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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贏學

  當日夜,陳州城西,蔡州軍,秦宗衡大營。

  此時,中軍帳內氣氛比之前更加緊張。

  秦宗衡看完信使帶回的趙懷安口信,面色陰晴不定。

  「他這是不信我!非要見到孫儒的人頭才肯罷休!」

  秦宗衡憤恨地一拍案幾,怒罵:

  「這趙懷安還端起來了,真覺得吃定我秦三了?我還和他有殺兄之仇!逼急了我,我和他拚了!」但旁邊,秦賢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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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郎,這時候咱們還有的選嗎?書信都已經落在他那了,這本就是投名狀,我們不干,他反手就可以把信給孫儒,到時候,孫儒能饒得了我們?」

  聽到這話,秦宗衡更氣:

  「我就說不要寫信,不要寫,現在怎麼樣?人家把咱們當猴耍!什麼承偌都不給,就要咱們干孫儒!」「殺了孫儒,然後呢?那姓趙的還要弄死我們,怎麼辦?」

  這時候,秦賢不高興了,面色一板:

  「你現在說什麼屁話?你有得選嗎?」

  秦賢比秦宗衡要大,也是秦家真正的實力派,所以他一怒,秦宗衡反而不敢吱聲了。

  此時,秦賢扭頭,對在場的心腹軍將們說道:

  「事不宜遲,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等孫儒敗軍將至,正是他最虛弱、最依賴我們的時候,趁其入營,立足未穩,一舉擒殺,兼併其眾,然後立刻提著孫儒的腦袋去見趙懷安!」

  「屆時生米煮成熟飯,他趙大難道還能冒著再打一仗的風險,硬要吃掉我們咱們?」

  「真不給活路,那咱們就和他拚了!」

  「我們活不成,那大家都別活!」

  許德勛、姚彥章、秦彥暉、秦誥幾人,紛紛點頭。

  事到如今,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那邊,許德勛開口,給秦宗衡壯膽,說道:

  「那孫儒是潰敗,兵馬是收攏不住的,等他到大營,手上最多就是他麾下的牙兵,最多也就是一兩千人。」

  「這些人一路慌奔,疲憊不堪。我軍以逸待勞,又是突然發難,我想不出,孫儒能不死!」聽到大夥都這麼說,秦宗衡眼中凶光閃爍,終於下定決心:

  「好!就這麼辦!傳令下去,營門照常開放,引孫儒入營。」

  「各營埋伏甲士,聽我號令!首要目標孫儒及其那些心腹將,務必一擊斃命!」

  「諾!」


  眾將領命,殺氣騰騰地準備去了。

  然而,秦宗衡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他低估了孫儒在絕境中的警覺性和對他秦家一門的忌憚。於是,一整夜,秦宗衡都在準備,但因為他也擔心下面有孫儒安插的人手,所以他沒有在全軍中大張旗鼓,而是以守夜的名義,調了一支八百人的甲兵到轅門附近。

  之後,一直到黎明,天光放亮,營外鼓譟,有探馬飛報:

  「將軍!孫帥率部已至營外二里!」

  秦宗衡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氣,臉上變換為誠惶誠恐,帶著眾心腹,親自出營迎接。

  請君入甕!

  營門之外,孫儒率領的殘軍果然狼狽。

  約一千五百餘騎,人困馬乏,甲冑蒙塵,不少士卒帶傷,旌旗也有些歪斜,確實是一副敗軍之相。但若仔細觀察,這支隊伍的核心部分,有三四百人正寸步不離地拱衛著孫儒。

  這些人都帶著錦繡貂帽子,穿著黃衣,是孫儒最精銳的牙兵,

  此時,眾人前,孫儒臉上都是塵土,眼睛布滿血絲,盔纓歪斜。

  在見到迎出營門的秦宗衡等人時,如釋重負,臉上帶著感激。

  「秦三郎!秦三郎啊!」

  人還未等馬停穩,孫儒幾乎是滾鞍下馬,踉蹌幾步,撲到秦宗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雙臂,聲音嘶啞哽咽:

  「是某家無能啊,喪師辱軍,愧對忠武弟兄!這一戰,敗了!」

  「弟兄們死傷慘重!某……某幾乎無顏來見你!」

  面對孫儒的表演,秦宗衡心中冷笑,但面上也哭得厲害。

  他用力反握住孫儒的手,沉痛道:

  「節帥何出此言!勝敗乃兵家常事!那趙大不過是僥倖得逞,倚仗兵甲之利罷了!」

  「大帥能突圍出來就行,這就好了!」

  「快,大帥先入營!酒肉已經備下,給弟兄們壓驚!緩緩勁!」

  「這仗啊,咱們還有的打呢。」

  就在秦宗衡扭頭要走,那邊孫儒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然後緊緊拽著秦宗衡的胳膊,幾乎是半拉半拖地拽到身邊。

  孫儒眼眶紅著,對身後疲憊的部眾吼道:

  「兒郎們!看到沒有!這就是咱們忠武軍!!打不爛,錘不爛!」

  「咱們先休息,後面將兄弟們收攏了,再和那趙懷安打!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殘軍中響起參差不齊但足夠響亮的感謝聲。

  隨後,孫儒趁熱打鐵,摟著秦宗衡:

  「三郎,走!你我兄弟今日定要痛飲幾杯,商議如何報仇雪恨!」

  「這口氣,我孫儒咽不下!」

  秦宗衡被拽著脫不開身,只能對外圍的秦賢搖了搖頭。

  那秦賢嘆了一口氣,悄然走了出去,他要去將轅門下的甲兵調回營內。

  就這樣,孫儒、秦宗衡兩人把臂,在雙方將領的簇擁下,向中軍大帳走去。

  孫儒的殘兵也開始被秦宗衡的部下引導,進入營中預先劃定的區域休整。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秦宗衡的劇本進行。

  然而,從進入營門開始,細微的變化已經開始發生。

  孫儒帶來的騎兵,尤其是那核心的三四百人,並未完全按照引導分散,而是有意無意地保持著緊湊隊形,跟著孫儒向中軍方向移動。

  而秦宗衡安排在各處警戒部隊,似乎是接到了某種暗中指令,也並未對孫儒部做過多阻攔。但更關鍵的是,當眾人來到中軍大帳附近時,這裡本該密布秦宗衡的牙兵,但不知何時,隊伍中出現了大量陌生而精悍的武士。

  這些武士雖然也穿著秦宗衡部的軍服,但氣質森冷,眼神銳利,分明是沙場老卒,他們的人數悄然增多,隱隱對秦宗衡的牙兵形成了反包圍之勢。

  秦宗衡起初被孫儒的熱情和感激所麻痹,加之自信伏兵在側,並未立刻察覺這些細微變化。直到他拉著孫儒,準備步入中軍大帳時,才猛然驚覺,帳外肅立的牙兵,怎麼很多人看著面生啊!牙兵是不比其他武士的,他們幾乎和主將貼身相處,一個兩個的陌生人,秦宗衡都能發現,更不用說,此刻幾乎是一片一片了。

  於是,他下意識扭頭,就見到自己身邊的幾十名貼身牙兵,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隔到了外圍。秦宗衡心頭一緊,腳步不由得頓住。

  孫儒卻仿佛毫無所覺,依舊熱情地拉著他的手,大聲笑道:

  「三郎,愣著作甚?快進帳!某有要緊話與你私下說!」

  他的手勁奇大,秦宗衡竟一時掙脫不得。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孫儒臉上的感激涕零、悲憤激動忽然就退去,瞬間就換上了冰冷的面孔。

  他猛地將秦宗衡一推,隨後向後躍開一步,厲聲喝道

  「秦宗衡!你好大的狗膽!」

  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得秦宗衡及其身邊心腹武士們腦袋嗡嗡作響。

  也幾乎是同時,帳外那些陌生的精悍士卒瞬間刀出鞘、弩上弦,將秦宗衡、秦誥這些核心給人團團圍住!


