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民心
光啟三年,五月中旬,丹徒城外,北固山保義軍大營西側,民夫區。
這裡原本是一片靠近江灘的荒地,如今卻成了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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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以千計的潤州本地民夫,被保義軍以「雇募」的形式徵集而來,在此為跑車營打磨石彈。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水和石粉混合的刺鼻氣味。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嘩啦啦的流水聲、粗重的喘息和號子聲此起彼伏,構成民夫營真實的世界。從附近山丘開採下來的巨大的原石,源源不斷由牛車運抵此處。
民夫們被保義軍的後勤吏們分成若干組。
有力氣的壯漢負責用大錘將原石初步破開,敲成大致球狀;稍精細些的,則用較小的錘子和鑿子,一點點修整形狀,剔除稜角。
最後,由一些老手或細心之人,將初步成型的石球放在簡易的木架轉盤上,一邊澆水降溫,一邊用粗礪的磨石反覆打磨,直到符合胞車發射的要求。
當然,要說有多麼精細齊整那也是不現實的,反正大致不偏離方向就行。
這些凝聚著這些民夫無數的汗水的石彈被草繩網兜裝好,由輜重隊的騾馬源源不斷運往前線跑位。對丹徒城的轟擊,已經持續了十餘日,雖然尚未對堅固的城牆造成決定性破壞,但城諜、城樓都損壞嚴重。
此外,城內鎮海軍的士氣也是肉眼可見地下降。
畢竟任誰被這般不間斷地轟擊,整日看巨石砸落,血肉成泥的恐怖場景,誰的神經都受不了。這水磨的功夫,很快就能發生質變。
此刻,民夫區邊緣,一行數人正緩步走來。
為首者一身簡樸的戎服,目光沉靜,行走間,龍行虎步,氣度自成。
此人正是吳王、保義軍節度使趙懷安。
他身邊跟著十餘名文吏和背嵬將,其中背嵬右廂都指揮趙虎按刀緊隨,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忙碌的人群。
趙懷安此行,是特意來巡視民夫區,慰問這些為保義軍出力的潤州民夫。
他來這裡是有考量的。
因為這些潤州民夫算是敵占區的民夫,如果他不出面來一趟,這些人的處境多半是不太妙的,對他們的福利和工錢,可能也不會落在實處。
趙懷安從來都不會高估自己保義軍的普遍道德,即便他有帶頭作用,但保義軍從上到下都是這個時代真實的人,就不會脫離這個時代真實的道德。
而這是一個什麼時代呢?那就是普遍的暴力。
只要有機會,任何人都會用手裡一丟丟的權力,去欺壓他人,以獲得心理和物質上的滿足。軍中還有軍法虞候們管著,可對於這些被僱傭過來的潤州民夫,就沒那麼多約束了。
但恰恰是,這些人在戰後都要被遣返回鄉,而他們在保義軍中的這段經歷塑造了他們對保義軍的看法。但他們的看法,又決定了附近幾十個鄉對保義軍的觀感。
所以趙懷安來了,他在這裡說幾句話,比下什麼公文三令五申更有效果。
這會,趙虎在看了一圈周邊的環境後,眉頭緊鎖,對一旁的趙懷安低聲建議:
「大王,此處人多眼雜,石料堆積,易於藏匿。」
「為安全計,是否讓末將多調一隊背嵬親軍隨行護衛?」
他總覺得讓大王如此輕簡地深入民夫聚集之地,風險太大。
趙懷安擺擺手,目光依舊流連在那些揮汗如雨的民夫身上,語氣平和,笑道:
「不必,咱趙大就是從他們中來的,現在才富貴幾天呢?就忘記自己腿上的泥,開始防著家人了?不妥,不妥。」
「而且潤州就是我吳藩的藩地所在,這些潤州人就是咱們吳藩的百姓。」
「如今咱是來看我吳藩的子民是如何支軍平定叛逆,為恢復桑梓安寧出力的。」
「若前呼後擁,甲士環列,他們心中只會更生隔閡與畏懼,我又如何能聽得他們真話?」
