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貴婦人
揚州,揚子戍,保義軍長江樓船軍,第三都營區。
江水湯湯,春潮帶著上游刮來的寒氣,拍打著加固過的水寨木樁。
寨內,大小舟船桅杆如林,絳紅色的保義軍旗幟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空氣里瀰漫著桐油、纜繩、江水與腐爛水草混合的氣味。
與壽州傅彤那透著世俗喜慶的軍屬宅院不同,這裡的一切都緊繃著。
誰都知道,一場決定大江歸屬的水戰,即將到來,卻又不知何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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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宣教習令狐光在自己的艙室里,正對著一面小銅鏡,仔細地將襆頭後的軟腳理平。
鏡中人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清秀,膚色偏白,與周遭那些皮膚粗糙、被江風和烈日染成古銅色的水軍武人截然不同。
他身上穿著保義軍中低級文吏的淺青色圓領袍,漿洗得乾乾淨淨,一絲不苟。
這個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與這血與汗的水軍大營格格不入。
他確實是格格不入的。
此人叫令狐光,河東聞喜人。
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就是他所在的令狐氏,是聞喜西眷裴的姻親家族。
換言之,這位令狐光和裴王妃還是親戚。
那這是什麼關係呢?
就是他的祖母和裴王妃的祖母,是親姐妹,這已經是說近不近,不遠不遠的關係了。
其人雖非裴氏嫡系,但借著這層關係,加上自幼讀書,寫得一筆好字,略通經史,所以在裴氏一族隨裴王妃入淮南後,他也緊隨南下,期冀一個前程。
起初他是在裴德盛身邊做些文書抄錄。
裴德盛見他做事還算細緻,後面,大王因為聽取宋東陽等大儒的意見,在軍中營級以上設了教習。於是,裴德盛就將令狐光安排到了新組建的長江樓船軍,掛了個「營宣教習」的職銜。
這職銜,名義上負責教授軍中卒伍識字、宣講保義軍軍法政令、記錄功過、撫慰士卒。
但實際上,在保義軍日益完善的體系里,營級宣教是連接上下的關鍵,是貫注忠義思想的重要一環,地位是比較特殊的。
可令狐光心裡,從未真正把自己當成這樓船軍的一份子。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暫時的棲身之所,一段不得不經歷的資歷。
他讀的是聖賢書,想的是清貴文職,出入府院,參贊機要,將來或可為一州司馬、參軍,乃至入幕府中樞。
整日與這些渾身汗臭、言語粗鄙、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武夫水卒為伍,絕非他所願。
在軍中的這段時間,令狐光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自己的體面,儘可能不與那些營將、隊將深交,對下也總是板著臉,保持威嚴。
而他負責教習的識字課,也是能簡單就簡單,至於軍中宣慰,也多半是照本宣科。
愛聽不聽。
一直以來,令狐光心心念念的,都是調到揚州城內的霸府兩院、三司這些安穩又體面的地方。為此,他沒少寫信回揚州,央求母親,也就是裴王妃的表姨娘,去和裴王妃跟前說項,走一走裴德盛的門路。
本來一切都按部就班,母親那邊也說已經在運作了,不日就會有結果。
然而,時局驟變。
大王劍指江東,渡江戰役已全面發動。
而揚州這裡,樓船軍是此戰主力,要直面鎮海軍水師,打通長江航道。
消息傳來,令狐光如墜冰窟。
打仗?還是水戰!!
他雖也不願在軍中廝混,但耳濡目染,對戰爭還是有幾分理解的。
和書本里寫的那種羽扇綸巾的幻想不同,令狐光非常清楚,水戰是特別特別危險的。
陸戰中,是軍陣對壘,主帥運籌帷幄,他們這些文吏通常在安全的中軍,被層層甲士保護。可水戰完全不同!
