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巢湖
光啟二年,春三月,草長鶯飛。
揚州城西門,一場簡短的送行正在進行。
新任江淮行省都督金事鮮于岳,親自為兩名要去廬州的將領斟酒餞行。
這兩人,皆是軍中悍將,剛從舒州、楚州前線回揚州敘述職。
他們皆是少年豪傑,一個年二十許,面白俊朗,有昔日周郎風範,此人正是江淮水軍樓船都將周本。另一個年紀稍長,但也就大個三五歲,氣質更為深沉內斂,方口闊面,目光沉靜,似深潭之水。他就是此前以畢師鐸首級為進身之階的昔淮南將李神福。
此人因前功而被任命為衙外營將,這一次因趙懷安給機會,主動撿拔他為副都頭,作為周本的副手,輔助軍務。
而現在,鮮于岳就作為趙懷安的使者,為領了軍務的周、李二人餞行。
此時,頭戴襆頭的鮮于岳舉碗,語氣鄭重:
「周都頭,李都頭。」
「巢湖之事,大王與行省諸公寄予厚望。四百里巢湖,港汊三百六十,水道複雜,島嶼星羅,歷來是藏污納垢、水寇嘯聚之地。」
「漢有鄭寶者,據巢湖而興,現有何應,流毒未清。」
「今我江淮行省新立,欲圖東南,後方必須安定,巢湖水道必須暢通,且水師基地亦需穩定無虞。」「此番大王委你二人前去,便是與劉威劉衛將一明一暗,平湖收兵。」
周本年紀雖輕,但已是控惚多年,氣度沉靜,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抹了抹嘴,沉聲道:
「都督放心!巢湖若亂,不啻於腹心生瘡。末將此去,必提那匪首頭顱來見!還巢湖一個河清海晏!」李神福則緩緩飲盡,拱手道:
「謝都督提點。巢湖水寇,盤踞多年,根深蒂固,不宜強攻硬打。屬下與周都頭商議,當先摸清底細,分化瓦解,擒賊先擒王,而後以大勢收其眾。」
「務必使巢湖為我所用,而非徒耗兵力,空留廢墟。」
鮮于岳頷首,眼中露出讚許:
「大王知人善任。你二人一剛一柔,一勇一謀,正堪此任。」
「同時大王對你們也是寄予厚望的。」
「坐鎮江淮,無論用兵南北,沒有一支強大的水軍是不行的!」
「我江淮兵馬犀利,軍中猛士車載斗量,你們兩再悍勇,怕也是要一步一步熬上去。」
「但水師不同,草創不久,又有大作用,正是英雄用武之地!」
「別看你們才都是都將,但要是此戰功成,反而大有前途!」
周本、李神福聽了這話,心情激動,正要說話,鮮于岳擺了擺手:
「行省已調精銳牙兵八百,原淮南水手一千三百,撥戰船三十艘,歸你二人節制。」
「另撥錢糧、布帛若干,用於招撫、賞賜。」
「你們此行,就是為了剿匪,而劉衛將則主持大江水師的督辦,可以說,你二人此行是否功成,決定我江淮水師的起辦。」
「此外記住,大王有言:「巢湖健兒,多為生活所迫,或為亂兵裹挾。能撫則撫,能收則收,唯首惡必誅,以儆效尤。』」
周本、李神福毫不猶豫,抱拳叉手,肅然應道:
「末將領命!」
當日,二人便率這支混合隊伍,自揚州登船,溯江西進,經濡須水北上,直入巢湖水域。
船隊之中,既有出自保義軍的百戰武士,士氣高昂,紀律嚴明;也有新附的楚州、揚子戍水手,忐忑中帶著對新主的期待;更有隨軍文吏、嚮導,攜帶著行省開具的空白告身、錢糧憑信。
巢湖,煙波浩渺,連接著廬、和二州之地。
正如鮮于岳所言,此地地理複雜,港汊密布,島嶼眾多,如姥山、孤山、鞋山等,歷來是躲避兵災、嘯聚為盜的天然場所。
此番亂世,各地潰兵、流民、破產漁民湧入,大小水寨林立,彼此攻伐兼併,弱肉強食。
而其中最大的一股,盤踞在巢湖中心偏南的焦島及相連的數個大水寨,其魁首名喚何應。
