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過關
董光第來的時候,他父親董公素就在自己書房,見兒子來了,並不意外。
之後董光第就將自己在江州事還有後面轉運的事情大致和父親說了。
董公素還是不意外,而是直接問董光第:
「這一次一共拿了多少。」
董光第回道:
「拿了六萬貫。」
「在度支八年,一共拿了多少。」
董光第想了一下,坦白:
「前幾年軍中日子過得緊,在度支也多是做事,到了我們立藩後,三司開始會有大筆的津貼,再加上每次外出公幹,前後這些年差不多拿了十四萬貫,包括這次的。」
董公素搖頭,感嘆:
「你曉得你羅叔在成都那三座茶山,風調雨順的年景,一年能出上等茶葉約五千擔。」
「這些茶葉走茶馬道賣往吐蕃、南詔,一擔上等川茶能換兩匹中等戰馬,或等值的金銀、藥材。」「雖然掙得多,但供奉、打點、開銷、損耗,一年下來,落到自己手裡的純利,好的時候能有七八萬貫,差的年景也就四五萬貫。」
「這還是他們羅家幾代人經營、加上自己敢闖敢拚。」
「而這在成都已經算是一等一的豪商了。」
「你這才當了幾年官?就拿了十四萬貫。」
「以我對你的了解,這些都是你必須要拿的,就這肯定算是少的,真不敢想啊!」
董公素越是這麼說,董光第就更怕了,他努力說了句:
「父親,你是曉得兒子的,我當這官不是為了錢,咱們家也不靠這個。」
「可咱們度支是和錢打交道的,經手的都是金山銀海,從我們手指縫漏下去,還要帶著金粉,何況有些錢不拿,全司都得罪了。」
董公素看著兒子焦急辯解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他何嘗不明白兒子的處境?
身在度支這種要害部門,又是新貴董家的公子,有時候拿錢甚至是一種自保和融入的手段。你不拿,別人怎麼敢放心讓你參與核心事務?你不拿,下面的人怎麼敢放手做事,甚至可能聯合起來排擠你、架空你。
這從來不僅僅是一句貪腐就能概括的,更直接點,其實就是一種扭曲的行規和投名狀。
董公素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兒子,為父不是怪你。」
「為父在鹽鐵司,難道就一清二白?」
「鹽引、茶引的發放,與商賈的往來,地方鹽場、礦場的孝敬……有些是慣例,有些是不得不收的人情,還有些是下面人孝敬上來,你若不收,反而顯得你另有所圖,不合群。
「這潭水,從古至今,就沒真正清過。」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裡光禿禿的樹枝,聲音低沉:
「但今時不同往日了。」
「大王今日朝會,你沒聽明白嗎?現在這都察院立下,就是要殺頭祭旗的!」
「就算大王不祭旗,那督察院的人也要祭,不然他們哪來的威?」
「為父現在不曉得大王點了誰領都察院,這人不同,這殺威就不同。」
「但不論是誰,度支司就是第一個開刀的地方。」
「為什麼?因為錢糧是命脈,也最容易出問題,最容易找到藉口。」
「杜琮這個時候被外放,是因為大王念舊,也是因為需要穩住一部分人心。」
「但接下來,督察院必然要抓幾個典型,狠狠處置,才能樹立新規矩的權威,才能讓大王看到他們的能力。」
聽到這裡,董光第聲音發顫:
「父親的意思是……督察院會拿我開刀?」
董公素罵了句:
「我有說這句?就你這鳥膽!」
「我還在呢,誰敢動咱們家!」
「但你經手過江州和汆,軍糧轉輸,前後拿了六萬貫,這就是把柄。」
「要是遇到不靈醒的,可能還真會拿你開頭!」
「畢竟你算是外戚,又在度支,還確實拿了錢。」
「處置了你,既能顯示法度森嚴,又能敲打其他勛貴、外戚,還能給大王一個交代。」
「何樂不為?」
「更不用說,咱們董家這些年爬得太快了,你在度支,為父在鹽鐵、你羅叔在茶馬,還有杜宗翰在市舶。」
「咱們這些人,不管咱們自己怎麼看,人家就覺得咱們這些是董家黨,上頭就是你妹妹!」「說個不誇張的,人家都覺得是我董家看著吳藩的錢袋子呢!」
「樹大招風,更不用說這杜宗翰還這麼跳!」
「取禍有道啊!」
董光第臉色煞白,他政治鬥爭經驗嚴重不足,當下慌神說道:
「那怎麼辦?父親,咱們把錢退回去?或者……主動向大王請罪?」
