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叫我趙大郎
前頭,父王正和六叔、豆胖子叔、李叔和那些莊裡人說著話。
趙承嗣看著不遠處沖自己發呆的鼻涕小孩,不由拽了拽老師李岩的衣角:
「李師,那些孩子是?」
李岩正笑著看著吳王平易近人地和眾莊頭寒暄,聽到大王子的問話,扭頭去看,說道:
「殿下,那是莊戶家的孩子,在幫家裡幹活。」
聽著這話,趙承嗣看著那些瘦小的身影在田裡忙碌,心中觸動。
他八歲了,卻從未拔過草、也沒下過地,眼前的這些都是他第一次見到。
自己其實也挺辛苦的,很小就是三更燈火五更雞,習武也是寒暑不輟,但和眼前這些孩子比,好像這種辛苦又是截然不同的。
「李師,他們……不讀書嗎?」
李岩沉默下,他是出自趙郡李,也是簪纓子弟,一直以來,讀書都是他們這些人的事。
可來吳藩後,這位吳王卻讓這些鄉人子弟也讀書,雖然不是多普及,但在這莊田裡,卻在努力做到。正是從讀書中來而有一切的李岩才曉得,吳王是給這些底層人家的孩子,多麼大的一個機會!而這和他老家成德的情況,真是一個天一個地,這一刻,拋開一切,從一個讀書人的心裡,他希望大王得天下。
也許自己老了回鄉了,也能在家鄉的田地邊,看著鄉人孩子在朗朗讀書吧。
於是,李岩抿了下嘴,對趙承嗣說了這樣的話:
「讀的,吳王府下的農莊都是給書讀的,但只能讀半天。」
「莊學只開上午,下午孩子們要幫工。農忙時,甚至全天停課。」
「為何不讓他們專心讀書?」
李岩緩緩道:
「大郎,這就是普通人的一生,終日碌碌忙忙,片刻不得歇息。」
「即便是孩子,農家孩子下田,工匠孩子幫工,商人孩子學算帳……」
他頓了頓:
「而在此世,尤其亂世,更是如此。一戶莊戶,若少一個勞力,就可能少收幾石糧,冬天就可能挨餓。所以與其讀書,幫家裡做點事,才是他們所需的。」
趙承嗣歪著頭,想到了自己。
而那邊,李岩看著那邊的田畝忙碌的農人和孩子,感嘆了句:
「但你的父王依舊給他們半日讀書,這些孩子是有明天的。」
趙承嗣不說話了,因為那邊田壟上的鼻涕娃,消失了。
將鼻涕甩掉,父親那邊喊著喝水,閏水連忙跑到田邊將水瓮和水碗遞了過去,還問著父親:「阿耶,那莊前的貴人是誰呀!好多人,好多大馬!」
雖然嘴上是問著貴人,但閏水的腦子裡想的卻是那個和他一般大的貴少年。
他好壯啊!穿得衣服也好好看!就是怎麼和我一樣黑呢!
那邊,父親將犁放開,先是給旁邊幫忙扶犁的妻子倒了一碗水,然後自己對著瓮猛灌了一口。聽到兒子問這個,他抬頭去看,這個時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一支精銳耀眼的馬隊正列在土道上。而那麼多人,那麼多馬,卻沒什麼聲音!
