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創業在晚唐> 第741章 城陷

第741章 城陷

  杭州牙城內,高彥杵著刀,大馬金刀坐在營帳前,遙見從東面赭山上傳來的烽火,臉色難看。高彥是海鹽人,昔為蘇州牙將,後蘇州被保義軍所占,他與諸鎮海殘軍一併潰入杭州。

  旁邊是他的長子高渭,這會見其父臉色,遂問道:

  「父親,敵軍從海上來了?」

  高彥點頭,嘆道:

  「杭州守不住了!」

  高渭一驚:

  「父親何出此言?我軍尚有萬餘,城牆堅固,糧……」

  「糧草?」

  高彥冷笑打斷:

  「甚糧草?幾萬石都送到保義軍了!」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幾萬石實際上不多,但誰曉得現在杭州軍糧還有多少?這錢使君到底是主管杭州的時間太短了,此刻又不在城,各種問題全出來了!」

  「還有,兒啊,你可曉得一旦敵軍跨海而來,這意味著什麼?」

  「孩兒不知。」

  「這意味著,此刻東面海灘上,至少已有三五千人站穩腳跟。而後續還會有更多!」

  「這時候,錢使君在皋亭山前線防守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人家隨時能送更多的來!」

  「這仗怎麼打?」

  「杭州和越州之間隔著錢塘江,本來還能指望越州的援兵,可現在人家水師直接就跨海而來,直接封鎖江海,試問援兵怎麼來?」

  「眼下這杭州啊,只要有點見識的,就曉得是徹底孤城了!」

  「當然,這些都是以後的,眼下來說,光海上來的這批保義軍,不需要攻城拔寨,直接就能在杭州背後插一刀。」

  「可我們還有城牆……」

  「城牆?」

  「守城是要有士氣的!」

  「就說為父剛剛說的,軍中哪個想不到?」

  「如果城裡的是錢使君,那這人心還能攏得住,可現在坐鎮的是他那個族兄,他有甚本事?為了軍糧,一晚上抄了城裡大姓,難道杭州城裡就差那幾萬石糧?」

  「為了那點糧食,弄得城內人心惶惶,真是得不償失啊!」

  「不是你姓錢,你就有威望的,沒本事,沒手段,一味用強,猛夫所為。」

  「總之,這杭州是守不住了!」

  高渭沉默良久,低聲道:

  「那父親的意思是?」


  高彥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營帳,高渭緊隨其後。

  進來後,高彥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

  「這是上月,你叔父從蘇州托人送來的。」

  高彥將信遞給兒子。

  高渭展開信紙,借著燭光細看。

  信上字跡是叔父的:

  ………兄勿憂,蘇州已定。吳王仁厚,凡歸順者,皆得保全。」

  「弟今為蘇州團練副使,月俸十五貫,宅邸一座。舊日同袍,多有安置。若兄有意,可尋機來投……」高渭抬頭,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叔父他……降了?」

  「不是降,是歸正。」

  高彥糾正道:

  「保義軍取蘇州時,你叔父帶三百牙兵守閶門。」

  「城破後,他本欲自刎,卻被保義軍所救。」

  「那郭琪對他說,壯士何故輕生?天下紛亂,正需豪傑定鼎。若願效力,大王必不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你叔父降了。不僅降了,還得了重用。」

  「信中說,吳王對舊將並無清洗,反而量才錄用。鎮海軍舊部,凡願歸順者,皆得安置。」高渭握緊信紙:

  「父親是想………」

  「我想給兄弟們一條活路。」

  高彥直視兒子:

  「也給你,給你母親,給你弟弟妹妹一條活路。」

  他走到帳口,掀開帘子,望向牙城內星星點點的燈火:

  「這牙城裡,還有八百弟兄,都是當年從蘇州、常州一路退過來的。」

  「他們跟著我,是因為信我。我不能帶他們去死。」

  「可是……」

  高渭猶豫:

  「開城做內應,這是叛……」

  「叛誰?」

  高彥轉身,目光銳利:

  「叛錢僇?他的確是豪傑,對我們也不錯,可再如何,比不上咱們這八百兄弟!」

  「叛杭州?我們本就是客軍,杭州豪右都不曾見待咱們,咱們為他們守城?」

  他放下帳幕,嘆息道:

  「今日白晝,保義軍在城下喊話,句句誅心。」

  「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船要沉了,誰不想著跳船?」


  「更不用說,我們有這個機會!」

  高渭愣了下,說道:

  「父親意思是?」

  「此刻我營中,就有一個黑衣社的密探。」

  高渭大驚:

  「什麼?」

  他意識到聲音大,連忙捂住了嘴。

  「從楊開泰家衝出來的。」

  「楊開泰暗中與保義軍勾連。三日前事敗,全家被誅。但這密探身手了得,竟沖了出來,躲進了我們營區。」

  「父親之前就和他接觸過?」

  「嗯,送你叔父家信的就是他!」

  說完,他抬頭對兒子說道:

  「為父直接說吧,若我願意歸順,開杭州城,不僅兄弟們皆能安置,我家富貴自不用多說。」高渭的手心已經出汗了,遲疑道:

  「父親……信他?」

  高彥搖頭道:

  「我是信那位吳王。」

  「那吳王取淮南、下蘇常,對歸順將領確實寬厚。無論是黃巢餘孽,還是高駢舊部,多有錄用。」「這位吳王果然不愧是呼保義,要的是天下!」

  他坐回胡床,長嘆一聲:

  「渭兒,為父今年四十有八了。」

  「從軍三十年,見過太多。昔年龐勛之亂,我在淮南;王郢軍亂,我在鎮海;鎮海覆滅,我隨周寶;蘇州失陷,我退杭州……」

  「這一路,儘是敗退。」

  「戰爭勝負有時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但打不贏,我們這些武人就沒有一切!」

  「休說富貴了,連榮耀都沒有!」

  「我不想再退了。」

  高彥眼中閃過決絕:

  「也不想你們再像喪家犬一樣退。」

  「現在,我們終於等來了一個機會!」

  高彥猛然站起身,握緊刀柄:

  「富貴險中求。今夜,就是機會。」

  「保義軍從海上登陸,杭州軍心v必亂。」

  「錢鍥嫡系都在北門,西門守軍多是雜牌,其中就有我們舊識。若我們趁夜打開西門,引保義軍入城……

  高渭心跳如鼓:

  「可……可萬一失敗……」

  「敗了,就死了好了。」

  高彥平靜道:


  「但若成了,你我就能為後代子孫掙得富貴百代,弟兄們皆有前程。」

  「這世道,誰不想賭?就怕連上賭桌的機會都沒有。」

  高渭沉默良久,終於咬牙:

  「孩兒……聽父親的。」

  「好!」

  高彥重重拍兒子肩膀:

  「去,把王都頭、李都頭他們悄悄叫來。記住,只叫信得過的,別驚動旁人。」

  「是!」

  高渭轉身出帳。

  高彥獨自站在帳中,望著搖曳的燭火。

  他想起蘇州陷落那日,自己帶著殘兵從盤門潰逃。

  身後是沖天火光,耳邊是哭喊慘叫。

  那時他就知道,這亂世,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如今,機會來了。

  「吳王……但願你真如傳言那般,是能定鼎天下的雄主。」

  帳外傳來腳步聲。

  今夜,他將做一生最大的賭注。

  贏,則富貴榮華。

  輸,則萬劫不復。

  但無論如何,他都要賭這一把。

  錢使君,不要怪我!

  帳外腳步停止,掀帳而入者,是一名臉色嚴肅的中年人。

  他就是三日前從楊家奔出來的保義軍密探,史密。

  高彥毫不猶豫起身,對進來的史密抱拳:

  「武勇都都將高彥,見過史校事。」

  夜色降臨時,徐溫還沒有吃飯。

  他熬不住了,決定今夜無論如何也要下城頭,回食肆那邊去吃頓熱乎的。

  剛起身,就聽見有人喊:「徐三郎!徐三郎!」

  徐溫回頭,見是隔壁城牆的隊將,趙四。

  趙四是杭州本地人,以前在碼頭做力夫頭,如今都做到隊將了,可見這西城這片是真沒什麼牙兵好漢。「趙隊將,啥事?」

  徐溫有氣無力地問。

  趙四走過來,壓低聲音:

  「三郎,我看你凍得夠嗆。這樣,你跟我去草料場那邊,那邊有地方睡,暖和些。」

  徐溫眼睛一亮:

  「當真?」

  「騙你做甚?」

  趙四拍拍他肩膀:


  「那邊是管馬料的,有草垛,能擋風。而且……」

  他湊得更近:

  「那邊伙房還能弄點熱湯喝。」

  「別怪兄弟有好事不叫你啊!去不去?」

  徐溫毫不猶豫:

  「去!我去!」

  草料場在牙城西南角,原是杭州軍馬廄所在。

  如今戰馬大多調往皋亭山前線,這裡空了大半,堆滿乾草。

  徐溫跟著趙四進了場院,果然暖和不少。

  草垛堆得小山似的,擋住了寒風。

  幾個民壯正圍著一堆小火烤手,火上架著個破瓦罐,裡面煮著不知什麼湯,冒著熱氣。

  「四郎、三郎來了!」

  這幾個都是這裡的地頭蛇,和趙四認識,對於好脾氣的徐溫也認識。

  「快來烤烤!」

  徐溫湊過去,伸手烤火,凍僵的手指漸漸有了知覺。

  「喝點。」

  趙四遞過來半碗熱湯。

  徐溫接過,也不管燙,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湯是菜葉混著米粒煮的,稀得能照人,但好歹是熱的。

  一碗下肚,肚子裡總算有了點暖意。

  「多謝趙隊正。」

  徐溫感激道。

  「客氣啥。」

  趙四擺擺手:

  「都是苦命人,互相照應。」

  幾個民壯開始吹牛。

  有人說自己當年在碼頭扛包,一次能扛三袋米;有人說自己跟船去過明州,見過大世面;還有人吹噓自己年輕時打過架,和現在的錢使君吃過酒,當時他還是三棍打不出屁的悶葫蘆。

  徐溫聽著,偶爾插兩句嘴,心裡卻想著老娘和孫老頭。

  不知道他們今晚吃沒吃飯,食肆里還有沒有米。

  正說著,忽然聞到一股肉香。

  徐溫鼻子抽了抽,沒錯,是肉香!

  燉肉的香味,還帶著醬料的味道,從草料場裡頭的營房飄出來。

  「哪來的肉?」

  一個民壯咽了口唾沫。

  趙四臉色變了變,低聲道:

  「別問,是管糧的劉吏目他們在吃。」

  「他們哪來的肉?」


  徐溫忍不住問。

  「這你就別管了。」

  趙四搖頭:

  「反正咱們吃不著。」

  肉香越來越濃,勾得人肚裡饞蟲直叫。

  徐溫已經七八日沒沾葷腥了,聞著這味道,嘴裡直冒酸水。

  他站起身:

  「我去看看。」

  「三郎!」

  趙四拉住他:

  「別去!惹不起!」

  「我就看看。」

  徐溫掙開,往營房走去。

  營房門虛掩著,裡面燈火通明。

  徐溫從門縫往裡瞧,只見三個糧吏正圍著一口小鍋,鍋里燉著肉塊,油光發亮。桌上還擺著一壺酒,幾碟小菜。

  一個糧吏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香!真香!」

  另一個笑道:

  「這光景,能弄來肉吃,能不香嗎?」

  第三個舉杯:

  「來,喝!管他城外打不打仗,咱們有吃有喝就行!」

  徐溫看得眼睛發直,肚子咕咕直叫。

  他忍不住推開門:

  「幾位……吃肉內……」

  三個糧吏齊刷刷轉頭。

  「你誰啊?」

  一個糧吏皺眉。

  「阿拉?阿拉是才調到這邊看守糧草的隊將。」

  徐溫咽了口唾沫:

  「聞著香味,還有肉不,給阿拉弄點!」

  「你也想吃肉?」

  糧吏笑了,忽然臉色一變,一個巴掌就抽了上來,罵道: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小隊將,還是雜牌,也配吃肉?滾出去!」

  徐溫被抽懵了,馬上就罵了起來:

  「哈?阿拉在城頭上挨餓受凍,還要被儂欺負!媽的,乾死你!」

  說著,徐溫就要衝上去揍那個糧吏。

  可忽然,他就被提溜起來,只見自家上司,也就是那個該死的趙牙兵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自己身後,提著自己衣領,接著一把將徐溫甩到了門框上。