「糊塗!」
董公素低喝一聲:
「現在退錢,豈不是不打自招?主動請罪?你以什麼名義請罪?說你收了六萬貫不合規的茶鈔?那這六萬貫怎麼來的?」
「這不是你一個人事!」
「你一退錢,那是把整個度支司、甚至可能牽連到鹽鐵司、市舶司的一大批人都拖下水!」「到時候,就不是督察院查你,而是所有人都會視你為叛徒,欲除之而後快!」
「大王就算想保你,也未必保得住!」
董光第徹底慌了:
「這……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坐等督察院來查?」
董公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督察院現在人手還沒配齊,這一次主要還是看吳玄章到底掌握了多少,他的刀到底想砍向誰。」我們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他沉吟片刻,快速說道:
「這樣,你先去吳玄章,不是去請罪,而是去匯報工作,請教問題。」
「你是度支司郎中,新使君上任,你去匯報一下你分管的工作,尤其是南征期間糧秣籌措的經驗得失,這是分內之事。」
「態度要極其恭敬、誠懇,表現出全力配合新使君工作的姿態。」
「在交談中,可以適當、極其隱晦地提一下當時籌糧的艱難和某些不得已的慣例。」
「但不要具體指向任何人、任何事,更不要提那六萬貫。你要觀察他的反應,試探他的口風。」「還有,我們這邊要穩住,不要讓你妹妹曉得。」
「她不曉得利害,曉得這事一定會去找大王,那就壞事了!」
「吳國太不是常去棲霞寺禮佛嘛,正月初一你去燒頭香,奉香火錢十四萬貫!」
這個數字正好是董光第這些年所得,他馬上明白意思,連忙點頭。
「還是父親思慮周全,兒子初一就去。」
「記住!」
董公素再次叮囑:
「慌則亂,急則疲。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
「你妹妹在宮中,是大王身邊人,這就是我們最大的護身符。」
「只要我們不犯不可饒恕的大錯,不被人抓住無可辯駁的鐵證!」
「大王就不會對不住咱們!」
「但咱們也必須要明白,人心險惡,尤其是權力鬥爭,我們占著人家位了,人家就會弄咱們!」「所以做事務必要謹慎!我們董家江上跑船,當明白,小心使得萬年船!」
董光第鄭重應下,匆匆離去。
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董公素疲憊地坐回椅中。
他剛才的話,半是分析,半是安慰。
其實情況可能沒這麼糟糕,畢競無論是他還是兒子,實際上論實在了,也都是按照規矩辦事。大王不僅是重情義的人,更是明事理的人,他不會挑這個錯。
但董公素混了多少年江湖,他曉得在他們這個位置,實際上看似高高在上,但實際上卻非常淺薄。往往從下面開始的一點小事,最後就可能掀翻了他們這群看戲的。
於是震盪的時候,越要謹慎!越要思危!
還有就是杜宗翰,這老杜以前也看著是個醒目人,卻不想當官後,把牙人的本事全用在跑官上了。現在這情況,他只能和杜宗翰切割了。
想著,董公素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裡放著一份禮單,是杜宗翰年前派人送來的年禮,比往年厚重了許多。
杜宗翰總是這樣會做人,禮一年比一年厚,卻從不談辦事。
可現在……
董公素盯著那份禮單,眼神變幻,最終,他拿起禮單,走到炭盆邊,毫不猶豫地將它丟了進去。橘紅色的火苗瞬間吞沒了紙張,化作一縷青煙。
「老杜啊老杜,不是我不念舊情,實在是……你不明白為官之道啊!」
「做生意也就是賠個本,當官可是要賠全家老小的!」
「誰能陪你這麼玩?」
不怪董公素這么小心,而是越像他這樣風浪走來的,越曉得利害,想事情也越深。
就比如,尋常人認為大王設置督察院,就是為了給百官懸刀。
可董公素想著,大王是不是對錦衣社也不放心?畢竟以前內部查辦都是錦衣衛來負責。
現在有了督察院,和錦衣衛一明一暗,都是繞開現有的官僚匯報,直接可以將情報送到大王案前。越想,董公素越覺得大王厲害。
他的手段和權術越發成熟了。
而在這樣的雄主身邊,過去的情誼和資歷,真能值幾分?