「況且……」
趙懷安頓了頓,聲音更緩:
「若咱趙大連走到自己的百姓中間都需要戰戰兢兢、如臨大敵,那咱做這個吳王做得也算是白瞎了,這潤州收下來,怕也守不了多久!」
「記住,這是咱吳藩藩地,不是敵國!這些人也不是敵人!」
趙虎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到趙懷安堅定的神色,知道多說無益。
不過他也有備案,退到一邊後,就對後面的王茂章示意了下。
王茂章瞭然,命令苗磷、瞿章這些武士換上民夫衣服,混入人群中,以防萬一。
這邊趙懷安信步走入一片正在打磨石彈的區域。
這裡有幾個老匠人帶著一群年輕後生,圍著一顆半人高的石球忙碌。
水花四濺,石屑紛飛。
眾人見到這一行氣度不凡的人走來,都有些愣神,手上的活計也慢了下來。
帶隊的後勤司的司長裴均連忙上前,想要喝止眾人行禮。
「不必多禮,各位鄉鄰辛苦了,繼續忙,繼續忙。」
趙懷安微笑著擡手制止,語氣溫和。
他走到那顆正在打磨的石彈旁,伸手摸了摸尚且粗糙的表面,又看了看旁邊堆著的幾顆已打磨得相對光滑的成品,點頭道:
「這活計不易,既要力氣,也要巧勁。一顆石彈,從山石變成這般模樣,需費多少工夫?」一個膽子大些、滿臉石粉灰的老匠人,用肩頭的汗巾擦了擦臉,曉得來了大人物,於是細聲細氣地回道:
「.……回貴人的話,這要看石頭質地。若是青石硬實,一顆這麼大的,從破開到磨光,少說也得五六個壯勞力忙活大半天。」
「若是沙石鬆些,能快些,但打出去容易碎,孢營的軍耶們不喜。」
趙懷安點點頭:
「每日工錢可還按時發放?飯食管飽麼?」
旁邊的裴均連忙答道:
「殿下放心,都是按日結算,錢糧從不拖欠。飯食管飽,有干有稀,偶爾還能見點葷腥。」那老匠人和其他民夫聽了「殿下」二字,都是一驚,這才隱約猜到來人身份,頓時更加侷促,紛紛放下工具,想要跪拜。
「都起來,都起來。」
趙懷安虛扶一下,爽朗笑道:
「咱就是來看看大家。這丹徒城裡的周寶,抗拒王師,負隅頑抗,累得大家在此辛苦,也累得城內百姓擔驚受怕。」
「早日打破此城,平定地方,大家才能安心回家種田、經商,過太平日子。」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細細解釋:
「咱是朝廷欽封的吳王,藩地就在這潤州。」
「說起來,你們都是咱藩下的子民。那周寶,不過是竊據此地、對抗朝廷的逆臣。」
「如今王師前來平叛,恢復秩序,大家心裡是怎麼想的?可覺得保義軍的政策,對你們是好是壞?但說無妨,咱趙大想聽聽真話。」
民夫們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敢接話。
氣氛有些沉默。
那老匠人看了看那邊沉默的裴珀,曉得這是機會,於是猶豫再三,在趙懷安的鼓勵下,終於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道:
「殿下……小老兒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
「就說眼前,給官軍……啊不,給王師幹活,工錢是當日結清,不拖欠,這比往年給官府服徭役強多了,那時白幹活不說,還經常挨鞭子。」
「而且這還有一處好,就是吃飯能吃飽。」
「這年頭,能吃飽飯,還能掙點現錢貼補家用,小老兒是大和九年生人,四十多年來,就沒遇到過這樣的事。」
「而以往鎮海軍喊咱們漲潮時拉縴過閘,不僅要咱們自帶乾糧,累死人也是白累。」
本來話說到這,趙懷安已經很高興了,但這個時候,人群里,不曉得鑽進來一個像讀過幾天書的人,他興許是見到了吳王在此,進來就納頭便拜:
「殿下,小人斗膽。周節度……周寶在時,稅賦頗重,胥吏如虎。若殿下真能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那便是潤州百姓之福。」
這個時候,後勤司的裴均臉色一下就陰了下來。
哪來的措大如此唐突,這國家大計也是他這等布衣置喙的?