  而秦宗衡那些被隔在外圍的牙兵,也被更多湧上來的孫儒部士兵和營中倒戈的武士給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這一刻,秦宗衡又驚又怒,臉色煞白,強自鎮定,聲音顫抖:

  「大帥!你……你這是何意!」

  「何意?」

  孫儒藍眼中寒光四射,大吼,就是要說給附近蔡州武士們聽的:

  「秦宗衡!你身為忠武大將,不思為藩盡忠,不為你死去的兄長復仇!」

  「也不念兄弟部隊血戰之誼,竟敢暗中勾結保義軍趙大,欲賣我等弟兄性命,以求自家富貴!」「某在瓦關集與趙大血戰,爾等坐視不救!」

  「某敗退來投,爾等假意接納,實則設下鴻門宴,欲取某首級獻於趙大,作為爾等苟且偷生、叛投敵軍的進身之階!」

  「似你這等不忠不義、賣友求榮之徒,有何面目立於忠武軍旗之下!有何資格統領我蔡州子弟!!」很顯然,孫儒早早就掌握了秦宗衡的動向。

  而當秦宗衡看向孫儒身後,卻發現許德勛、姚彥章幾人已經默默站了過去,甚至,他的族兄秦彥暉竟然也在。

  這一刻,秦宗衡頭暈目眩,他看向周圍那些蔡州兵。

  顯然剛剛孫儒那番話,這些蔡州兵是聽進去了。

  這些人很多都是不明就裡的,他們或許對孫儒敗退不滿,但對勾結保義軍,出賣弟兄這種行為更加無法接受。

  一時間,周圍議論紛紛。

  此刻,秦宗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孫儒:

  「你……你血口噴人!」

  「分明是你喪師辱藩,還想反咬一口!眾將聽令!孫儒無德,不配為我忠武軍節度使!!給……」他「我」字還沒出口,孫儒已經不想再聽廢話,厲聲下令:

  「拿下這個叛徒!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鏘鏘鏘!」

  刀光閃爍。

  秦家一系的武士紛紛被刀架在了脖子上,而秦宗衡本人更是被刀劍相交,連手裡的刀都被下了。那邊,秦彥暉此刻也「義憤填膺」地站了出來,指著秦宗衡大罵:

  「秦三郎!我秦彥暉瞎了眼,竟不知你包藏如此禍心!」

  「你要勾結保義軍,這事你有什麼抵賴的?」

  「來人啊!將那狗奴拉來!」

  隨後,此前奉命送信給趙懷安的那名小校就被五花大綁推了上來。

  他一邊抖,一邊當著眾人面前,一五一十地講述他如何見吳王的。


  這一刻,一些還猶豫的蔡州武士再沒懷疑,指著那秦宗衡就是怒罵。

  有幾個剛剛有親兄弟死在戰場上的,跳起來就是對秦宗衡連毆三拳,打得他鼻青臉腫。

  此刻,秦宗衡如何能不知道,他這是被這幫狗東西給提前架上去,被賣了啊!

  他目眥欲裂,死死瞪著秦彥暉,這孫儒是真的毒啊!

  秦宗衡絕望地嘶吼:

  「秦彥暉!你這背主之奴!孫儒給了你什麼好處!」

  「某隻忠於是非大義!」

  秦彥暉抱拳,義正辭嚴,演技絲毫不遜於孫儒。

  孫儒不再給秦宗衡任何機會,一揮手:

  「拖出去!即刻正法!其餘附逆者,一同處置!首級懸於營門,以儆效尤!」

  如狼似虎的牙兵一擁而上,將面如死灰、徹底癱軟的秦宗衡,以及拚命掙扎咒罵的秦誥等人,粗暴地拖拽出人群,向營門方向而去。

  反抗是徒勞的,營中大部分兵馬,因為秦彥暉和那個小校的證詞,都開始觀望。

  而少數秦宗衡的死忠還要試圖反抗,也立刻被早有準備的孫儒部和倒戈部隊迅速鎮壓。

  片刻之後,幾聲短促的慘叫傳來。

  不久,數十顆血淋淋的人頭被木桿挑起,高高掛在了大營轅門之上。

  為首那顆,赫然是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的秦宗衡。

  血腥氣瀰漫開來,整個大營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雷霆般的血腥清洗震懾住了。

  孫儒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些人頭,轉身步入中軍大帳。

  帳內,原本屬於秦宗衡的將佐,除了已經被殺的,剩餘的都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面色慘白,汗出如漿,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孫儒踞坐帥位,藍眼掃過眾人,聲音恢復了平靜:

  「秦宗衡勾結外敵,圖謀叛賣,已然伏誅!此乃清理門戶,以正軍法!」

  「爾等先前或受其蒙蔽,或一時糊塗,本帥念在同袍之誼,概不追究!」

  「但從今往後,需嚴守本將號令,同心協力,共度時艱!」

  「誰敢再有二心,秦宗衡就是榜樣!」

  「謹遵將軍號令!」

  帳內諸將,無論真心假意,此刻都不得不低頭臣服,紛紛磕頭如搗蒜,感激孫儒的不殺之恩。孫儒滿意地點點頭,正要說話,外面就有人匆匆跑了進來,隨後附在耳邊:

  「大帥,秦賢帶著一批人跑了,天黑,兄弟們沒追上!」


  那邊,孫儒不動聲色,點了點頭,表示曉得了。

  之後,他繼續發號施令,開始對秦宗衡的部隊開始整編。

  整個過程,伏在外圍的殘部紛紛進入大營,等人數完全超過了秦宗衡的舊部後,孫儒才算是真正兼併了這支部隊。

  之後,孫儒將秦宗衡部萬餘人馬打散重組,安插進自己的親信進行控制。

  保義軍大敵當前,秦宗衡裡通外敵又證據確鑿,所以沒多久,孫儒就掌握了這支力量。

  於是,孫儒手裡的兵力,加上不斷奔來的潰兵,很快就到了兩萬。

  其軍雖然成分複雜,但至少在表面上,被孫儒牢牢攥在了手心。

  當天上午,正在行軍的趙懷安,得了陳州大營內亂的消息。

  「報!大王!陳州城北蔡州軍大營發生內亂!秦宗衡及其主要黨羽被孫儒斬殺,首級懸於營門!」「孫儒已兼併其部!現正拔營起寨,焚燒多餘輜重,全軍向西移動,似欲退往許州!」

  張自勉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這孫儒……好狠辣的手段!好快的動作!秦宗衡算計他,卻反被他將計就計,一口吞了!此人不除,必為後患!」

  趙懷安遠望著北方天際升起的幾道煙柱,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淡淡道:

  「果然……敗軍之將,未必就是窮寇。」

  「那秦宗衡也確實是個廢物。」

  「而孫儒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翻盤,吞併友軍,整合力量,果斷放棄陳州,撤回陳州,壯士斷腕,亦能食他人血肉以補自身,是個對手。

  想了想,趙懷安隨即下令:

  「全軍繼續穩步推進至陳州城南,列陣警戒。」

  「飛龍、飛虎二都游弋於側翼,監視孫儒部撤退。」

  「其餘各部,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接戰。」

  「通知陳州趙犨使君,孫儒已退,圍解,可派出哨探確認,並準備與我軍會師。」

  他沒有選擇趁孫儒撤退時發動進攻。

  孫儒兼併秦宗衡部後,兵力不降反增,且剛剛經歷血腥整合,困獸猶鬥之心更強,強行攻擊代價可能不小。

  陳州之圍已解,達成聯盟陳、穎的戰略,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至於孫儒……來日方長。

  就這樣,保義軍如山嶽般壓至陳州城南,軍容壯盛。

  城頭之上,趙犨等人親眼看到西方的蔡州軍連營開始大規模移動、焚燒,向西退去。


  又見城南那面「呼保義」大纛和嚴整的保義軍陣,終於相信他們得救了!

  這一刻,城中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孫儒軍緩緩西撤,秩序竟然還算嚴整,顯然對保義軍可能的追擊有所防備。

  漫長的隊伍中,孫儒騎在馬上,回望漸行漸遠的陳州城,充滿了不甘,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趙大……今日之賜,我孫儒記下了。他日再會,定叫你連本帶利償還!」

  他心中暗自發狠。

  其實這一場仗,自己虧是虧了,但也清除了內部一個潛在的大敵,完全掌控了這支軍隊。

  而蔡州那邊,有劉建鋒在,自己在許州也能支持蔡州,斷不會讓蔡州有失的。

  所以,經此一役,他孫儒在蔡州軍系統內,似乎……地位反而更加穩固了?

  這也能因禍得福?

  所以,此戰我孫儒是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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