想到這裡,董公素決定交份投名狀。
他打算對現在的鹽鐵司進行改革,清查弊病。
得用實際行動向大王證明,自己永遠和他站在一邊!
於是,當天夜裡,董公素將自己關在書房,開始斟字酌句完善起改革方案。
其中核心也是抓貪瀆,而且在帳目和招標上都要改革,且要比吳玄章可能提出的還要激進、還要徹底。就在董公素父子各自緊張行動之時,新任度支使吳玄章的府邸書房,燈火依舊通明。
吳玄章看著眼前十來個名單,其中字最大的,正是杜宗翰,且還在中間。
從這個名字旁邊又延伸出七八條線,連接著福建海商、揚州鹽商、蘇常豪族、還有市舶司、軍械監、轉運司等等部門。
此時,他的一名心腹幕僚在旁稟告道:
「使君,這是根據目前線索整理的,與南征軍需採購可能有關的利益往來。」
「杜宗翰是關鍵節點,錦衣社查到的很多線索,最後全都追溯到他的頭上!」
「此外,為了謀求度支副使,他這半年在金陵不斷跑官,接觸了不少人。」
「這些是一些和杜宗翰接觸過的名單,是錦衣社的丁都指揮使送來的!」
說完幕僚將漆好的名單遞給了吳玄章。
吳玄章將之壓在胳膊下,說道:
「杜宗翰這人很跳,而且不大不小,是個很好的目標。」
「你要去查清他和蘇州華亭陸氏的關係。」
「華亭這地方走私嚴重,這杜宗翰跑不了干係。」
「這人在市舶司三年,事肯定不少!」
「所以就查這人!」
「不要怕牽扯廣,但一定要證據確鑿。」
心腹點頭,隨後又遞給了吳玄章一份名單,稟告道:
「這是一份咱們度支司內部的。」
「這一次南征中,經手過大宗採購、和汆、轉運的官吏都在上面。」
「董光第……也在其中。」
「他是董公素之子,婉夫人之兄,南征期間負責江州和汆,據說完成得很快。」
猶豫了下,心腹小心問了句:
「使君,董光第要查嗎?」
吳玄章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查!」
「但要注意方法。董公素是鹽鐵使,隨大王的資歷比我要老太多了,深得大王信任,其女又是宮中寵妃。」
「對董光第,要以核查帳目、了解情況為主,除非發現確鑿鐵證,否則不要輕易動他。」
「我們要的是整頓吏治、清除蛀蟲,不是要掀起一場清洗,弄得人心惶惶。大王也不會希望看到那樣。」
話是這麼說,吳玄章卻絲毫沒想過動董光第。
這人在度支系統紮根深,是資歷最老的一批,他吳玄章要想在度支站住腳,非要有董光第這些人的支持不可。
更不用說,大王和董家什麼關係?他雖然被大王看重,但不能拎不清輕重,拿這事去煩大王。萬一被大王覺得他牽涉到宮內,那他吳玄章可就百口莫辯了。
可當著心腹面,吳玄章也沒墮了氣,也冷聲補充了句:
「但是,如果董光第確實牽扯很深,證據確鑿,那也不能因為他是外戚就網開一面。」
「為政要立威,法度要彰顯,有時候,一個合適的外戚典型,反而更有震懾力。」
「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先查清楚再說。」
「畢竟咱們得憑證據說話,可不能冤枉了好人!」
心腹心領神會,將之記下。
看了一會名單,吳玄章忽然問道:
「督察院籌備那邊有什麼消息?大王定了誰來做第一任督察使嗎?」
「尚未有明旨。」
吳玄章點頭:
「也是,還是我著急了。」
「就是不曉得誰能有這福氣了!」
碎碎念了句,吳玄章擡頭對心腹說道:
「督察院現在人手都沒就位,所以一些事咱們先暫時弄著。」
「等他們一旦正式運轉,很多事就會納入正軌。」
「我們度支司這邊,也要注意與之銜接,好好配合!」
「查出的問題,該移交的要及時移交,絕不姑息!」
「但在之前啊,咱們自己也得做做事,該算的帳得算清,畢竟要是真出什麼大紕漏,那也是咱們整個度支的恥辱。」
「這一點要讓大夥都曉得,自查嚴查!絕不放過一個壞人!」
說完,吳玄章對心腹揮揮手,後者小心退了出去。
隨後,他這才看著被自己壓在袖下的名單。
展開看了一眼,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吳玄章將名單靠在爐火邊,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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