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五糧
光啟四年,二月二十五日,雲層低垂,天空帶著點陰沉。
趙懷安站在立起來的高台上,旁邊是一眾文武,李德誠等宣州本地官員,還有張歹、耿孝傑、黨守肅、段忠儉、宋遠、張義府等後軍都督府帥將們。
下面是五百從全軍選上來的跳蕩隊武士,此時穿著軍袍,目光振奮激動地看著台上的大王!這些後軍都督的跳蕩隊武士們,多是來自大別山地區,也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見吳王。
但他們每一個人都記著這位大王。
因為大王,他們所在的山棚和族落在這些年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八年前,他們還只是大別山深處某個山棚里的少年,跟著父輩在山間狩獵、採茶,為了一小片山場能和鄰寨打得頭破血流。
那時候,他們最大的夢想不過是多打幾隻野物,多換幾斗鹽巴。
然後,保義軍來了,大王來了,在山裡設了都所。
都戶制像一張大網,將散落山間的聚落攏在一起。
三百戶為一都,設都指揮、副指揮、法司、教習。
山民們第一次有了戶籍,第一次分到了可以世代耕種的口分田,第一次知道孩子可以進義學識字。更重要的,是他們第一次被當成了人。
保義軍的吏士進山,不是來搶糧抓丁的。
他們修路、建房、開醫館、辦集市。
山裡的茶葉、藥材、獸皮,能換回布匹、鐵器、鹽巴。
孩子們在義學裡念「天地玄黃」,也練弓馬刀槍。
而在場的這些大別山子弟,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裡長大的。
有些人現在還記得,有一年山里大雪,好多寨子遭了雪災,甚至連路都封了,是山外的保義軍架著小舟來送糧,多少老人都是老淚縱橫的,活這麼久,沒見過官家送糧。
還有一年,是夏天,山洪衝垮了寨子,還是山外的保義軍工兵營開進了山里,幫他們重建家園,還挖了排水渠。
就這樣,八年來,一批批大別山子弟加入了保義軍,隨大軍轉戰南北。
八年來,大別山變了樣。
五十六都,戶戶有田,家家有餘糧。
山路通了,商旅往來,山貨能賣到金陵、揚州。
孩子們讀書習武,老人們能活下來,不用終老山里,山棚之間不再為爭山場血斗,有了矛盾也有官府斷案。
這一切,都因為台上那個人。
所以,當上頭要招募跳蕩死士時,後軍都督府下的大別山子弟,幾乎搶破了頭。
最後選出來的這五百人,個個是百里挑一的悍勇,能徒手攀崖,能日行百里,仍挽強弓。
他們不為賞錢,不為田畝。
只為報恩。
高台上,趙懷安看著台下五百雙灼熱的眼睛,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記得起兵之初,保義都只有幾十號人,他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知道誰家老娘有病,誰家媳婦剛生娃。
現在,保義軍十萬之眾,他連各營主將的臉都未必認全。
但台下這些年輕人,他雖叫不出名字,卻知道他們的來處,大別山五十六都,那是他親手打造的基業之一,也是麾下的核心老弟兄。
「弟兄們。」
趙懷安開口,聲音很大,清晰地傳遍校場。
「今日召集諸位,是要交給你們一個任務!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們要打杭州。而要打杭州,必須先拿下獨松關。」
他轉身,指向身後巨大的獨松關地形圖:
「獨松關,天目山第一險隘。關牆高聳,依山而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守軍八百,皆是錢繆麾下老卒。」
「我們要做的,是翻越百里天目山,悄無聲息地摸到關下,然後攀爬絕壁,繞到關後,內外夾擊,一舉破關。」
台下寂靜無聲。
他們都是當了一兩年兵的人了,曉得這意味著什麼。
五百人,輕裝簡從,翻山越嶺,突襲天險。一旦暴露,便是全軍覆沒。
「此戰,兇險異常。」
趙懷安聲音沉重:
「我不敢保證你們都能回來。」
「甚至,可能有一半,甚至更多的人,會永遠留在獨松嶺上。」
他深吸一口氣:
「所以,在出發前,我想問你們有什麼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台下沉默片刻。
