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哨戰
光啟三年,春,四月底。
長江南岸,潤州丹徒縣境內。
與北岸瓜洲的硝煙初定不同,丹徒一帶雖尚未被戰火直接席捲,但緊張的氣氛已如同初夏的悶雷,沉沉地壓在江東的上空。
鎮海軍主力雖敗退潤州城,但外圍要隘、水路關津,依舊布有大量哨騎游弋,意圖遲滯保義軍的登陸與推進,為主力布防爭取更多時間。
保義軍方面,趙懷安決意速戰速決,不給周寶喘息之機。
在水師主力穩控江面、逼降瓜洲的同時,由王進親自點將,選派了兩支精銳的騎軍隊伍,作為南下渡江的先遣哨探,提前掃清丹徒外圍障礙,為大軍登陸開闢安全的橋頭堡和前進通道。
這兩支騎軍,一支由衙內騎軍都將王環率領,多為蔡州、兗海的驍騎,弓馬嫻熟,尤善野戰突襲。另一支由衙內騎軍二都都將張虔裕統領,麾下多為久經戰陣、紀律嚴明的老軍,步騎皆能,尤擅攻堅拔寨。
兩軍合計約五百騎,皆是百戰之餘的精銳。
四月二十七日拂曉,江霧尚未完全散去。
數百艘大小船隻搭載著王環、張虔裕兩部騎軍及其戰馬,自瓜洲南側數處預設的淺灘、碼頭,開始分批搶渡對岸。
得益於保義軍水師對江面的絕對控制,渡江過程異常順利,僅有零星幾艘鎮海軍巡邏快船遠遠窺見,未及報警便被保義軍水師快船殲滅。
辰時初,王環部約二百餘騎率先在丹徒東北一處名為「新豐」的江登岸。
此地河汊縱橫,蘆葦叢生,利於隱蔽。
王環命士卒迅速整隊,給戰馬餵些草料飲水,同時派出數股十人一隊的精幹斥候,向四周扇形散出,探查敵情、地形。
不到一個時辰,斥候接連回報:
丹徒城以東、以北的驛道、河堤、村落附近,發現有鎮海軍哨騎活動的跡象,人數不多,三五一隊,似乎在進行例行巡邏,尚未發現大隊敵軍集結。
王環對身旁的副將高暉,稱讚道:
「周寶果然還沒料到我們會來得這麼快,這黑衣社的人的確是幹活的,這渡江點選得好。」「咱們先把周寶的這些城外哨騎耳目都拔掉,再占幾處莊園作為營地。」
「傳令,以隊為單位,分四路向外掃蕩!」
「一路向北,沿江掃向丹徒城北的京口埭;一路向東,控扼住通往丹陽的驛道;一路向西,清掃城東外圍;我自帶一路,向南穿插,看看能不能摸到丹徒城下瞅瞅,也尋個宿營地!」
「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狠,儘量別讓漏網之魚跑回去報信!」
「遇到硬的或大隊敵人,不可戀戰,及時回報!」
「得令!」
之後,這二百餘騎就分成了四股,朝著不同的方向撲了出去。
這些騎士騎行熟練,神態和姿態都很放鬆,除了少部分穿戴鐵甲,大部分都是套著一個鎖子甲,裝備輕便。
但他們的仗械裝備都是比較齊全的,每人都配備了一名輔騎,帶著輔馬緊隨其後。
而這些騎士的水平也很高,各色旗幟齊全,前後分布有序,即便是輔騎也非常利落,曉得自己的位置。馬蹄唱嗨,起初還注意控制聲響,一旦離開江岸蘆葦區,進入相對開闊的田野、道路,王環他們便放開了速度,捲起煙塵,呼嘯而去。