他來到揚子戍這幾個月,聽了太多老水手、老軍士的閒談。
江上風浪無常,水流詭譎,兩船相接,拍竿砸下便是船毀人亡。
一旦開戰,雙方大艦犬牙交錯,彼此跳幫廝殺。
一旦船被擊沉或起火,落入這冰冷的江水中,任你是什麼身份,十死無生。
這種情況,連水軍大將的座艦都可能被圍攻沉沒,何況他這小小營宣所在的一條普通戰船?於是,開戰的消息如噩夢纏繞著令狐光。
他是整夜整夜睡不著,聽著艙外江濤拍岸,仿佛是戰鼓轟鳴,看著搖曳的燈影,也以為是刀光劍影。白日裡,令狐光強作鎮定,但授課時聲音發乾,宣慰時眼神飄忽,連記錄文書都錯了幾處。同艙的營將李橫,是前淮南水師的老人了,看到他這副樣子,只是搖搖頭,私下嘀咕:
「讀書讀傻了,膽子還沒芝麻大。」
煎熬中,令狐光終於盼來了母親的回信。
信是托人快馬加鞭從揚州轉來的。
母親在信中喜氣洋洋告訴兒子,幾經周折,終於入宮見了裴王妃說項了此事。
裴王妃念及親戚情分,已向裴德盛示意。
而裴德盛也答應,趁此次大戰人員調動頻繁,運作一番,將他調離樓船軍,以糧料判官的身份,調入揚州的三司之一任職。
信末叮囑:
「吾兒且安心等待,不日調令即至。三司乃錢糧重地,清貴且安穩,正合你所長。勿再憂心江上之事。令狐光讀罷,幾乎要喜極而泣。
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瞬間搬開。
糧料判官!
那可是掌管軍糧調度、帳目的實缺,常在揚州城內辦事,安全無虞,且接觸錢糧,頗有油水與前程。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箋收好,只覺得艙外嘈雜的操練聲都順耳了許多,連那潮濕冰冷的空氣,似乎也帶著甜甜的味道。
令狐光甚至開始盤算,到了三司,該穿什麼樣的袍服,如何與同僚交往,還想著該在揚州租個清幽小院至於為何不買?
因為他曉得,大王后面肯定是要將霸府設置在金陵的,到時候,再買個大宅,美美滋滋。
然而,令狐光高興得太早了。
就在接到家書的當天傍晚,水寨中軍碼頭,那座最大的五牙戰艦上,急促的聚將鼓在空中擂響。鼓聲穿透暮色,雄渾沉迫。
軍中有制,五牙大艦鼓響,各都營正副將官、營虞候、營宣教,凡在寨中者,皆需即刻趕往旗艦議事。聽到中軍鼓,令狐光心中莫名一緊,但想到調令將至,又稍感安慰,整理衣冠,便隨著人流登上那艘宛如水上塢堡的五牙大艦。
艦上甲板寬闊,火把通明,這會已經黑壓壓站了數十名軍將。
他們都是各營的營將,每個人都統領一艘樓船!
這些人站在甲板上,甲冑齊全,神色肅穆,不用說話,空氣中就已瀰漫著一股凝重的戰前氣息。令狐光穿著文吏袍服,站在營將李橫的旁邊。
他能感覺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這讓令狐光心中隱隱然不安。
此時,甲板的二樓上,樓船軍先鋒大將陶雅,穿一身鋰亮的明光大鎧,外罩絳紅戰袍,杵著刀,立於艦樓之前。
陶雅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久在江淮水上搏殺,風吹日曬,稜角分明,不怒自威。
令狐光知道這位陶副都督,出身廬州土豪,是保義軍中崛起的新銳,以敢戰、善治軍聞名,最得大王信任。
此刻,陶雅臉色鐵青,顯然心情極差。
會議開始,陶雅先是通報了最新軍情,鎮海軍周寶並不甘心就縛,已沿江戒備,其水師主力動向不明,大戰隨時可能爆發。
接著,他強調了此次出擊的重要性,告訴眾人,此番渡江作戰最重要的就是他們水面上的大戰。只有將鎮海軍水師殲滅,其他兩路過江大軍,才能有穩定的後方。
所以,陶雅再一次強調,各部加緊備戰,檢查船隻軍械,士卒飽食,隨時待命。
這些本是尋常戰前部署。
但說完正事,陶雅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提高了八分,根本壓不住火:
「可是!就在這全軍將士摩拳擦掌,準備為藩赴死,為大王效命的關頭!」
「有些人,心思卻不在殺敵立功上!」
「眼睛只盯著自己的前程,滿腦筋都打著要去後方享福!」
說完,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船舷欄杆,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眾人心頭一跳。