然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
「為大王效死!」
「吃大王飯,報大王恩!」
「保義軍萬歲!」
聲浪震天,連陰沉的天色都仿佛被沖開了一絲縫隙。
就在這激昂的聲浪中,忽然響起一個略帶靦腆的聲音:
「那個………大王,俺有個小要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隊列第三排中間,一個圓臉青年撓著頭,嘿嘿笑著。
黨守肅一眼認出,那是他麾下的尖刀武士薛皋,桐柏山區人,因排行第八,綽號薛八。
此人攀岩如猿,但性子有些憨直。
「薛八!你胡咧咧啥!」
黨守肅瞪眼:
「沒看這是啥場合?」
薛皋縮了縮脖子,但還是鼓起勇氣:
「俺……俺就是聽說,上頭總提五糧液,說那是天下第一等的好酒。俺還沒喝過……能不能在出發前,喝上一囗?」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連台上諸將都忍俊不禁。
黨守肅氣得臉都紅了:
「狗日的薛八!你沒喝過五糧液?老子都沒喝過!要喝也沒地方弄!這裡又不靠江,哪裡給你弄去?別給咱們衛丟臉!」
薛皋被罵得低下頭,嘟噥道:
「俺就是問問嘛……」
眾人笑得更歡了。
但趙懷安沒有笑。
他靜靜看著薛皋,看著這個憨直的青年,能感受到他對生活的嚮往。
趙懷安轉身,對身旁的李師泰道:
「去宣州城裡。城裡有多少五糧液,就弄多少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我在這裡,和兄弟們一起喝!」
全場瞬間安靜。
眾將這才意識到,大王不是開玩笑。
李師泰愣了一下,隨即嘿了一聲,抱拳:
「遵命!」
他點了二十名背嵬牙兵,又拉上一名宣州府的官吏,翻身上馬,直奔宣州城。
宣州城內,李師泰策馬疾馳。
他先去了最大的市集,問遍酒肆、貨棧,得到的回答都是:
「五糧液?那可是稀罕物,只有揚州、金陵的大商號才有,咱們這小地方哪會有?」
李師泰皺眉,也覺得難辦。
但大王既然下令,就必須弄到,而且這是那些好漢們的要求。
獨松嶺那地方,他昨日才和大王從那邊哨探回來,曉得有多危險。
所以,這個要求幾乎對很多人來說,都是遺願了。
這時候,隨行的宣州官吏忽然想起什麼:
「李押衙,城東郝大戶,之前常跑揚州販貨。聽說他好酒,或許私藏了些?」
「帶路!」
一行人直奔城東郝宅。
郝建正在後院清點新到的山貨,忽聽門外喧譁,家僕連滾帶爬進來:
「郎君!不好了!大兵……兵圍了宅子!」
郝建大驚,慌忙迎出。
只見一隊鐵甲武士已闖入院中,為首將領面色冷峻,正是李師泰。
見到這一幕,郝建腿都軟了:
「將軍!將軍息怒!」
「小人一向守法,稅賦從未拖欠!倉里那批山貨是剛進的,還沒來得及去完稅,小人這就去補……」李師泰擺手打斷:
「我不是來查稅的。問你,有沒有五糧液?」
郝建呆住:
「五……五糧液?」
「對,酒。白如琥珀,越放越沉的那種。」
郝建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點頭:
「有有有!小人前年在揚州跑商,在醉仙樓嘗過一次,確實好酒!那賣酒的掌柜說,這酒存著能升值,小人就信了,買了五十瓮,埋在後院土裡……」
「起出來!」
李師泰二話不說。
兵士們立刻動手,不到一刻鐘,五十個陶瓮從土中挖出,瓮口封著紅泥,瓮身還沾著濕土。李師泰拍開一瓮泥封,一股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醇厚、綿長,帶著五穀特有的芬芳。「就是它!」
李師泰大喜,揮手:
「裝車!」
背嵬們七手八腳將酒瓮搬上馬車。
郝建在一旁搓著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李師泰翻身上馬,丟給郝建一塊令牌:
「過幾日,去雙橋大營結帳!」
說罷,揚鞭而去。
郝建捧著令牌,愣在原地。
家僕小聲問:
「郎君,這酒……」
「值了!」
郝建忽然一拍大腿:
「你聽說沒?大王正在雙橋大營誓師!這酒是給大王送的!以後咱們郝家,要發達了!」
他轉身對都管吼道:
「快!去打聽打聽,哪裡還能買到五糧液?有多少收多少!」
雙橋大營,校場上。
李師泰去後,趙懷安並未讓眾人散去。
他下令:
「畫師何在?」
十餘名隨軍畫師應聲而出。
