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掮客
光啟三年,春,三月二十五日,泗州淮陰,運河之畔。
河處,一座精緻的游舫隨波輕漾。
舫內,絲竹悅耳,歌聲婉轉。
揚州新來的頭牌藝姬手抱琵琶,輕攏慢撚,櫻唇微啟,唱的正是時下江南最風行的《憶江南》新調,詞藻艷麗,曲調旖旎。
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脂粉香,與窗外濕潤的水汽混合在一起,釀出一種令人骨酥的慵懶與奢靡。泗州轉運巡官田有德,斜倚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胡床上,手裡捏著白瓷酒杯,裡面盛著半透明的五糧液,臉頰泛著滿足的紅光,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此刻,他搖頭晃腦,手指在膝蓋上,隨著曲調的起伏,隨意打著拍子。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田有德覺得自己簡直是投胎轉世,不,是官運亨通,撞了大運!
跟此刻在淮陰過的神仙日子一比,自己從前在鳳翔府岐山縣那苦哈哈做主簿的歲月,簡直就是白活了!「縣君……哦,不對,現在該叫薛少尹了,真是我田有德的再生父母啊!」
田有德心裡美滋滋地想著,又抿了一口酒,一股熱流從喉嚨直暖到胃裡,別提多舒坦了。
要不是薛慎立,薛少尹當年極力舉薦,自己哪能從西北邊陲小縣,一跳跳到這繁華富庶的江淮漕運要地,當上這肥得流油的轉運巡官?
他掌著一段河道的漕糧、商貨稽查、抽分,雖然品級不高,但實惠無窮,每日裡迎來送往,結交豪商,聽聽小曲,喝喝美酒……
這日子,給個刺史都不換!
當然,最該感謝的,還是那位坐鎮揚州的吳王趙懷安!
田有德醉眼朦朧地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見那位吳王如同老驢一樣在拉磨。
要不是吳王這個冤種,哦,識大體,在平定淮南,恢復秩序後,竟然還真就重新疏通漕運。至此,從去年春開始,江淮恢復了向朝廷輸送漕糧,也因此,朝廷才會緊急調配大量關中籍官吏到沿河各關鍵點做運河巡官。
沒有這個缺,他田有德就算有薛少尹舉薦,也是無米之炊。
哎,吳王,好人!大大的好人!
是他,讓自己這樣的人有了享福的機會。
想到這裡,田有德胸中快活極了,又覺得這酒格外香醇。
不到南方來,哪知道天地如此廣闊,生活可以這般愜意!
知道南方人過得快活,但不曉得是過得這麼有滋有味啊!
你們南方人是真嘴巴緊,瞞得深啊!
不過,自己在泗州能過得這麼快活,每日絲竹不停,往來無白丁,全靠對面的趙六一一如今已是吳藩都押衙的六耶一一照拂。
他剛來的時候,吹噓了不少與趙六的關係,說自己救過趙六的命。
這事後面傳到了趙六那邊,他也沒否認,還幫忙搭線,幫田有德不少忙。
如此,泗州這邊誰都曉得,田有德這個來自岐山的小巡官,竟然有趙六這樣的扎勢鄉黨,自然混得如魚得水。
想到這,田有德晃晃悠悠站起身,舉起手中酒杯,對著滿艙同僚和幾位相熟的淮陰豪商,舌頭有點打結,但聲音洪亮:
「諸……諸位!且滿飲此杯!」
「想那白樂天白司馬,當年謫居江州,說什麼「潯陽江頭夜送客』,聽個琵琶還哭哭啼啼,寫什麼「同是天涯淪落人』……悲悲戚戚,哪有我等今日快活?」
「這淮陰光色,揚州曲調,五糧美酒,哈哈,白司馬不過如此!」
「擡一圈,擡一圈!為這年景,為陛下和吳王恩德,也為咱們的好運道!」
「哈哈,田巡官高見!」
「說得好!白樂天那是沒趕上好時候!」
「擡了擡了!田兄妙語!」
艙內頓時一片鬨笑與附和之聲,氣氛愈加熱烈。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田有德看著眼前景象,更是得意,只覺得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古人誠不我欺!正熱鬧間,游舫外傳來輕微的划水聲和低語。
不多時,舫簾被輕輕掀起,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愁苦的老僕弓著身子進來,快步走到田有德身邊,低聲道:
「阿郎,老家……來人了,在碼頭上候著,說有十萬火急之事,定要立刻見阿郎。」
田有德正陶醉在眾人的奉承和美酒之中,聞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滿臉不悅,低聲斥道:
「沒眼力見的東西!沒見我正在與諸位同僚、貴商宴飲麼?」
「什麼老家來的人,天大的事,讓他等著!掃興!」
老僕卻不退,反而更加湊近,幾乎貼到田有德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又快又清晰地說了幾個字。一下子,田有德臉上醉醺醺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連眼神里的迷濛都清醒了,甚至不自覺地打了個輕微的寒噤。
沒人注意到,田有德手中酒杯微傾,幾滴能值斗錢的酒液灑在了衣袖上。
臉色變化數重,田有德對老僕道:
「你先去外面候著。」
然後田有德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堆起歉意的笑容,朝著艙內眾人團團作揖:
「哎呀,諸位,諸位,實在對不住,對不住!家裡……家裡那頭母老虎發威了!」
「老丈人突然從老家過來,娘子催得緊,說是再不回去,今晚怕是門都入不得了。」
「哎,實在掃了大家的興!田某先告罪,自罰三杯,自罰三杯,先走一步,諸位務必盡興,今日開銷都算我的!」
說著,不由分說,田有德連幹了三杯酒,動作又快又急,臉上賠著笑。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鬨笑。
「哈哈哈,田兄也有今日!」
「理解理解,嫂夫人虎威,不得不從啊!」
「田兄快去,莫讓貴戚久等,也莫讓嫂夫人動氣!」
在一片善意的調侃和笑聲中,田有德又連連拱手,這才急匆匆掀簾出了船艙。
一到甲板,江風一吹,田有德是徹底清醒了,他把臉使勁一揉搓,讓自己再冷靜冷靜。
他之所以如此慌亂,正是因為剛剛老僕附耳說的是:
「揚州來使,是江淮轉運副使葉常,帶有吳王鈞命,已在轉運院等阿郎。」
想到這裡,田有德在甲板上又焦躁地踱了兩步,靴子踩得木板吱呀作響。
揚州來使?這等關頭來的目的是什麼,他田有德如何能不清楚?
