慚色,躬身道:
「大王深謀遠慮,臣等愚鈍。」
趙懷安擺手:
「罷了。冬至大禮,重在誠敬,不在規格。」
「家廟祭祖,社稷祈民,此乃本分。其餘非分之想,不必再提。」
「回去吧!」
吳玄章沒有任何負擔地退下了。
他很清楚,大王不會同意這條建議,但他還是提了出來,一個目的就是為後面製造輿論,只有不斷宣講,大家心裡才會有那根弦。
明白,我吳藩終究是要化藩為天下的,千萬別當藩臣當傻了!
另外一個就是在表明態度,也是某種程度上的權力投機。
所謂一派之領袖是怎麼來的?就是要在主潮流時敢於逆潮流,敢於鮮明表明態度。
如此,一旦形勢變化,潮流發生改變,那最先起飛的,就是他!
所以,吳玄章很清楚,也清楚大王非常清楚。
但他們都沒有直接說過,這就是君臣二人之間的默契。
祭祀禮成,已近午時。
趙懷安率眾返回王宮,稍事休息,便赴承運正殿,舉行冬至王會。
承運殿巍峨壯觀,殿內早已布置妥當。
王榻設於北面高階,鋪王榻,設憑几。
文武百官按品級序列,文東武西,肅立殿中。
殿角置炭盆,暖意融融;梁間懸宮燈,光明璀璨。
懸宮燈不是因為現在是天黑,而是因為大殿的構造方式決定了,即便是正午,採光也是只能到門外十步,更裡面的地方,就要懸宮燈了。
此時,文武們已經稍微吃了些點心墊肚子,等待大王到來。
沒辦法,大祭祀和大活動,一般都是吃不飽的,所以這些人入宮前也普遍都吃過實在早飯了。時間到了未時初刻,淨鞭三響。
藩內侍中版奏:
「大王升殿!」
接著,鐘鼓齊鳴,雅樂奏起。
趙懷安自殿後屏風轉出,還是頭戴遠遊冠,身著絳紗袍,腰系金玉帶,步履沉穩,威儀天成。他登上王榻,端坐如松。
百官齊刷刷下拜,山呼:
「臣等叩見大王,大王千歲!」
「平身。」
趙懷安抬手,聲音平和。
「謝大王!」
眾人起身,垂手侍立。
殿內鴉雀無聲,唯有殿外寒風呼嘯。
趙懷安開門見山:
「今日冬至,大朝之會,有三事。」
「其一,賜百官冬衣、銀錢、酒肉,以慰辛勞;其二,遣使慰勞五部都督及邊鎮將士;其三,對陳、蔡、潁、鄂四州新附,頒賜賞賜,以固歸心。」
他看向度支使吳玄章:
「吳卿,宣賞。」
吳玄章出班,躬身應諾,展開賞冊,朗聲宣讀:
「奉大王令:賜文武百官冬衣各一襲,依品級有別。」
「各司諸公,賜貂裘;朱衣五品以上,賜錦袍;綠衣以下,賜棉袍。」
「另賜銀錢:司部、都督,各千貫;五品以上,百貫;余者五十貫。酒」
「肉各一份,由王府統一發放。」
殿內響起齊齊的感激聲。
大王對待他們這些臣下和老兄弟是極好的。
這個時候,趙懷安緩緩開口,就像過去一樣和兄弟們聊家常:
「諸卿辛勞一年,保境安民,理政安邦,此賞不過略表心意。」
「然治國安邦,非止於公事,諸卿亦有家室,有父母妻兒。」
「孤與王后常言:臣子為國盡忠,王府當為臣子顧家。」
然後趙懷安笑著和大夥說:
「你們雖在感謝我,但應該感謝的是王妃!」
「這些都是她專門挑選和準備的。」
「你們也曉得的,每年,王后都有一項重要工作,那就是對於在金陵諸司的有品官員及其家眷,都要記住生日,還有他們母親的生日。」
殿內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許多官員是因為領過,此刻臉上是深深的感激,而有些則是第一次,還沒過過生日,此刻臉上是滿滿訝從來沒見過哪個王妃還要記住臣下和他母親、夫人的生日的。
這豈不是倒反天罡了?