張虔裕部約二百餘騎,稍晚半個時辰,在更東面一點的「圜山」附近登岸。
他接到的命令是與王環部協同,重點清掃丹徒東南方向,尤其是諫壁鎮一帶的鎮海軍力量。諫壁鎮是江南段運河與長江水道的交匯點之一。
當時唐代江南段運河入江口有五處,都在潤州,也叫五口通江。
而諫壁口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不如大京口、小京口、甘露口、丹徒口來得主流,卻也是一處緊要之地。再加上此地被雩山、糧山、菸袋山環列,又是控扼可能來自常州方向的援軍通道,所以就更是兵家必爭之地了。
張虔裕作風更為沉穩縝密。
他並未立刻分兵出擊,而是先占據了圖山下一個廢棄的巡檢司舊寨作為臨時據點,隨後派出大量游騎哨探,將方圓二十里內的道路、村莊、渡口、山林情況摸得大致清楚。
然後他又親自帶一隊牙兵,登上一處高地,仔細觀察周邊地形。
「鎮海軍的哨騎……果然比預想的要多些。」
張虔裕放下窺管,對身旁的牙將道:
「你看東面那條通往諫壁的驛路,半個時辰內,過去了兩撥,每撥五人,看樣子是換防或者傳遞消息。」
「南邊那片桑林里,似乎也有騎影晃動……周寶這是把能動用的輕騎都撒出來了,顯然是想第一時間弄清咱們的虛實和兵力。」
牙將道:
「都將,那我們如何應對?王環都頭那邊似乎已經動手了。」
張虔裕略一沉吟:
「周寶的哨騎分散,正好給我們逐一擊破的機會。」
「但不能像王環那樣大張旗鼓掃蕩,那樣容易打草驚蛇,把大隊敵人引來。」
他轉身下令:
「傳令,第一隊、第二隊,抽調最精於騎射、熟悉地形的老卒,配雙馬,不帶旗幟,直奔諫壁口!」「到了後,直接殺進去!」
「而剩下的主力,在據點周圍設伏,準備接應,並殲滅任何試圖靠近或逃逸的敵軍小隊!」牙將連忙點頭。
「記住,吩咐下去,先換上繳獲的鎮海軍衣甲、旗幟。動作要快,今天日落之前,拿下諫壁口!」張虔裕語氣殺氣十足。
戰鬥很快在丹徒城外圍的各個角落以不同的方式爆發。
王環親自率領的五十精騎,沿著一條廢棄的河堤向南疾馳。
這條河堤高於兩側田地,視野開闊。
奔出約六七里,前方一處岔路口旁的土坡上,果然出現了約十餘名鎮海軍騎兵的身影,他們似乎正在休息,馬匹拴在坡下樹上,幾個人圍坐說笑,只有一人在坡頂放哨。
馬上,王環大吼一聲:
「老李,帶你的人從左側那片矮林迂迴過去,截斷他們退往丹徒城的路!」
「其餘人,跟我直接沖坡!弓弩準備,先射殺那個瞭望的!」
命令很快傳下,騎兵們迅速調整陣型,向著那邊休息的鎮海軍騎士們狂奔。
坡頂那名鎮海軍哨兵也發現了這支騎兵,正疑惑這是哪一股友軍,就看見那些騎士已經向自己奔了過來他連忙大吼:
「敵騎!」
突然,破空之聲襲來!
「嗤嗤嗤!」
七八支勁箭幾乎同時從王環身邊的牙兵手中射出!
那哨兵慘叫一聲,從坡頂滾落。
「敵襲!!!」
坡下休息的鎮海軍頓時炸鍋,慌亂地去抓兵器、解馬韁。
「殺!」
王環一馬當先,挺起一桿馬槊,帶著身後五十餘騎,如同紅色旋風般卷上土坡!