但田有德死命想了幾輪,最終猛地一拍手掌,不再猶豫,對老僕低喝:
「快!備小舟,直接迴轉運院!要快!」
片刻後,一葉輕舟載著田有德,如箭般離了游舫,在暮色漸濃的河道上疾馳,朝著淮陰城南的轉運衙署方向而去。
槳聲急促,攪碎了河面的平靜,也將攪亂徐州一方時局。
轉運院後宅,田有德私宅,燈火通明。
宅邸不算太大但布置雅致、顯然花了不少心思。
田有德幾乎是跑著進了正廳,額角已見微汗,一進來,就見廳中已有兩人安坐。
其中一人,田有德認識,正是淮揚一帶頗有能量的豪商薛貞。
此人明面上做絲綢、漕運生意,暗地裡與各方關係複雜,田有德上任後沒少和他打交道,深知其背景不簡單。
而另一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癱,三綹長須,眼神溫潤平和,只是靜坐在那裡,自有一股沉穩氣度,像個飽學的儒師。
田有德目光與那青袍文士一觸,心中立刻瞭然。
他疾步上前,毫不猶豫,對著那人便是深深一揖到地,語氣恭敬至極:
「下官泗州轉運巡官田有德,拜見葉使君!不知使君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這人田有德是聽過沒見過,曉得這人去年押解漕糧到了長安,得陛下讚賞,做了江淮轉運副使,理論上還是他們這些巡官的頂頭上司。
葉常微微一笑,虛扶了一下:
「田巡官不必多禮,請起。冒昧來訪,打擾了田巡官的雅興,葉某倒是該致歉才是。」
「薛君,你看,我說田巡官是明事理的人吧。」
他後半句是對旁邊的薛貞說的。
薛貞也笑著拱手:
「田兄,別來無恙。使君此次有要務途徑泗州,有些情況需當面請教田兄,薛某便冒昧引見了。」田有德連稱「不敢」,請二人重新落座,吩咐老僕速換好茶,心中卻是急速盤算。
葉常親自秘密前來,還帶著薛貞。
這人的身份他隱約猜得到,估計是保義軍的黑衣社在泗州的頭目。
所以二人來,肯定是與時溥率軍到宿遷有關。
田有德的心直往下沉。
果然,略作寒暄,葉常便收斂了笑容,開門見山:
「田巡官,葉某此次前來,實有要事相詢。」
「王上憂心北境,時司空大軍頓兵宿遷,其意難測。」
「我等對徐州內部情勢,尤其是對此次南下的真正意圖、軍中將校態度,所知有限。」
「聞聽田巡官在泗州任職雖不長,但交遊廣闊,對徐泗之事頗為了解,還望不吝賜教,詳細說一說,這感化軍,眼下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尤其是,他們此番移軍南下,他們內部,都是怎麼個看法?」
「難道真是要與我吳藩為敵嗎?」
田有德聞言,額角又滲出細汗。
這問題太敏感,太要命了!
感化軍內部紛爭,時溥的意圖,這哪是他一個小小巡官能輕易置喙的?
說錯了,傳出去,在徐州那邊就是殺身之禍。
田有德面露難色,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眼神不自覺地瞥向薛貞。
薛貞會意,淡淡道:
「田兄,此處別無六耳。」
「使君垂詢,事關重大,不僅關乎王上決斷,也關乎……這淮泗漕運能否如眼下這般順暢。」「漕運若斷,田兄這巡官的差事,還有這淮陰的繁華,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田有德渾身一震。
是啊,他的富貴、他的快活日子,靠什麼?
是朝廷的官職不假,但實權、實惠、人脈,乃至諸般享受,不都是繫於揚州的吳王,繫於這南北暢通的漕運?