「就在今天!有個神通廣大的貴婦人,托門子托關係,竟然把請託的書信,遞到了本將的軍帳里!」陶雅大罵:
「說什麼「小兒體弱,不堪江上風浪』,「素習文墨,宜在後方效力…」
「想讓本將高擡貴手,把她的寶貝兒子從這調到揚州城裡去當什麼糧料官!」
這一刻,令狐光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瞬間涌到臉上,又頃刻褪去,變得一片慘白。他幾乎站立不穩,耳中嗡嗡作響,周遭的樓船將們或鄙夷、或嘲諷、或幸災樂禍,目光全都落在了令狐光的身上。
這一刻,令狐光感到無地自容,恨不能立刻跳進江里去。
陶雅的目光掃過人群,最終定格在瑟瑟發抖、面無人色的令狐光身上。
他冷笑一聲:
「令狐宣教!你母親可真是愛子心切啊!」
「下……下克……」
令狐光聲音發顫,想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不用解釋!」
陶雅粗暴地打斷他:
「你們這些世家子弟,讀了幾本書,就以為高人一等?以為這刀頭舔血的功勞,就該你們躺著拿?」「以為這保義軍的江山,是你們走門路、托關係就能坐享其成的?」
他拍著欄杆,聲如雷霆:
「既然你母親覺得前線危險,想讓你去安全的地……」
「好!本將成全你!你不是覺得樓船上危險嗎?本將就讓你去最危險的地方!」
「傳令!」
陶雅聲音冷厲:
「營宣教習令狐光,即日起,調任先鋒斥候舟,任宣教官!」
「此舟專司前出偵查、接敵誘敵,常常最先與敵接戰!」
「令狐光,你不是善於文字嗎?」
「就給本將好好記錄下每一場接敵的經過!也讓本將看看,你這聞喜令狐氏的子弟,到底有沒有幾分骨血!」
「我大唐尚武之風,還有沒有留一二分在彼輩身上!」
令狐光的腦子嗡嗡的。
保義軍樓船軍的斥候舟是這一種類似飛魚一樣的窄船,為了追求速度,船體狹小、只載十數人。船上的全部都是軍中最悍勇的水手和操船手,專司偵查、騷擾、傳遞急訊。
也正因為此,鎮海軍但凡發現這種飛魚舟,必然快船出動,前來圍剿。
所以,飛魚舟的傷亡率是最高的,就這段時間,光令狐光曉得的,至少已經有九艘飛魚舟出寨都沒能回來。
也就是說,陶雅一句話,令狐光實際上被發配到最前線。
過去,令狐光還能待在樓船,現在他被發配到飛魚舟上,以他的能力,幾乎是死路一條。
令狐光如遭雷擊,渾身冰冷,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
周圍眾將,有的漠然,有的搖頭,也有一兩個或許覺得處罰過重,但此刻無人敢觸陶雅霉頭。誰都知道,陶雅最恨這種臨戰怯戰、擾亂軍心的行為,尤其此刻大戰在即,更需要用鐵腕凝聚軍心。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不是看在令狐光是王妃娘家人,他對王妃也確實敬重,陶雅現在就想砍了令狐光!「都給本將聽清楚了!」
陶雅環視眾人,一字一頓:
「保義軍能有今日,是大王帶著將士們一刀一槍拚出來的!」
「是無數兄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換來的!」
「這裡的富貴、前程,是用血和命掙的!想不流血、不拚命,就摘桃子、享清福?做夢!」「我陶雅這一關,你過不去!保義軍的軍法,也容不得這等蛀蟲!」
「此戰,有進無退!」
「有畏敵不前者,斬!!臨陣脫逃者,斬!惑亂軍心者,斬!」
「現在,全都給我滾回去,整軍備戰!都給我好好查,看誰軍中還有這等怕死的軟骨頭!」「散!」
眾將轟然應諾,各自帶著複雜心情散去。
令狐光失魂落魄,甚至都不知是如何下的五牙艦,如何深一腳淺一腳回到自己的艙室。
對未來的所有幻想,在這一刻瞬間粉碎。
羞恥、恐懼、絕望,還有一絲對母親行事不密的埋怨,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令狐光擊垮。
那一夜,他瞪著眼睛直到天亮,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然而,命運連讓他消化恐懼的時間都沒給。
大戰來了!