馬蹄踐踏,煙塵瀰漫。
倉促應戰的鎮海軍騎兵根本組織不起有效抵抗,有的剛爬上馬背就被刺落,有的試圖反抗,但在保義軍的絕對數量和猛衝下,轉眼間就被淹沒。
戰鬥毫無懸念,片刻即止。
十一名鎮海軍哨騎,八人被殺,三人被俘。
王環部下僅輕微傷兩人。
「打掃戰場,補刀,收集馬匹、兵器、乾糧。」
「俘虜分開審問,重點是丹徒城內兵力布置、防禦重點、哨騎布防規律和口令!」
王環勒住戰馬,冷靜地下令。
幾乎與此同時,在東路通往諫壁鎮的驛道上。
張虔裕派出的「化裝小隊」之一,約八人,穿著雜亂的衣服,套著從瓜洲繳獲來的鎮海軍衣袍,牽著幾匹馱著破爛行李的馱馬,扮作一支狼狽不堪的潰兵小隊,正沿著驛道慌不擇路地走著。
迎面遇上了五名鎮海軍哨騎。
那五人見這支「潰兵」模樣,起初有些警惕,勒馬喝問:
「哪部分的?口令!」
化裝小隊中,一個臉上抹著灰土、頭纏破布的漢子,操著半生不熟的江淮官話,帶著哭腔喊道:「俺們是京口大營劉都頭手下的……昨個夜裡保義軍摸營,營里炸了,弟兄們跑散了……俺們幾個好不容易逃出來……軍爺,丹徒城還能進不?後面好像有追兵!」
那幾名鎮海軍哨騎聽到京口大營競然丟了,馬上就慌了。
他們將信將疑看著這些潰兵,見這些人衣甲不整,神色倉皇,馬匹也瘦弱,倒是像極了潰兵。加上近來敗仗連連,潰卒時有所見,戒心便去了幾分。
「今日口令是:鎮海揚波!別忘了!」
那隊將官說道,算是初步認可了他們的身份。
「丹徒城四門戒嚴,你們這樣進不去。先跟我們去前面臨江鋪,那裡有我們的哨卡,驗明身份再說。」「多謝老兄!多謝老兄!」
化裝小隊眾人連忙點頭哈腰,牽著馬跟著那五名哨騎往前走。
雙方距離漸漸拉近,幾乎並排而行。
就在經過一處驛道轉彎、兩側有茂密竹林時,化裝小隊中那個一直低著頭的「潰兵」猛地擡起頭,眼中凶光畢露,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哨!
「動手!」
八人瞬間暴起!
方才還萎靡不堪的「潰兵」,如同換了個人,動作迅猛如豹!
兩人直接撲向最近的鎮海軍騎兵,手中藏在袖中的短刃寒光一閃,便刺入馬腹或直接抹向騎手咽喉!另外幾人甩掉身上累贅的包袱,從馱馬背上的草料中抽出早已藏好的短弩,對著驚愕的鎮海軍哨騎近距離攢射!
事起突然,距離又近,那五名鎮海軍哨騎根本來不及反應。
剎那間,兩人落馬斃命,一人重傷倒地,剩下兩人驚駭欲絕,拔轉馬頭就想跑。
「哪裡走!」
竹林兩側,又是數支弩箭射出,將逃跑路線封死。
緊接著,十餘匹戰馬從竹林中奔出,馬上騎士正是張虔裕布置的接應伏兵。
片刻功夫,剩下兩名鎮海軍哨騎也被打落馬下,一人被殺,一人被生擒。
從遭遇、偽裝、接近到暴起發難、伏兵收尾,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過半盞茶時間。
驛道上除了幾具屍體和掙扎的戰馬,又迅速恢復了平靜,只有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提示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收拾乾淨,屍體拖進竹林掩埋,血跡用土蓋上。馬匹帶走。俘虜帶走。」
化裝小隊的騎隊將領,此刻已恢復冷峻神色,迅速下令。
他走到那名被生擒、嚇得面如土色的鎮海軍隊將面前,蹲下身,用標準的江淮官話冷聲道:「想活命,就老實點。丹徒城周邊,像你們這樣的哨騎小隊,還有多少?都在什麼位置?換防時間?口令下一句是什麼?說!」
類似的場景,數天內,在丹徒城外圍十餘里的範圍內,不斷上演。
王環、張虔裕二部,迅猛如風,如犁庭掃穴。
鎮海軍撒在外圍的近百哨騎,在保義軍這兩支精銳騎軍有計劃、有手段的打擊下,迅速被清除、擊潰、俘虜。