如果徐州和保義軍真打起來,戰端一開,運河首當其衝,必然梗阻。
到那時,他這個轉運巡官立刻就成了空架子,搞不好還有性命之憂!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想通此節,他不再猶豫。
田有德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條理清晰地開始分析:
「回稟使君,感化軍自龐勛之亂後,雖重歸朝廷,但內部一直派系林立,將驕兵悍。」
「時司空能坐鎮徐州,多賴平衡各方。此次忽然提兵南下,屯於宿遷,做出一副要插手江東、甚至與保義軍爭鋒的態勢,在徐州內部,其實爭議極大。」
「主要分為兩派。」
「一派以銀刀都將陳播為首。」
「陳播此人是時溥心腹,也是徐州軍中最激進的主戰派。」
「他的理由是唇亡齒寒,此人當眾說,鎮海軍周寶扼守長江下游,若坐視保義軍吞併鎮海,全取江東,則保義軍勢力將急劇膨脹,盡占東南富庶之地,下一步必然覬覦徐泗。」
「屆時,徐州將獨面強鄰,危如累卵。故,救鎮海即是救徐州,必須南下干預,至少也要逼我保義軍止步,不能讓江東盡入我手。」
「此派在軍中,尤其在一些急於立功、野心勃勃的少壯將領中,頗有些得勢,陳播本人也拉攏了不少人「另一派,則以雕旗都將李師悅為首。」
「李師悅是徐州老將,用兵持重,在軍中資歷甚深。」
「他認為陳播之見是取禍之道。他說,保義軍自吳王主政以來,軍力日盛,已非昔日可比,且據有兩淮,根基漸穩。」
「而徐州剛失新占之地,元氣未復,北面還要面對泰寧軍和天平軍的威脅。」
「此時不思結好保義軍以固後背,反而主動南下招惹強敵,是極其不智。」
「萬一保義軍被激怒,掉頭聯絡北面的二朱,南北夾擊徐州,則徐州頃刻便有覆巢之危!」「因此,他堅決反對南下,主張謹守邊界,甚至與保義軍合盟。」
「如此,徐州可將大兵用於北面中原。」
「支持李師悅的,多是一些老成持重的將領和地方刺史,他們更看重實際利益,也看得更遠。」說到這裡,田有德擡眼看了下葉常,見其面無表情,顯然是個養氣功夫極深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
「這兩派爭執不下,在徐州時,就吵得不可開交。但最終,時司空還是帶著大軍南下了。」「具體為何……請恕下官位卑,實在難知時司空內心深處是如何權衡的。」
「或許是迫於陳播等主戰派的壓力,或許是受了其他人蠱惑,又或者……時司空自己也有趁機擴張、火中取栗之念?這就非下官所能揣測了。」
葉常仔細聽著,將這些信息記在心裡。
等田有德說完,他才問道:
「如此說來,徐州軍心並不齊整,南下之議內部阻力不小。」
「那麼,若是要……設法與宿遷那邊溝通,甚至影響其決策,田巡官以為,從何處著手?軍中誰是關鍵人物?」
「或者說,若有財物、許諾需要遞送,誰是合適的中人?尤其要能接觸到核心將領,影響時司空決策的。」
這才是真正的難題,也是葉常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那就是在見時溥之前,先對徐州內部分化收買。田有德這次沒有太多猶豫,顯然早有答案。
他立即答道:
「回葉使,若要尋一個能在宿遷軍中說得上話、又能牽線搭橋的中人,下官推薦一人,馬班德。」「馬班德?」
葉常和薛貞都露出詢問之色。
「此人原是從長安回鄉的牙人,不曉得怎麼就回來了。」
「因有手藝和門路,回來後就在徐、泗、宿一帶操持些貨物中介、引薦門路的生意。」
「但此人心思活絡,八面玲瓏,最關鍵的是,他與徐州軍中不少中上層將領,乃至陳播、李師悅身邊的一些親信幕僚,都有或明或暗的交情。」
「他常在宿遷、徐州、淮陰之間往來,消息極為靈通。」
「許多不好擺在面上的交易、傳話,都經他手。」
「此人貪財,但更惜命,懂規矩,知道什麼錢能拿,什麼話能傳。若以重金開路,許以厚利,再……曉以利害,」
田有德看了一眼葉常:
「比如讓他明白,與其押寶不確定的徐州,不如為自己謀個在揚州的富貴前程……此人或可為用。」葉常聽罷,沉吟良久。
這馬班德,聽起來像個市井豪猾,但這個時候,再如何都要先見上一面。
萬一呢?
他站起身,對田有德鄭重拱手:
「田巡官今日之言,於葉某,於王上,皆是大功一件!」
「此事若成,田巡官之功,必不埋沒。還望田巡官能設法,儘快安排葉某與那馬班德一見,地點、方式,務求隱秘。」
田有德連忙還禮:
「使君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馬班德近日恰在淮陰,為一批貨奔走。」
「下官這就去安排,最遲明晚,當能安排妥當,請副使在轉運院暫歇,靜候佳音。」
如是,葉常還真就大大方方在田有德這裡住了下來。
淮陰城外,夜色深涼,萬家燈火倒映在運河之中,破碎成點點金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