第二天清晨,江上霧靄沉沉,能見度非常低。
突然,揚子水寨最高望樓上警鐘長鳴,悽厲急促!
斥候快舟如箭般駛回寨門,帶來驚天消息:
對面瓜洲方向,鎮海軍水師主力,大小戰船數百艘,正升帆起槳,蔽江而來!
看旗號,是鎮海軍水師大將周虎臣、前淮南水師大將張瑰親自統領。
周虎臣是周寶的本家侄子,他們周家和高家一樣,世代都是神策將,所以子弟多將才。
如周虎臣一些周家子弟,遍布鎮海軍,他們也是周寶控制軍隊的基石。
看意圖,這一次周虎臣是想趁保義軍樓船軍部分艦隻尚未完全集結,先發制人,堵住揚子成出口,將保義軍水師封死在相對狹窄的江道與水寨區域!
而如果保義軍樓船軍真的被堵在運河口,後續大隊艦船無法展開,前軍又遭壓制,很可能會被分割殲滅於江中!
值此千鈞一髮之際,坐鎮揚子戍的樓船軍先鋒大將陶雅,毫不猶豫,悍然決斷,決定主動出擊。在兵力少於對方的情況下,只有打出去,與敵在相對開闊的江面上周旋,方能為後續部隊展開爭取空間和時間!
「升我大將旗!傳令全寨:所有備戰完畢之樓船、朦麓、走舸,即刻出寨!」
「目標,瓜洲方向,敵水師主力!」
陶雅的命令通過旗號、鼓角、傳令舟,瞬間傳遍整個水寨。
「鳴……鳴……雞.……」
低沉雄渾的號角聲壓過了江濤。
停泊在運河口的樓船上,各樓船將紛紛怒吼:
「升帆!」
「起槳!」
「解纜!」
「弓弩手上戰位!」
「拍竿檢查!」
「火油罐準備好!」
巨大的喧囂聲中,令狐光已經和六名跳幫手奔至了江邊上的飛魚舟旁。
這是一條細長的快船,只有一根桅杆,八對長槳,船頭包鐵,船身塗著深色,確實像一條蓄勢待發的飛魚。
船上已經坐了十名水手,個個精瘦剽悍。
他們看著令狐光這白白嫩嫩的樣子,有的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有的則面無表情。
船頭上,一名肌肉虬勁,光著腳板,穩穩蹲在船角的武人,同樣打量著令狐光。
他就是這艘飛魚舟的斥候隊將,沈法興。
「令狐宣教,上船吧。陶都督有令,我這條船,打頭陣,可是托你的福了!」
「來不及了,上船!」
令狐光手腳冰冷,幾乎是被人拉著上了船。
狹小的船艙里,他蜷縮著,能聞到船體的桐油味,艙里的發霉味,以及無處不在,從水手們身上散發出的汗臭味。
令狐光就這樣蜷在那裡,懷抱著一把橫刀,穿著皮甲,瑟瑟發抖。
此刻,整個揚子水寨都躁動了起來。
最先駛出的是數十艘朦瞳和走舸,它們速度快,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寨門,在江面上散開,擔任前驅和側翼警戒。
接著,是主力戰船。
陶雅所在的五牙大艦一馬當先,巨大的船身犁開江水,如同巍峨的孤島,滿載五百精銳牙兵,衝出水寨主桅上,掛著「保義軍樓船大將陶」和「吳」字王旗,高高飄揚,側舷的拍竿如巨獸的獠牙,在晨陽下泛著冷光。
緊隨其後,六十艘樓船依次出港,這些船隻雖然不如五牙艦龐大,但也都是可載百人以上的主力戰船。甲板上的戰樓里,弓弩手、刀斧手已經就位,各色營級認旗在風中招展。
令狐光所在的飛魚舟被編在最先出港的那批快船中。
在劃出寨門後,斥候隊將沈法興,按照作戰操典,已經在主力艦隊前方一水裡處游弋。
令狐光已經平穩了些許緊張,忍不住回頭望去。