何應,年約四旬,此前本就是巢湖邊一漁霸,兼做些私鹽、木材買賣。
當年趙懷安雷霆取廬州,囿於實力和後續的對黃巢戰事,對於治下是無暇多治理的,多是維持現狀。而當時,淮南一帶,呂用之弄權,搞得地方民不聊生,大量的破落武士、漁民、乃至一些巢軍崩散的武裝,都陸續入巢湖。
在這紛亂中,這何應也趁機拉起隊伍,憑著心狠手辣、熟悉水文,吞併了周邊幾股小水匪,又收納了不少巢軍的亡命,勢力迅速膨脹。
鼎盛時,麾下能戰者號稱三四千,大小船隻數百,控制了巢湖相當一部分水域的漁利、商路,儼然是巢湖一霸。
之前,趙懷安一直在外征戰,廬州刺史郎幼復手裡只有一支千人的廂軍,並不足以平定巢湖。所以當時郎幼復曾數次上書給幕府,請求幕府出兵清剿巢湖水寇。
當時主管幕府的王鐸一直將主要精力用在供應在外的保義軍主力,又要防備淮南的虎視眈眈,且巢湖地方敏感,它是連接對面淮南和州,非只是保義軍一方事情,所以對此事就一直冷處理。
而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幕府抽出手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這支水霸。
但保義軍幕府的忍耐,被何應視為無能,因此愈發驕橫,自號「巢湖君」。
後面,趙懷安取揚州、設行省的消息傳來,何應初時也頗為緊張,嚴令各寨加強戒備,探查風向。但之後幾月,他見趙懷安忙於安堵揚州、整編淮南軍、安定各州,似乎暫無暇北顧巢湖。
所以,他又漸漸放下心來,以為新主初立,根基不穩,必先懷柔四方。
後面,何應自己轉念一想,覺得這沒準還是個機會。
畢竟他手握重兵、據有天險,大可待價而沽,甚至沒準還能被招安,混個一官半職。
而那邊,周本、李神福的船隊悄悄進入巢湖後,並未大張旗鼓,而是在巢湖北岸一處隱蔽的河,也就是柘皋河口,紮下臨時水寨。
李神福主張先不急於亮明身份強攻,而是先以內細潛匿湖中各方,察其虛實,分其黨羽。
周本納之。
爾後,周本派出大量精幹斥候和廬州出身的水軍,,化妝成漁民、商販、逃荒者,攜帶錢財,分頭深入巢湖各港汊、沿岸村落、乃至混入一些外圍水寨。
這些人的任務就是摸清何應主力水寨的精確位置、兵力部署、船隻配置、防禦工事,了解何應麾下主要頭目之間的關係、矛盾、秉性,探查其他獨立或半獨立的小股水寇情況,以及沿岸百姓對何應及其部眾的態度。
至於周本這邊,則繼續整訓部隊,讓他手裡的保義軍牙兵精銳適應水網環境,練習跳幫、接舷、搶灘登陸等戰術。
而李神福那邊則督促工匠改造戰船,加裝拍杆、弩機,儲備火攻材料。
同時,由李神福親自帶隊,和副將檬率領隨他一併投募保義軍的老兄弟,先後掃蕩了幾股在巢湖北岸活動、與何應聯繫不緊密的小水匪。
既是練兵,也為打草驚蛇,觀察何應反應。
可他們沒等到何應反應,就迎來了幾位昔日袍澤。
張訓、劉金二人帶著百十家鄉子弟正緊張地等候在巢湖剿軍的水寨前。
看著前方森嚴的水寨,張訓的大侄子張亨有點不自信地問道:
「叔父,你們和那李神福真是袍澤?現在人家都做了大官了,他能見咱們嗎?」
張亨說話的時候,他附近站著的百十人,大多面黃肌瘦,衣甲破舊,只是勉強還保持著行伍的隊形,與不遠處保義軍剿匪水寨那軍容整肅、旗幟鮮明形成刺眼對比。
所以張亨的擔憂,同樣也是這些心裡的嘀咕。
過去的李都頭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保義軍的官了,還能記得當年廝混的兄弟?