上首,趙懷安繼續道:
「此事說來簡單,做來卻極繁瑣。」
「金陵諸司,有品官員逾五六百人,每人有生日,其母親健在者,亦需記其壽辰。」
「王后命宮中女官專設一簿,詳細記錄。每至官員或其母壽辰,王府皆會遣人送上壽麵、壽桃,或是一份精心挑選的禮物。」
「若官員父母年高,還會加賜藥材、布帛。」
他看向度支使吳玄章:
「吳卿,老夫人去歲六十大壽,王府所贈蜀錦,可還合意?」
吳玄章連忙出班,躬身道:
「回大王,家母得賜,欣喜異常,至今仍常念叨大王、王后恩德。」
「那蜀錦,她捨不得用,說要留作傳家之寶。」
趙懷安又看向都押衙李師泰:
「老李,你去年生辰,王后親自釀的那壇酒,滋味如何?」
李師泰撓頭憨笑:
「好喝!就是……就是沒夠喝,俺一天就喝光了!」
殿內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趙懷安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斂,正色道:
「此事看似瑣碎,卻是我與王后的一片心意。」
「諸卿在衙署為官,是臣子;歸家後,亦是兒子、丈夫、父親。」
「孝養父母,和睦家室,亦是天理人倫。」
「王府記掛諸卿家事,便是望諸卿無後顧之憂,能專心國事。」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
「亂世之中,武夫橫行,禮崩樂壞。」
「許多藩鎮,視臣子如犬馬,用之則驅,厭之則棄。」
「臣子家眷,更是無人問津。我不願吳藩如此。」
「我常和你們說的,吳藩之基,在仁不在暴;吳藩之興,在德不在力。」
「我把你們記掛在心裡,就是想和你們處,因為欲要重定太平,非是我趙懷安一人能做的。」「諸位可願意隨我,一同開創這仁義之世?」
「願意!」
第一個喊出來的,是趙六。
這位吳藩第一聰明人,此刻直接跨前一步,單膝跪地,大喊:
「隨大王開創仁義之世,刀山火海,絕不回頭!」
「我也願意!」
豆胖子緊跟著跪下。
那邊王彥章、楊延慶、李師泰等老兄弟紛紛出列,單膝跪地:
「願隨大王!」
武將這邊一動,文官那邊也按捺不住了。
右丞張龜年深吸一口氣,出班躬身,聲音沉穩卻有力:
「大王,臣自投奔以來,見大王勸課農桑、減賦撫民、整頓吏治、興修文教,無一不是仁義之舉。」「今日大王更以臣子家事為念,此等胸懷,古之聖君亦不過如此。臣雖愚鈍,願竭盡心力,輔佐大王,開創太平!」
左丞王鐸也出班,雖然慢了一拍,但語氣真誠:
「大王以仁義治江淮,以溫情待臣下,此乃王道正途。臣不過中人之姿,能追隨大王,建王道盛世,臣三生有幸!」
後面,度支使吳玄章、禮司袁襲、工司郎幼復……一個個文官出列,躬身表態。
就連那些品級較低的年輕官吏,也忍不住在隊列中低聲應和:
「願隨大王!」
殿內聲音漸漸匯聚,從最初的雜亂,變為整齊洪亮:
「願隨大王,開創仁義之世!」
「願隨大王,重定太平!」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震得宮燈微微晃動。
趙懷安看著殿內跪倒一片、躬身一片的文武百官,眼眶微微發熱。
他緩緩起身,走下王榻,走到殿中央。
「諸卿請起。」
眾人起身,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趙懷安沒有再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對眾人說了這麼一句:
「好,就讓我們君臣做個千古知遇榜樣,令天下後世欽慕流涎就是矣!」
然後,趙懷安看向吳玄章:
「吳卿,繼續宣賞。」
「是!」
趙懷安看著下面,聽著吳玄章在念著賞賜,起心動念。
實際上這送節禮也沒有太玄乎。
他非常清楚,這種行為一開始還能獲得臣下的感激,可等這事成為制度化的賞賜後,這些人就不會再這麼激動了,久而久之,反而認為是應該的。
哪一天你要是沒賜,甚至還會讓他們不滿!