他本能一慌,就要擎著老婆,抱著孩子往田裡跑,直到看到莊前面的周莊吏他們正跪在地上恭迎,這才明白來的應該是保義軍。
他這才緩過神,然後理解躬下了腰,將兒子也拽了過來,罵道:
「誰讓你亂看的,幫忙幹活。」
閏水感覺委屈,但看到父母的樣子,也曉得做錯了事,於是悶著氣,開始幫忙扶犁。
而父親在喝完水後,到前頭將犁套在肩背上,妻子、兒子在後面扶犁,邊開始繼續犁著田。他們家本來是陸氏的佃農,但也不準確,因為陸氏也是幾年前才成為這個莊園的主人的。
那陸氏對他們這些佃農,談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幾乎是沒什麼存在的,除了兩稅的時候會來人,平日都見不著。
可當時的莊頭可壞了,簡直和土皇帝一樣,動不動就枷人到曬稻的場子上曬人。
但去年後,這附近就開始變了,保義軍來了,還來了好多好多人,他們金陵這個小地方一下就變了。之前莊裡有人偷偷去金陵做工,掙了不少工錢,還和他們說了不少金陵的事,說那邊都大變樣了!到處都是人,到處都在蓋房子,數不清的大船整日靠在江上和秦淮河上。
而不等閏水他阿耶也打算和莊人在農閒一併去金陵掙點錢,莊子的天就變了。
那時候還在正月,一隊兵馬就沖入了莊子,將那個陸家的莊頭給捆了,後面有個年輕人將大夥召集到曬場上,對他們宣布這裡以後就是吳王的王莊了,而之前的陸氏因為大罪,已經被抄沒了。
之後,他們這裡就開始大變樣。
先是來了兩個莊頭,還從莊裡選了認識字的周福作為莊吏,後面又說了一系列事,實際上他都記不得了。
但他就記得一事,今年的稅少了。
之後,莊裡就有了莊塾,有了老師,他的孩子也開始入學讀書,認字了。
這是什麼造化?
現在道上明顯是保義軍來了人,而他們是吳王的莊戶,那總是要加緊賣力幹活的,不然人家覺得自己偷懶,還不曉得惹了什麼事呢。
於是,他默默拉著犁,如同一頭不知疲倦的黃牛。
而身後,閏水扶著犁,看著父親寬闊的後背,感覺父親好有氣力。
現在的他還不會懂得,父親從來不是天生有勁,只是為了家,才有如此氣力!
忽然,前頭的父親說了句:
「今天學了什麼?」
沒怎麼費勁的閏水,一邊推著犁,一邊回道:
「學了天地玄黃。」
「什麼意思?」
閏水不好意思,鬆開犁,撓了撓頭,羞赧:
「先生沒說清楚,只說天地很大。」
他也不好意思是說自己忘記了。
旁邊的母親正努力幫丈夫分擔著,聽到後,高興地笑道:
「是嗎,所以是得讀書,外面什麼樣,娘都不知道哩!」
「閏水,好好讀書,將來若能像周莊吏那樣,就不用天天種田了。」
前頭,下著苦力的父親聽到了,高興地咧嘴。
嗯,天地學黃,真好聽。
是這麼叫的吧?
心裡美著,但背對著孩子,他還是說了句:
「嗯,但還是要先學種地!咱們是下力氣的人,不能忘了本了。」
「明日和今早一樣,先把水打了,再去學塾。」
「曉得的,阿耶。」
那邊,看著犁在往前跑,閏水一邊點頭,一邊扶著犁,可心裡卻在想著剛剛看到的那個少年。穿著乾淨衣裳,騎著高頭大馬,身邊有人伺候。
他應該有很多時間讀書吧,也不曉得他知不知道,天地玄黃後面是哪一句?
但閏水很快搖頭。
自己是莊戶孩子,想那些沒用。
明天還要早起,餵雞、打水、拔草……然後去學堂,學幾個字。
嘿,天地玄黃,真美啊!