就在忐忑間,水寨大門轟然洞開。
當先走出的,並非預料中的李神福,而是另一位他們不認識的將領。
此人約二十出頭年紀,長得俊俏,雖未著全甲,但步履沉穩,顧盼間自有一股剽悍威勢。
他身邊落後半步的,正是他們熟悉的李神福,只是比起記憶里那個沉靜機敏的袍澤兄弟,此刻的李神福身上更多了一份從容與幹練,穿著那一身軍袍,弄得眾人心中滿是滋味。
「張哥哥!劉哥哥!」
李神福未及走近,已揚聲道,帶著明顯的笑意:
「一別經年,沒想到會在這巢湖邊上重逢!」
張訓、劉金連忙上前,單膝欲拜:
「見過李都頭!」
是啊,以前叫小李,現在得叫人家李都頭了。
李神福疾步上前,一把扶住兩人胳膊:
「哎!自家兄弟,哪來這些虛禮!」
他側身引薦:
「這位是周本周指揮使,此番剿撫巢湖的主將,亦是吳王麾下得力大將,斬將奪旗如探囊取物的猛虎!」
周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拱手:
「早聽老李念叨,說昔日有兩位肝膽相照的袍澤,皆是水裡浪里搏殺出來的好漢子,今日一見,果然不凡!二位兄弟遠來辛苦!」
張訓見周本身為主將,態度卻如此爽朗親和,不免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抱拳:
「不敢當周將軍謬讚!敗軍之將,落魄之人,聽說李兄在此主持戎機,特厚顏前來,一是敘舊,二是……也想看看,能不能在吳王麾下謀個前程,也為家鄉除害出一份力。」
他說得坦誠,卻也透著一絲忐忑害羞。
周本哈哈大笑:
「來得正好!咱們正愁對巢湖深處兩眼一抹黑呢!老李常說,二位是廬州本地人,又在楊……呃,在淮南軍中歷練過,對這巢湖的深淺、各路豪傑的底細,怕是比誰都清楚吧?」
他順勢將話題引向了他最關心的方向。
旁邊,李神福接過話頭,神情懇切:
「二位哥哥,眼下大王坐鎮江淮,正是求賢若渴、用人之際。」
「保義軍賞罰分明,但有才具功勞,絕不吝嗇爵位官職。如今巢湖不安,百姓受苦,也是廬州子弟心頭之患。」
「若二位能助我與周將軍平定此亂,便是大功一件!既是義舉,也是為自己搏個出身,豈不兩全其美?」
旁邊,張訓還未說話,劉金聞言,已是胸膛一挺:
「李都頭!周將軍!咱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藏著掖著!」
「實不相瞞,我們這百十號人,回來之後,田地無著,生計艱難。為了養活這幫跟咱們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得已……也在這巢湖邊上,做些沒本錢的買賣。」
他有些赧然,但隨即正色道:
「不過,咱們只劫過往的富商大戶、奸猾胥吏,從不禍害窮苦漁民!」
「而且,咱們跟那何應的大寨井水不犯河水,也看不慣他那囂張跋扈、魚肉鄉里的做派!」「聽說保義軍真要動手收拾他,咱們第一個響應!咱們知道他的老巢在哪,知道他手下幾個頭領的脾性,也知道哪些水道能繞開他的哨卡!」
張訓見劉金這般心急,也是無奈,只能補充道:
「周將軍,李都頭,我們此番投效,一是信得過李都頭的為人,二是敬仰吳王的威名和保義軍的軍紀。」
「這些子弟兵,都是咱廬州好兒郎,熟習水性,駕船使槳不在話下,更有一股血性。只求能有個正路走,為家鄉平亂效力!」
周本與李神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
這真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他們正需要熟悉內情、有一定水上力量的本地人作為嚮導和內應。
張訓、劉金來的時機,簡直妙到毫巔。
「好!好!好!」
周本連說三個好字,用力拍了拍張訓和劉金的肩膀:
「二位兄弟深明大義,是我周本的貴人,也是巢湖百姓的福氣!走,進寨說話!我已命人備下酒菜,咱們邊吃邊談!」