  那趙牙兵乜了一眼徐溫,罵道:

  「狗東西,好心讓趙四安排你來這輪休,還貪起肉來了!怎麼,這裡有肉,從我碗裡撈唄!要不!」徐溫看到披著鐵甲的趙牙兵,連忙搖頭。


  那趙牙兵就這樣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溫酒,罵道:

  「滾!再不走,打斷你的腿!」

  徐溫不敢有任何話,連忙低頭,賠笑道:

  「阿拉滾!阿拉滾!」

  接著就一路退了出去。

  然後,門砰地關上,裡面傳來鬨笑聲。

  徐溫站在寒風中,臉上火辣辣的。

  不是疼,是羞得害臊。

  他走回草垛邊,趙四等人看著他,都沒說話。

  「三郎,算了。」

  趙四低聲道:

  「咱們惹不起。」

  徐溫沒吭聲,一屁股坐在草垛上,抱著膝蓋。

  肉香還在飄,但他已經沒心思聞了。

  只覺得心裡堵得慌,又冷又餓又屈辱。

  「阿拉明日就不去上城了。」

  徐溫忽然道:

  「不給肉吃,就不去!」

  「三郎,別說氣話。」

  趙四勸道:

  「不去要挨鞭子的。」

  「挨鞭子就挨鞭子!」

  徐溫咬牙:

  「反正凍死也是死,餓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

  眾人沉默。

  徐溫躺進草垛里,用乾草蓋住身子。

  草垛還算暖和,但心裡那股憋屈,怎麼也散不去。

  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都是肉香。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陣喊殺聲驚醒。

  徐溫猛地坐起,豎起耳朵。

  遠處,西門方向,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緊接著,無數聲音大吼:

  「保義軍入城了!」

  「城破了!」

  「快跑啊!」

  徐溫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清醒。

  他跳起來,扒開草垛往外看,只見西門方向火光沖天,人影亂竄。

  喊殺聲、哭叫聲、馬蹄聲混成一片。

  「城破了!城破了!」

  草料場裡的人也驚醒了,亂作一團。

  趙四衝過來:

  「三郎!快跑!保義軍進城了!」


  徐溫二話不說,拔腿就往食肆方向跑。

  街道上已經亂了套。

  隨著西門開了,城內各軍,土團、牙兵、八都兵都開始沖了出來,和衝進城內的保義軍血戰。而更多的百姓從家中奔出,慌不擇路,往更東邊跑。

  徐溫嚇得牙齒打顫,一路擠著人群,麻木地往南面奔。

  奔著奔著,終於看到了熟悉的王家食肆。

  但這裡也遭了亂,也不曉得哪裡的亂軍剛把這邊洗劫過,門板全都被打開了,老闆趴在門檻上,看上去是死了。

  徐溫心裡一緊,衝進食肆。

  一樓大堂里,桌椅翻倒,杯盤狼藉,幾具屍體橫陳在地,都是食肆里的人。

  「娘!孫叔!」

  徐溫急得大喊。

  無人應答。

  他衝上二樓,推開自己那間上房的門。

  屋裡,老娘和孫老頭縮在床底下,瑟瑟發抖。

  見徐溫進來,老娘眼淚奪眶而出:

  「溫兒!你……你回來了!」

  徐溫鬆了口氣:

  「娘,孫叔,快,跟我走!」

  孫老頭顫聲道:

  「三郎,外頭……外頭都是兵,往哪走?」

  徐溫咬牙:

  「先躲起來。食肆有地窖,咱們去地窖。」

  他扶起老娘,孫老頭跟在後面。

  三人悄悄下樓,來到後院廚房。

  廚房裡,灶台被掀翻,米缸被打碎。

  徐溫挪開一個柜子,露出地窖入口。

  「下去!」

  徐溫低聲道。

  孫老頭先下,接著是老娘。

  徐溫最後下去,從裡面拉上蓋板。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從蓋板縫隙透進一點微光。

  老娘緊緊抓著徐溫的手:

  「溫兒,咱們……咱們能活嗎?」

  徐溫咬牙:

  「能!保義軍入城了。」

  「現在亂的是城裡的亂兵,等保義軍將他們殺光了,我們就能活了!」

  話落,外面傳來更激烈的廝殺聲。

  三人抖得更厲害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