趙懷安正問著莊裡的情況:
「去歲收成如何?」
莊頭老陳躬身答道:
「回大王,去歲風調雨順,畝產稻穀兩石五斗,共收糧兩千石。」
「按四成收租,入倉八百石。」
「莊戶留成一千二百石,餘糧三百石入了義倉。」
趙懷安點了點頭,正要將兒子拉過來一起聽,扭頭就見兒子正望著田壟出神,便走了過去。順著趙承嗣的目光,趙懷安看到了那個扶犁的少年一家。
「走,過去看看。」
趙懷安對兒子道。
父子二人踩著田埂走向那片正在犁地的田。
閏水的父親餘光瞥見有人靠近,轉頭一看,嚇得手一松,犁差點歪倒。
待看清來人衣著氣度,他慌忙跪倒在地:
「小………小人拜見貴人!」
閏水和母親也趕緊跟著跪下,頭埋得低低的。
趙懷安上前扶起莊漢:
「不必多禮。春耕辛苦,你們繼續幹活,我只是看看。」
漢子戰戰兢兢起身,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閏水偷偷抬眼,正好對上趙承嗣好奇的目光,兩人都愣了一下。
「這田犁得不錯。」
趙懷安蹲下身,抓起一把剛翻出的土:
「土塊細碎,深淺適中。你是老把式了?」
漢子受寵若驚:
「.……回貴人,小人種了二十年地了。」
「家裡幾口人?種多少畝?」
「三口人,租了三十畝水田,十畝旱地。」
漢子漸漸放鬆了些:
「去歲收成還好,交了租還剩些,夠吃到夏收。」
趙懷安點頭,看向那架簡陋的木犁:
「耕牛呢?怎麼用人拉犁?」
莊漢愣住了,看了看那邊的莊頭老陳,忙說道:
「莊裡牛少,用得人多,排隊等就耽誤時候了。」
「人拉挺好的,雖然慢些,但仔細,不傷苗。」
趙懷安眉頭微皺,轉頭對身後的趙六道:
「記下,王莊耕牛不足,需增配。每三十畝至少配一牛,不得讓人代牛。」
「是,大王。」
趙六掏出小本記下。
這莊漢一聽這話,腿一下軟了,卻被趙懷安托住:
「不必跪。你們是我王莊莊戶,我自當為你們著想。」
他環視四周,見不少莊戶都在用人拉犁,心中已有計較。
直起身,他對眾人高聲道:
「今日午時,我在曬場設宴,請全莊上下吃飯!大家辛苦一春,該吃頓好的!」
莊戶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歡呼。
曬場上,隨行的吳王府大師傅們早已開始忙碌,十幾口大鐵鍋架起,炊煙裊裊,肉香漸漸飄散。午時,曬場。
二十幾張方桌擺開,每桌八人。
趙懷安特意吩咐,不分席,不分餐,莊裡老人、莊頭、普通莊戶混坐,他自己也與幾位老農同席。趙承嗣被安排在父親身邊,一坐下就發現鄰座正是那個鼻涕娃,此刻他已擦乾淨臉,怯生生地坐著。「你叫什麼名字?」
趙承嗣主動問。
「閏……閏水。」
少年小聲答,又鼓起勇氣問:「郎君叫什麼名字?」
趙承嗣笑了,正要回,忽然大聲回道:
「叫我趙大郎!」
嘿嘿,叔父們高興時會喊我父王大郎,我也叫大郎。
那邊,閏水不明白郎君為何會忽然大聲,但還是念了一遍,「大郎……」,覺得這稱呼親切。很快,兩人漸漸熟絡。
閏水忽然問:
「大郎,你曉得「天地玄黃』後面一句是什麼嗎?」
「宇宙洪荒。」
趙承嗣脫口而出,見閏水不解,便解釋道:
「宇』是上下四方,「宙』是古往今來,「洪荒』指天地初開時的混沌狀態。」
「這句話是說,天地廣大,時間久遠。」
閏水聽得入神:
「真好聽……先生只說天地很大,沒說得這麼細。」
這時,席面陸續上桌。
每桌四菜一湯:紅燒肉、燉雞、蒸魚、炒時蔬,外加一大盆蛋花湯,每份都是大份,足夠八人吃飽的量吳王請吃飯,能讓你沒吃飽?
這四菜中,紅燒肉是趙懷安成名大菜,這些莊戶別說吃了,見都沒見過,這會只是聞了一下味道,就已經眼睛發直。
閏水看著眼前這桌肉菜,和其他幾個被莊頭揀出來的孩子,其中還有莊頭的兒子,這會齊齊咽著口水。他們長這麼大,只在過年時嘗過一點肉腥,何曾見過這席面?