這就是人性!一旦激勵因素常態化,就會變為保健因素。
但趙懷安卻依舊這麼辦了,因為他要向這些臣子傳達一個態度。
那就是他們吳藩是有人情味的,是尊重你的,把你和你的家人真當人看,而不是當成奴才和牛馬。還有他對臣下的這份關懷又不是一時興起的,而是系統化、制度化的,這也向臣子們表明,吳藩是個將制度貫徹到底的勢力。
一切皆有規章!
此外,趙懷安也希望這種關懷能從他這邊傳下去,如果能讓一二官員也這般關懷下屬,那是非常有助於減少管理系統的摩擦和鬥爭的。
官僚系統有仁厚之風,那就算斗到後面,也有份體面在。
情感從來都是系統里的潤滑油,沒有這個,那就只能拿政敵的血肉來潤了。
當然,趙懷安也的確是在廣樹恩德。
有時候這些東西的確對某些人會習以為常,可對於那些真講忠孝節義的,他們是真的會把這恩德記在心裡的。
尤其是對於孝子,就更是如此!
想一想,你本身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金陵官場新人,無論是你還是你的母親,都是這個權力場的邊緣人,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可在你母親生日這天,深宮內的王后竟然給你的母親送了禮物。
這說明什麼?說明王后心中有你,大王也記得你這個人!
這對於一個老婦人來說,這是多大的榮耀?而越是家風正的家庭,就越是會把這事記一輩子!而另外的,對於你的同僚,是什麼反應?
本來你只是個新人,無論是上司還是同僚,要拿捏你還不是輕輕鬆鬆?你能有什麼反抗?
可一旦連王后都給你母親送了生日禮,他們就曉得,你的名字已經入宮了。
如此,不僅你的家庭會榮耀,就連你的官場生涯都會順暢。
這就是恩德!
而這些恩德平日可能看不出什麼,但經不住你細水長流,十年、百年如一日地去做。
近的來說,王后的這些行為會直接讓臣子們將恩德轉移到嫡長子身上,這樣後面權力交接時,也會有忠臣扶保!
遠的來說,以後山河動盪,但凡有一點良心的,豈能不念這份情?如此,何愁沒有忠臣湧現?畢竟你不能指望把臣子都當成奴才,當成狗了,然後在你困難的時候,希望他們殺身成仁,來報答你!所以,別看這是小事,這事大了!
這就是趙懷安!
無論做人做事,都是用真心換真心,換不了真心他也無所謂,那不是他的不幸,而是你的不幸!這就是真正的強者!
那邊吳玄章繼續道:
「五部都督,鎮守邊鎮,勞苦功高。」
「各賜金百兩、帛千匹、酒百瓮、肉千斤,由使者攜往,代王慰勞。另賜手諭,褒獎其功,勉勵其他頓了頓,聲音轉肅:
「陳、蔡、穎、鄂四州,皆為黨附。」
「刺史、將領,各賜金五十兩、帛五百匹、酒五十瓮;牙兵每人賜錢五貫、肉五斤、酒一斗。」「著禮曹參軍袁襲,親往頒賜,宣大王撫慰之意。」
這番安排,考慮周全。
亂世御下,恩威並施,趙懷安已深諳其道。
賞賜儀式持續近一個時辰,方才完畢。
最後,趙懷安對眾人道:
「散朝後,諸卿可至偏殿領取賞賜。西時,承運殿設宴,與諸卿共慶冬至。」
「謝大王!」
冬日天黑得快,西時就已經黑咕隆咚。
此時,承運殿內,宴席早已備好。
趙懷安命撤去朝會布置,換上宴席桌椅。
殿內燈火通明,炭火更旺,暖如春日。
老墨總管帶著一眾女官、庖廚穿梭忙碌,將佳肴美酒陳列上來。
宴席不算極盡奢華,但豐盛應節。
主菜有蒸豚、烤羊、鯉魚膾、鵝胗,時蔬有葵菜羹、蓴菜湯,時鮮果品有柑橘、冬棗,盛在水晶盤中,晶瑩誘人。
酒是吳藩特釀的五糧液,香氣醇厚。
最引人注目的是粽子,雖是冬至,但王府女官們巧手製作了「冬至粽」,內裹栗子、棗泥、臘肉,寓意吉祥。
此外,因隔壁還有一些女眷,故專門準備了些葡萄酒,由王后主持宴席。
趙懷安更衣後,換上一身較為輕便的絳紗便袍,頭戴軟腳襆頭,重返大殿。
裴王妃、永福公主等後宮諸夫人亦盛裝出席,她們要在偏殿主持夫人宴!