人人都要少收稅,那軍隊吃什麼?我藩鎮靠什麼打天下?
這幫人眼裡只有自己一畝三分,卻看不到整個天下。
那邊,趙懷安靜靜聽著,不時點頭,臉上並無不悅之色。
待幾人說完,他才緩緩道:
「你們說的,都是實在話。吃飽飯,拿工錢,軍紀好,少徵稅……這是百姓最樸素的期盼,也是咱最起碼得做的。」
「那周寶做不到,或者說,他不想做到。」
「他這等人,只想保住自己的權位和富貴,視潤州為私產,視百姓為牛馬。」
「好好一個錦繡江東,被他弄得民不聊生。」
「所以,咱來了,你們放心,你們說的,咱都會去做!」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圈周圍里三層外三層的民夫,雖然最外面的都是一群眼熟的背嵬,但趙懷安還是朗聲道:
「咱趙大也是苦命人,本淮西一布衣。」
「現在得朝廷恩賞,受封吳王,這潤州便是咱的藩國,你們便是咱的藩民。」
「所以咱就有責任,在這亂世中庇護你們安居樂業。」
「等咱收回潤州,必當整頓吏治,減輕賦役,興修水利,鼓勵農桑。」
「讓願意種田的有田種,願意經商的有商可做,願意讀書的有學可上。」
「這潤州的未來,只會更好!」
一番話說完,外圍的「民夫」率先鼓掌叫好,而那些後知後覺的,也才鼓起勇氣跟著鼓掌。實在是不習慣。
以往官府下來人,不論你是歌功頌德也好,拍馬屁也好,當官的說話,你就跪著聽,跪著做,哪需要你鼓掌叫好?
鼓掌?那也是錯!
因為官府的命令就是天意,天意豈有你說好和不好的地方?都給我受著!
於是,這一刻,在場不少民夫眼中露出了希冀和認同。
他們雖然未必全信,但至少覺得這位吳王說的話,比以往聽到的官話要實在些。
之後,趙懷安又隨意與眾人聊了聊家常,問了問家中情況,囑咐他們注意休息,注意安全,然後才在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轉身離去。
走出民夫區一段距離,人群中,默默跟隨的一個年輕士子,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大王,方才那些民夫,言語閃爍,多是計較眼前蠅頭小利,談及周寶也無多少憤恨,說到未來亦是半信半疑,可見其心未必忠誠,恐多奸猾觀望之徒。」
「潤州民心,收服不易啊。」
趙懷安扭頭,發現說這話的,是新投募入霸府的戴有規。
這人是廬州的,是袁襲推薦的人才,趙懷安讓他辦過些事,都能妥善完成,是有幹才的。
這會聽得戴有規這麼說,趙懷安停下了腳步,笑道:
「你覺得這些潤州民夫該對我感恩戴德,對我保義軍夾道歡迎?」
「你曉得現在是什麼時候?」
「現在是五月,是農人一年最忙的時候,要忙著準備夏收,又要忙著插秧,可以說家裡的勞力恨不得一個當兩個用。」
「而現在我大軍一發,這些潤州鄉民就被徵到我營中,整日就是打磨石頭,你說他們能有多高興?」「要不是咱給這些人還發工錢,算是補貼了他們這段的損失,你信不,我這邊剛走,那邊就得罵咱趙大虛偽!」
「但也就是這樣了!」
「周寶在鎮海這麼多年,到底是庇護一方的。」
「而反觀我保義軍,對這些人恩未賞,德未沐,你能期望他們什麼?」
「期望他們一見咱趙大,便涕淚交加,痛訴周寶之惡,然後指天誓日,效忠咱,為咱前驅,扛著石彈去砸丹徒城牆?」
「真要是這樣,我還懷疑這群人是不是演戲來糊弄咱呢!」
戴有規被問得一滯。
趙懷安收斂笑容,目光投向遠處炊煙裊裊的民夫營區,語氣忽深邃:
「百姓,是最實在的!」
「咱們說再多大道理,他們都是將信將疑的,但他們心中有秤。」
「誰能讓他們活下去,活得稍微好一點,他們就傾向誰。」