這是保義軍的慣例,每逢大戰前,會為敢死之士繪影留念,一則激勵士氣,二則若有人戰死,其肖像可送入忠烈祠,供後人瞻仰。
畫師們支起畫架,鋪開宣紙,開始為跳蕩武士們畫像。
起初,武士們還有些拘謹。但很快,氣氛就活躍起來。
一個叫石勇的壯漢,來自大別山南麓的都所,他故意挺起胸膛,對畫師道:
「畫威武些!俺娘說了,要是俺死了,這畫得掛起來給俺兒子看,不能丟人!」
畫師笑著應下。
旁邊一個瘦削青年卻扭捏起來,他是陳虎,是一名隊將。
畫師要畫他,他連連擺手:
「別畫俺……俺長得醜,畫了嚇人。」
黨守肅在一旁笑罵:「陳三狗!你現在叫陳虎了,是軍官!有點出息!」
陳虎紅著臉,最終還是端正站好,但眼神飄忽,不敢看畫師。
另一個角落,幾個年輕武士湊在一起,低聲說笑。
他們是同寨出來的髮小,約好了同生共死。
其中一個從懷裡摸出一塊繡著歪歪扭扭鴛鴦的帕子,小心展開看了看,又趕緊塞回去,那是他未過門的媳婦繡的。
趙懷安走下高台,在隊列中緩步穿行。
他看到一個武士正在偷偷抹眼淚,便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怕了?」
那武士慌忙搖頭:
「不是……大王,俺是高興。俺爹說,能跟著大王打仗,是祖墳冒青煙。」
「就是……就是有點想俺娘。」
趙懷安沉默片刻,道:
「你叫什麼?哪裡人?」
「俺叫周挑擔,霍山都的。」
「霍山都……」
趙懷安愣了下,這是自己小老鄉啊!
「你娘多大年紀了?」
這周挑擔明顯愣住了,囁嚅了句:
「俺不曉得……」
這確實,別說他了,可能他的娘都不曉得自己年紀多大了。
「大王,俺爹死得早,俺娘一個人把俺拉扯大。」
周挑擔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大王,要是俺回不來……能不能,給俺娘送點養老錢?」
「不用多,夠她吃飯就行……」
趙懷安曉得眼前這個小老鄉是慌了,因為保義軍在這一塊是有制度的,他不會不曉得。
但趙懷安沒提什麼制度,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你自己活著回來,給你娘送終!但要是真出了事了,你娘就是咱們保義軍的娘!」
周挑擔撲通跪下,咚咚磕頭:
「謝大王!謝大王!」
趙懷安將他扶起,眼眶也有些發熱。
這時,營外傳來馬蹄聲。
李師泰回來了。
五輛大車駛入校場,車上滿載陶瓮。
李師泰跳下車,抱拳:
「大王!弄到了!五十瓮,全是五糧液!」
趙懷安點頭:
「開瓮!分碗!」
兵士們搬來數百個陶碗,拍開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傾瀉而出,酒香瞬間籠罩整個校場。
趙懷安親自端起第一碗,走到薛皋面前。
薛皋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
「大王……俺就是隨口一說……」
「你這一說,讓我和兄弟們都有了口福。」
笑著說完,趙懷安將碗遞給他:
「來,第一碗,給你。」
薛皋顫抖著手接過碗,看著碗中瓊漿,忽然眼眶一紅,仰頭一飲而盡。
酒入喉,烈如火,卻又綿長回甘。
「好……好酒!」
薛皋哈著氣,眼淚卻下來了:
「大王……俺……俺一定第一個爬上鷹愁崖!要是爬不上去,俺就不回來了!」
趙懷安拍了拍他,又倒了一碗,遞給旁邊的陳虎。
陳虎雙手接過,卻不喝,而是轉身面對東方,那是大別山的方向,噗通跪下,將酒緩緩灑在地上。「爹,娘,兒子不孝,要先走一步了。這碗酒,敬你們養育之恩。」
說罷,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他已淚流滿面,卻咧嘴笑了:
「大王,俺可以死了。」
趙懷安喉嚨發堵,說不出話,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碗一碗地倒,一碗一碗地敬。
有人一飲而盡,豪氣干雲;有人小口啜飲,細細品味;有人將酒含在口中,久久不舍咽下。畫師們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記錄下這一張張面孔,年輕的、滄桑的、憨厚的、銳利的,每一張臉上,都有視死如歸的平靜。
在他的身後,同樣端著酒的黨守肅忽然單膝跪地:
「大王,末將有個請求。」
「說。」
「末將……想親自帶隊。」