文武百官、地方耆老、新附刺史將領,均已就座。
見趙懷安入席,眾人再次行禮。
趙懷安舉杯,朗聲道:
「今日冬至,佳節共慶。賴將士用命,文武齊心,百姓勤勞,我江淮始得粗安。此杯,敬天地祖宗護佑,敬諸卿辛勞,敬我江淮子民!」
言罷,滿飲一杯。
眾人齊聲應和,共飲,宴席正式開始。
樂工奏起雅樂,又有府中蓄養的優伶表演驅儺戲、雜技助興。
殿內氣氛熱烈而不失莊重。
趙懷安不時舉杯,向功勳卓著的將領如郭從雲、劉知俊等人勸酒,亦向王鐸、張龜年、袁襲、王溥等文臣頷首致意。
酒過三巡,趙懷安令女官們捧上特製禮物。
「此乃宮中女官親手縫製的「冬至福袋』。」
趙懷安笑道:
「內裝艾草、香囊、銅錢,寓意驅邪避瘟,福壽安康。諸卿每人一份,聊表心意。」
女官們依序分發,百官受寵若驚,連聲道謝。
這些福袋雖不貴重,卻是王府女官們手制,心意難得。
趙懷安又對眾人道:
「王妃與諸位夫人,也準備了禮物給你們的夫人。」
「都是些絲帕、荷包,願各家和睦,安康順遂。」
然後,趙懷安還對下手的李重霸調笑:
「老李,你要抓緊,不然以後荷包都要少收一份!」
眾保義軍老兄弟哈哈大笑,心中卻是一陣暖流。
能隨這等有情有義的大王,建不世之功,夫復何求?
宴至中途,高潮迭起。
趙懷安命人抬上十壇陳年五糧液,對義兄鮮于岳、任通、宋遠、趙六、豆胖子、李師泰等老兄弟笑道:「這些,都是咱們的!」
趙懷安拍了拍酒瓮,對已經臉紅的鮮于岳,笑道:
「義兄,當年咱們在荒山老林,哪裡想到今日?」
鮮于岳臉是紅,人卻清醒,連忙道:
「大王,實不相瞞,末將當年就認為大王非池中之物,一身豪傑英雄氣!」
「臣料到了今日!」
趙懷安哈哈大笑,不多說,給鮮于岳滿上了,又覺得不過癮,又給自己開了一瓮,然後舉瓮對眾人:「敬兄弟們!」
趙六等人哈哈大笑,也不拘禮,上前拍開泥封,酒香四溢。
「敬大王!」
趙懷安舉瓮喝著,酒水打濕胸襟,毫不在意!
這一刻,他不是吳王,而是當年那個在西川熬命的少年郎!
人生何其有幸,雖然很多兄弟們已經離去,但他們還在!
那邊,豆胖子喝得興起,嚷嚷著要表演拳法!
趙懷安笑允,豆胖子就開始在座位上打起了酒拳,加上他身形本就肥胖,活像熊貓!
宴席氣氛愈加熱烈。
文臣們吟詩作對,武將們比武較技,女眷們輕聲笑語。
炭火暖,酒香濃,人情暖,在這冬至寒夜,承運殿內宛如春日。
趙懷安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
看著堂下這些暢快歡愉的文武臣屬、兄弟故舊,他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這些人,便是他在這亂世中立足、乃至爭雄天下的資本。
只要上下同心,賞罰分明,何愁大業不成?
他再次舉杯,朗聲道:
「諸君!」
「今日之宴,既賀冬至佳節,亦為我吳藩、為江淮百姓之未來祈願!願天佑我等,文武同心,共克時艱,開創太平!飲勝!」
「飲勝!」
「願隨大王,共開創太平!」
堂下歡呼雷動,酒杯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但快樂中總是有雜音!有意外!
很快,就因為一人的失語,惹得一番大麻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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