甭說是孩子了,就是莊戶們,這會都不敢動筷,直到趙懷安舉箸:
「大家辛苦,不必拘禮,吃!」
接著哈哈大笑,帶頭吃上了一口紅燒肉,然後給不遠處休息的大師傅們,一個大拇哥。
眾王府大師傅,齊齊舒了口氣,然後露出了大牙。
這桌,趙承嗣見閏水不敢夾菜,便夾了個雞腿放到他碗裡,又給自己夾了一個,笑道:
「吃呀,我也愛吃這個。」
閏水看著碗裡的雞腿,又看看不遠處的父母,他們正吃著肉,只是沒有雞腿吃。
這時候,閏水才咬了一口雞腿,油脂的香氣在口中炸開,他差點哭出來。
這是他有記憶以來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席間,趙承嗣邊吃邊對閏水說自己的煩心事:
「我每天三更就要起床讀書,五更習武。」
「家裡要求嚴,背錯書要打手心,武藝不精要加練。上次我射箭脫靶,被罰扎馬步一個時辰,腿都軟了。」
閏水咽下嘴裡的肉,安慰道:
「我也經常被阿耶揍,但第二天就好了。」
「你因為什麼被揍?」
「打水時摔了桶,餵雞時忘了關籠門,拔草時傷了秧苗……」
閏水數著:
「但阿耶揍得不重,就是嚇唬我。」
趙承嗣嘆氣:
「我阿娘揍人可疼了。不過她說,現在疼,是為了將來不疼。」
閏水不太懂這話,但見碗裡又多了塊紅燒肉,是趙承嗣給他夾的。
他不再說話,埋頭猛吃。
趙承嗣也餓了,兩人像比賽似的,吃得滿嘴油光。
趙懷安那邊,正聽老農講農事:
「大王,這春耕最要緊的是趕時令。清明前後,種瓜點豆,誤了時辰,一季就廢了。」
「肥料可夠?」
「夠的,夠的。」
但趙懷安還是對旁邊吃著雞腿的趙六吩咐道:
「記下,以後牧場要和農場互通起來,收集的牛糞要送到地里來,現在金陵開始燒煤,不用牛糞,都用到地里。」
接著趙懷安還給在場的老農指點道:
「後面霸府農閒了要組織清淤,這些淤泥能肥地力,你們到時候記得去湖邊去領。」
「還有秸稈這些也可以燒點在地里,草木灰也能肥地。」
在場這幾個老農面面相覷,沒想到大王還懂這個?
不過一想又覺得正常,不然能是大王嗎?
宴至尾聲,趙懷安起身道:
「今日見諸位辛勤,我心甚慰。我在此承諾:王莊地租,永不過四成;莊戶子弟,皆可讀書;老病孤真,莊中供養。
「望諸位安心耕作,共建莊田。」
「這裡就是你們的家園!」
莊戶們熱淚盈眶,齊聲高呼:
「謝大王!」
就沖這頓席面,熱淚盈眶!
當夜,吳王宿於東莊。
趙承嗣在油燈下寫日記,今日所見所聞,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捏著毛筆,一絲不苟寫道:
二月初八,隨父王至東郊王莊。
見莊戶閏水,年與我相仿,已能扶犁助耕。
其父以人代牛,肩背拉犁,汗如雨下。問之則曰:
「莊裡牛少,輪不到用。」
父王當即命增配耕牛,每三十畝至少一牛。
午時,父王設宴全莊。
我與閏水同席,彼初不敢食,我為其夾雞腿,彼很喜歡吃!
彼言每日打水、餵雞、拔草,午後方入學,學「天地玄黃」而不解其意。
我為其釋「宇宙洪荒」,彼目露嚮往。
席間,我言習文練武之苦,彼言勞作之累。
然彼之累,為衣食;我之苦,為將來。此中差別,思之悵然。
今日方知,何為「民」。
民者,閏水之父,肩背拉犁而無怨;民者,莊中老農,知天時而憂收成;民者,稚子幼童,勞作之餘渴求識字。
父王常言:
「民為邦本。」
往日只知其言,今日方見其實。
治國之道,不在高堂闊論,而在田壟之間。
寫罷,趙承嗣擱筆吹燈。
窗外月色如水,莊中已靜。
忽然,他又起來,在紙上最後又補了一句:
「今日交了一朋友!」
「我說我叫趙大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