黨守肅抬頭,眼神堅定:
「這五百跳蕩,大多是末將帶出來的兵。末將熟悉他們,他們也信服末將。此去獨松關,末將願為先鋒!」
趙懷安皺眉:
「你是衛將,豈可輕涉險地?」
「正因為是衛將,才更該去。」
黨守肅道:
「大王常說,為將者當與士卒同甘共苦。末將不能讓他們去送死,自己卻躲在後面。」
趙懷安看著他,良久,緩緩點頭:
「准。」
黨守肅大喜,仰頭飲盡碗中酒。
這時,一旁李師泰忽然也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王,末將也有個請求。」
趙懷安看向他:
「你也要去?」
「是!」
李師泰大聲道:
「末將想加入跳蕩隊!哪怕當個小卒也行!」
趙懷安愣住了:
「老李,這不是兒戲!」
「大王放心!」
李師泰咧嘴一笑:
「我李師泰死不了!就算死……」
他扭頭看了一眼周圍的武士們,又轉回頭,對趙懷安喊道:
「就算死了,那和大王也能在烈士陵園見!」
「來世還要和大王做兄弟!」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
趙懷安怔怔看著李師泰,看著他在那笑。
忽然,他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
他低下頭,默默給李師泰斟了滿滿一碗酒,雙手遞過去。
李師泰接過,一飲而盡。
趙懷安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舉向全場,聲音哽咽:
「我趙大……對不住兄弟們。」
台下,五百武士齊齊舉碗。
不知是誰先起了個頭,唱起了大別山的山歌:
「嘿喲……山高高喲路迢迢……」
很快,更多的人跟著唱起來。不同的寨子,不同的調子,混雜在一起,卻有一種奇異的和諧。唱著唱著,調子漸漸統一,變成了保義軍中流傳最廣的那首《好漢歌》:
「路見不平一聲吼……」
「該出手時就出手……」
「風風火火闖九州……」
五百條嗓子,吼得地動山搖。
趙懷安仰頭飲盡碗中酒,烈酒燒喉,卻壓不住胸中翻湧的情緒。
他醉了。
迷迷糊糊中,他看見台下那些年輕的面孔,看見他們在那高吼著,看見他們舉碗暢飲的樣子。他總是說,未將為帥,不可有婦人之仁。
可每一次看到這一幕,他總會忍不住,聖人可以忘情,下等人沒有感情,而情之所鍾,正是我輩啊!兄弟們為他冒死,他如何能沒有感情呢?
趙懷安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身子一晃,倒在張歹及時伸出的臂膀中。
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趙懷安頭痛欲裂,掙扎著坐起。
帳內燭火搖曳,李德誠守在旁邊。
「大王醒了。」
李德誠連忙遞過一碗醒酒湯。
趙懷安接過,一飲而盡,啞聲問:
「什麼時辰了?跳蕩隊出發了嗎?」
「寅時初刻。」
李德誠道:
「黨守肅和李師泰已帶隊出發,直奔獨松嶺。」
趙懷安一愣:
「黨守肅……親自帶隊?」
「是。他說,此去兇險,他必須去。」
趙懷安沉默良久,長嘆一聲。
他起身,走出大帳。
春夜寒涼,星斗滿天。
營中燈火通明,全軍已在整備軍資,隨時可以出發。
張歹、耿孝傑、段忠儉等將見他出來,紛紛圍攏。
「大王,後軍主力已準備就緒,只等獨松關捷報,便即刻開拔。」
張歹稟報。
趙懷安點頭,目光掃過眾將,又見這夜色。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帳。
再出來時,已是天明!
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趙懷安紫袍玉帶,登上高台,面對台下萬餘武士,直接拔出佩劍,斜指獨松關方向,聲如雷霆:「全軍整備………」
「兵發獨松嶺!」
「我在這裡,等諸位捷報!」
「吼!!!」
山呼海嘯。
數不清的武士高舉著刀刃,大聲咆哮!
兩個時辰後,大軍開拔,如洪流西去。
趙懷安就這樣一直立在高台上,目送著一支支營頭從自己的台下走過,然後山呼萬歲!
他沒有注意到,在台下不遠處,趙承嗣正靜靜看著這一切。
他全程都看著父親,再沒有問東問西,忽然間就學會沉默了。
小小的拳頭,悄悄握緊。
遠處,大軍逶迤,直向獨松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