「誰盤剝他們,壓迫他們,讓他們活不下去,他們就厭惡誰,甚至反抗誰。」
「周寶統治潤州多年,自有其根基。」
「這些民夫中,或許有人的親戚就在鎮海軍中,有人就是靠周寶麾下武士吃飯的佃夫。要他們立刻對周寶恨之入骨,對咱趙大忠心耿耿,那是強人所難,也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咱今日來,也不是來聽他們的效忠誓言的,而是要讓他們看到,咱趙大和那些長安出來的不一樣。」「他們高高在上、視民如草芥,咱卻會走到他們中間,問他們工錢飯食,聽他們抱怨訴苦!」「而且咱就是有這個底氣,有這個決心,給他們一個承諾。」
「跟著咱保義軍走,跟著咱趙大走,就有飯吃,有錢拿,有太平日子過。」
「而這就夠了。」
說到這裡,他對周圍的張龜年等人感嘆道:
「人心如水,民望如沙。聚沙成塔,非一日之功;匯水成流,需疏浚引導。」
「永遠不要指望一席話,一個道理就能使潤州歸心,那是咱最討厭的清流態度。」
「你們要走下去,去辦事,讓咱趙大的承諾變成現實!讓潤州人真真切切看到咱們保義軍與周寶的不同!」
「待丹徒城破,周寶伏誅,咱會兌現今日之言,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聽到這話的時候,分管軍中度支的裴迪,還有三司度支的杜琮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擔憂。而他們後面,杜宗器、董光第、孫滂等人也是齊齊心中一沉。
現在保義軍連翻用兵,過往積攢的錢糧儲備日漸消耗,本身他們覺得可以通過征服鎮海來補充,可現在大王卻要對這邊減稅。
這固然可以收攬民心,但這個財政怎麼辦?
趙懷安說完這話後,也明顯感覺到了在場度支財政系統的官員臉色變化。
他沒有直接問裴迪、杜琮二人,而是對著後面縮著的孫滂笑道:
「老孫,怎麼咱一說這話,你這臉色都不對了,來,說說,有什麼顧慮。」
孫滂之前一直把趙懷安的祖墳看護得不錯,所以在盡有江淮後,霍山已經成了內腹,所以趙懷安就將孫滂提拔上來,繼續在度支做他的老本行。
此時孫滂暗暗叫苦,但曉得這個關頭,他是一定要表達度支系統的態度的,他在這個時候糊弄,那後面他在度支的官品就壞掉了。
於是,孫滂順著細縫,滑出人前,下拜,穩住心思後,便朗聲勸諫:
「大王明鑑,非是下吏不識大體,阻撓大王收攬民心之仁政。實乃……實乃家底所限,不得不言。」「自本年正月,我藩三路南下,至今日圍困丹徒,已歷五月有餘。」
「我軍三路並進固然威勢磅礴,但三軍合計正兵五萬八千餘,而這只是武士之數。」
「然,大軍行動,非止武士,隨軍轉運糧秣甲仗之輔兵、民夫,徵發沿途州縣提供力役之丁壯,以及為大軍修橋鋪路、營造營壘之工匠……林林總總,不下十萬之眾。」
「此十萬張口,人吃馬嚼,日費何止千金?」
這一刻孫滂作為度支系統的老人,專業素養盡顯:
「五個月來,僅糧秣一項,已耗粟米一百二十萬石,豆料三十萬石。折合時價,約一百五十萬貫。此乃最基礎之消耗。」
「軍餉以正兵按保義軍新制,年餉二十貫起,將領依品級遞增。五個月,僅餉銀支出已近四十萬貫。」「五月以來,三路大軍各有大戰,其中弓弩箭矢、刀槍甲冑、攻城器械打造、戰馬折損補充……此項最為瑣碎,然累計之數,已超三十萬貫。」
「每戰後的賞賜又巨,我軍為激勵士氣,凡攻城拔寨、陣前先登、斬將奪旗,皆有賞格。而這累計發放賞銀、絹帛,折錢約二十五萬貫。」
「而這還沒有算幾次大戰的陣亡撫恤,後面按照義保法,這些撫恤、安置,按照支出現錢及折算田畝、優撫承諾,烈士遺孤,又是巨費。」