運河口的水寨在江霧中若隱若現,還在時刻不停,向外吐出戰艦。
而在寬闊的江面上,保義軍的船隊正迅速展開,從最初的一線,逐漸變寬,形成攻擊陣型。其中以五牙大艦為核心,樓船居中,朦幢護住兩翼,更小的走舸穿梭其間,傳遞命令。
鼓聲、號角聲、船槳擊水聲、風帆鼓盪聲……無數聲音全部匯到一起,迴蕩在浩蕩長江之上。遠處,朝陽仿佛是從海面下跳出似的,緩緩從東方升起,彤紅的朝陽,染紅了東邊的天空和半江春水。在東南方向,水天相接處,一片更龐大、更密集的帆影正在逼近。
那是鎮海軍水師,作為江東一霸,他們的水軍力量本就是獨步天下,後面在周寶的用心經營下,其實力更加雄厚。
保義軍雖然也努力爆艦了,但此前淮南水師就因為張瑰的叛變而遭遇重創,即便努力攢了一年多家底,但還是不如對面。
從現在鎮海軍在江面上展開的情況看,他們的樓船巨艦的確更多,陣型更加厚重。
現在橫向排開,鎮海軍的樓船仿佛移動的水上城堡群,帶著碾壓一切的氣勢,逆著江水,緩緩迫近。雙方的距離在迅速縮短。
此刻,處在最前線的飛魚舟上,令狐光死死抓住船舷,手指關節發白。
隨著太陽升起,江面上的霧氣正迅速消散。
令狐光能看到對面巨艦上林立的刀槊反光,能聽到隨風飄來的、隱約不同的敵軍鼓號。
冰冷的江風從衣領猛地灌入,顛簸的船隻,更是讓令狐光胃裡翻江倒海。
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吐出來。
此刻,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比昨晚更甚百倍。
這就是戰爭!
沒有撤退可言!
「怕了?」
「現在曉得打仗和動嘴皮子不同了吧!」
舟頭前,斥候隊將沈法興嚼著檳榔,一邊譏諷著令狐光,一邊壓抑著同樣砰砰跳的心臟,死死盯著前方逼近的敵艦。
「怕也晚了。待會兒,我們得再往前靠,看清楚對面主將旗號,數清大概船數,然後就得拚命往回劃。」
「運氣好,能回去。運氣不好……」
剩下的話,沈法興沒有說,但也足以讓全船人都沉默了。
沒人是不怕死的!
旁邊,一個精瘦的水手忽然拍了一下令狐光的後背,笑道:
「軍中都傳遍了,說你是大人物家的郎君,還和大王沾親帶故?要是以往,大夥都得巴結你呢!」「但現在,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嘿嘿!」
「你可抓緊了,江上浪大,掉下去了,可沒人會救你的!」
令狐光顫抖著,點了點頭。
他並沒有注意到,船頭上,正嚼著檳榔的沈法興,頓了一下。
此刻,令狐光只是再一次回望後方那高大的五牙大艦,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陶雅的骨頭這麼硬,也許能打贏吧!
在這一刻,個人的羞恥、家族的期望、心中的夢想,都顯得如此渺小可笑。
最後,令狐光回過身,擡起頭,看向對面那鋪天蓋地壓來的鎮海軍艦隊,死死捏住了刀。
無論如何,先要活下來!
於是,江風更烈,戰鼓愈急。
兩支龐大水師的前鋒,距離已不過數里。
遼闊的江面上,一場決定整個江淮的水戰,一觸即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