至四月二十九日,丹徒城以東、以北、東北、東南方向的官道要衝、河津渡口、高地山林,凡要害之處,已基本落入保義軍先遣騎軍的控制之下。
尤其重要的是,王環部一部控制了丹徒城北的京口埭,張虔裕部則成功奪取了東南方向的諫壁鎮,並派兵前出,在通往常州的要道上設置了警戒線。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王環與張虔裕將臨時營地布置在了諫壁鎮,兩人交換了戰果和情報。
「粗略算來,這幾日擊殺、俘獲鎮海軍哨騎及零星守軍,超過兩百人。」
「我方傷亡不到三十,多是輕傷。」
王環指著當面隱約可見的丹徒城,說道:
「城裡的周寶,現在恐怕才剛剛收到風聲,但已經晚了。」
「他現在外圍的耳目已經被我們拔掉大半,幾條主要的進出通道也被我們卡住,等後續主力到來,就可將剩下的通道也封鎖。」
「如今周寶已成瓮中之鱉,在沒弄清我們虛實之前,他是不敢輕易出城浪戰了。」
張虔裕補充道:
「俘虜交代,丹徒城內及周邊大營,鎮海軍兵力應還有兩萬餘人,但士氣低落,裝備糧草也因連敗而吃緊。」
「周寶將此前京口大營的大部分兵馬和輜重也收縮回了城裡,打算依託城牆和運河死守。」「另外,周寶已向常州、蘇州方向求援,但援軍何時能到,尚未可知。」
王環點點頭:
「夠了,這些情報,連同我們已控制的外圍站點,立刻派快船送回江上,稟報大王。」
「剩下嘛……」
王環沉吟了會,說道:
「後續我們就繼續鞏固既得陣地,清理那些散落在鄉間、可能成為隱患的鎮海軍潰兵和小股部隊。」「還有崗下平原上的那些星星點點、帶有塢牆的莊園。」
「這些地方豪強的莊園,裡面肯定有糧有物資,也可能藏有潰兵甚至敵探。」
「大軍登陸在即,後勤線必須暢通無阻。這些莊園,要麼讓他們老實歸順,提供糧秣、嚮導,要麼……
說完,王環嘿嘿一笑,自在不言中。
張虔裕表示同意:
「正當如此。可分頭行動,以什為單位,持大王的安民告示,前往各處莊園、村寨接治。」「願合作者,予以保護,徵購糧草按市價給付;抗拒或疑似通敵者,以雷霆手段處置,沒收物資,莊園主就地處決!」
「總之,務必在大軍主力登陸之前,將丹徒外圍徹底清掃乾淨,打造一個穩固的前進基地!」計議已定,兩人不再耽擱,立刻各自返回部隊,下達新的指令。
之後的時間,丹徒外圍刀兵四起。
已經龜縮於城內的鎮海軍徹底放棄了城外莊園和鄉落,於是,保義軍的騎軍小隊,舉著旗幟和安民書,馳奔在一處處莊園之間。
勸降、威懾、清剿……在絕對武力下,只有鄉間武裝的莊園主們毫無抵抗,紛紛懸上了保義軍的旗幟。這些旗幟並不是什麼軍旗,而是一面紅旗,寫「安民」二字。
這樣後續保義軍登陸時,就知道這地方是自己人,也就不會攻打你們了。
但保義軍辛辛苦苦來江東保護你,你是不是該懂點禮貌?
江東的豪族顯然是懂禮貌的,還非常周到,不是送豬送羊,就是殺雞宰鴨來犒軍。
王環、張虔裕二人盛情難卻,只好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雖然軍紀說不能劫掠,但地方豪右太熱情,他們保義軍太得擁護了,偏給,那不收下來,豈不是人家心不安?還拂了一片真心?
但這些都只是添頭,隨著更多區域豎起絳紅色的「安民」旗,實際上鎮海軍斗還沒打過一次正規野戰,就讓丹徒城成了一座孤城。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包圍感,已然降臨。
而與此同時,長江北岸,更多的帆影,正於晨霧之中,若隱若現。
數不清的小舟運輸著輜重、武士、壯丁、戰馬抵達江灘。
而丹徒,這座浙西觀察使、鎮海軍節度使的治所,在門戶洞開、城外耳目盡喪的情況下,更顯風雨飄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