說到這裡,孫滂見趙懷安一直沉默,而且能感受到大王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的頭頂,他嚇得不敢再說後面的話。
但這個時候,趙懷安卻哼了句:
「繼續說。」
孫滂一抖,連忙語速飛快,繼續道:
「以上諸項,粗算已逾二百五十萬貫。」
「這還不包括水師船隻維護、後方工坊全力運轉之補貼、情報細作之花費、以及……以及為維持轉運,雇各地力社的費用。」
說到這裡,孫滂擡起頭,目光懇切而憂慮:
「大王,我保義軍起家於光、壽,積累數年,中原之戰、長安之戰雖有繳獲,然擴軍、養兵、撫民、興工,所費更巨。」
「出征前,三司度支與軍中後勤聯合核算,能動用之現錢、易變現之絹帛、以及各倉存糧,總值約在三百八十萬貫上下。」
「此乃我保義軍數年心血之總和。」
「如今,五個月征戰,已耗去大半。度支司最新核算,現存可隨時調用的錢糧,已不足百萬貫之數。而戰事……尚未結束。」
說完這番話的時候,趙懷安身邊的一些武人紛紛咋舌。
他們打仗的只管猛衝猛打,贏了就等賞賜,損失了就和後方要補充,真沒想到,只打了五個月仗,就已經花了三百多萬貫?
錢這麼不經用的嗎?
那邊,孫滂還在繼續說:
「現在大王欲在潤州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此乃王者仁心,下吏豈敢不欽服?」
「然,若潤州行之,則後面的常州、蘇州要不要減?」
「而三州能提供多少?」
孫滂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據戰前所獲情報及度支司預估:周寶治下,潤、常、蘇三州,每年兩稅及各類雜征,總額約在一百二十萬貫至一百八十萬貫之間。」
「其中,約四成上繳朝廷,現在這部分已經被周寶截留,三成留州及供養鎮海軍,三成落入州縣胥吏、豪強之手。」
「以往年周寶用度,他錢庫所積,至多百萬貫。」
「我保義軍若接手三州,稍革除積弊,打擊豪強,我度支有信心能一年收到二百萬貫。」
這個數字倒不是孫滂自己說的,而是他們度支內部的共識,所以他才敢說這個數字。
最後,孫滂重重叩首:
「大王,非是下吏錙銖必較,不顧民心。」
「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我保義軍如今勝兵六萬八,水師一萬二,此八萬大軍,真是日費斗金。」
「除了俸祿,退伍的要安置,陣亡兄弟的家眷要撫恤,傷殘士卒要供養,武器甲仗要補充……處處要錢,處處要糧。」
「若此時對三州承諾大幅減稅,則未來數年,我保義軍財政將入不敷出。」
「一旦糧餉不繼,軍心搖動,則今日一切勝利,恐將化為泡影。」
「民心固重要,然無強軍為後盾,無財力為支撐,縱得民心,亦難守成。」
「下吏愚見,或可緩圖之。克城之後,先宣布免除積欠,廢除百姓的高利貸,再懲治貪暴,查抄不法豪強。」
「至於正稅,可暫依舊例,並逐步推行履畝而稅的新政,清理隱田,使負擔相對公平。」
「如此人心也固!」
孫滂說完,長跪不起,額頭觸地。
他身後,裴迪、杜琮、杜宗器、董光第等度支系統的官員,亦紛紛躬身,堅定站在一起。
看著面前跪著一排的度支系統官員,趙懷安哈哈大笑,擡手喊道:
「好,好,好!」
「老孫好口條,好記性,好膽色!」
「這一連串數字說得咱趙大是一句話說不出。」
「咱還能說啥?沒錢就沒膽,更沒臉!」
「行,就按你們說的辦。」
說完,趙懷安頭也不回走了,留下一群度支系統的官員,面面相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