「你們的兄弟,也一併進營歇息,酒肉管夠!」
臨時水寨的中軍大帳內,一張簡陋的木桌上,擺開了不算奢華但分量十足的席面。
大盆的燉魚、烤得焦香的湖鴨、成摞的胡餅、幾壇土釀的濁酒。
周本、李神福坐於上首,張訓、劉金陪坐下首,氣氛熱烈而坦誠。
幾碗溫酒下肚,話匣子徹底打開。
周本再次問起巢湖詳情,尤其是何應的虛實。
張訓放下酒碗,抹了抹嘴,神色凝重起來:
「周將軍,李都頭,這何應的老巢,設在姥山島西南一處隱秘的水,當地人叫鴨子嘴。」「那裡水道曲折,暗礁淺灘多,大船難進,只有他們熟悉的引水人才能帶路。」
「島上依山勢築了木石寨牆,高處有望樓,泊船的水裡,有他最大的三艘樓船,還有二十多條朦瞳、鬥艦。」
「他那八百巢君牙兵,算是精銳,裝備也比其他寨子好,日夜輪值守著。」
劉金接口道:
「何應手下,主要有四大統領,各管以寨。東路水寨的蔣洪昌,為人最兇悍,是何應的鐵桿悍將,但頭腦簡單,脾氣火爆。」
「南路水寨的吳國章,心思細,原來在淮南軍幹過,有些本事,跟何應面和心不和。」
「西路水寨的黃彥,是巢湖本地土豪,消息最靈通。」
「還有個叫沈欽的文人,管著錢糧文書和督戰隊,拍馬屁最在行,其他幾個統領都瞧不上他。」李神福用手指蘸著酒水,在桌面上簡單畫著方位,沉吟道:
「和我們之前探聽到的,大體吻合。關鍵是他們之間的抵悟,是否可以利用?」
張訓點頭:
「可以利用!尤其是蔣洪昌和吳國章,互別苗頭不是一天兩天了。」
「最近因為風聲緊,何應加強了巢君牙兵,剋扣了其他各寨的糧餉補給,蔣洪昌雖然忠心,但也抱怨過。」
「吳國章那邊,恐怕心思更活。黃彥只認錢,沈欽貪生怕死又貪財。」
周本眼睛一亮:
「你們在湖中活動,可有機會接近何應?」
張訓和劉金相視一眼,張訓壓低聲音:
「不瞞二位,我們之前為了銷貨,曾和黃彥的手下做過幾次交易,算是有點香火情。」
「而且,我們這股人雖然小,但多軍中子弟,行事利落,不拖泥帶水,在湖裡也算有點小名氣。」「如果我們現在去投靠何應,說是被保義軍逼得走投無路,想尋個大樹靠一靠,他未必會立刻拒絕。」「尤其是,如果我們能獻上一些「禮物』,比如……保義軍水寨的布防圖,或者行軍計劃……」劉金補充道:「當然,這圖是假的,計劃也是迷惑他的。只要能取得他的信任,混進「鴨子嘴』大寨,甚至有機會參加他的宴飲……」
周本猛地一拍大腿:
「好計!這就是當年劉曄除鄭寶的路數!」
得,只要是保義將,對三國故事,門熟。
「擒賊先擒王!只要能在宴席上宰了何應和他的死黨,群龍無首,其他各寨必然大亂!我們再以大軍在外威懾,招撫勸降,大事可定!」
李神福也面露讚許,但考慮更周全:
「此計雖妙,但風險極大。二位哥哥深入虎穴,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必須計劃周詳,里應外「何應多疑,如何取信?宴席之上,如何動手?動手之後,如何控制局面?寨外大軍,何時接應?信號如何約定?都要先行商定。」
四人於是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開始密謀細節。
最後,周本端起酒碗,鄭重道:
「張兄弟,劉兄弟,此番成敗,繫於二位一身!我周本在此立誓,只要二位功成,我必向吳王力保,為二位請得厚賞高官!」
「你們帶來的子弟,皆可編入水師,量才錄用!若有不測……你們的家小,我周本養之!」張訓、劉金二人心中大定,齊齊舉碗:
「周將軍、李都頭放心!我等既來投效,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能為家鄉除害,為吳王效力,搏個封妻蔭子,縱死何憾!幹了!」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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