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揚州攻防
隨後幾日,作為偏師的王進帶領五千大軍也抵達了揚州城西。
自攻破和州,王進一路下烏江、六合,浦口,一路勢如破竹,展現了其卓越的統兵才能。
又兩日,保義軍水陸大軍終於從楚州南下,至揚州北下錨。
其間,那李神福、蒙帶著畢師鐸的人頭來投,趙懷安納其部,許為營將。
之後時間,多達兩萬的保義軍大軍,並民夫壯勇,密密麻麻,開始在揚州城外修築營壘,壕溝。而這一干就是月余,時間很快進入到了臘月。
誰也沒想到,率先發起攻擊的會是淮南軍這邊。
此時,南門運河上,一座臨時搭設的木製浮橋連夜成型,這是保義軍修建的。
而城頭之上,莫邪軍正將西門拆卸下來的幾重型床弩與拋石機費力轉運至南門城牆,又在垛口後添置了不少弓弩。
遠方,呂用之就站在子城敵樓,遠望南門外漸次加強的工事,對侍立一旁的馮勝、蕭珙二將下令:「保義軍圍而不攻,意在疲我。與其坐待其困,不若主動擊之。」
他指向南門外隱約可見的保義軍營壘輪廓:
「你等引莫邪右軍三千,自南門浮橋過河,先破其前哨,再伺機攻其營柵,挫其銳氣。」
「諸葛殷,你領弓弩手於城上掩護,若見敵軍大隊來援,即刻鳴金收兵。」
於是,馮勝、蕭珙、諸葛殷領命,當夜便調集兵馬。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南門緩緩打開。
莫邪右軍士卒魚貫而出,迅疾通過浮橋,在南岸集結成陣。
幾乎同時,廣儲門、北門亦有動靜。
呂用之另遣兩支偏師,各數百人,分別自子城出隊伴攻。
兩都小千人,自北門以繩索縋下,於護城河上快速搭設簡易浮橋,做出向北路迂迴、夾擊保義軍側後的態勢。
此舉意在分散保義軍注意力,掩護羅城南門主力的突擊。
然而,保義軍圍城日久,斥候游騎遍布外圍,對城內異常動向早有警覺。
趙懷安已令王進、郭從雲等多設伏兵暗哨,防的就是守軍出城襲擾。
南面戰場,馮勝、蕭珙二部剛過河不久,尚未接近保義軍前沿營壘,便聽得四下里號角驟起,伏兵盡出保義軍步兵據溝壘射箭阻其前進,左右兩翼更有預先埋伏的突騎迂迴包抄,切斷其歸路。
城上諸葛殷見狀,急令弓弩齊發,箭雨隔河支援,但距離已遠,殺傷有限。
馮勝、蕭珙見突襲意圖暴露,保義軍已有防備,且伏兵勢大,恐遭合圍,只得且戰且退,在城頭弩箭掩護下,率部沿浮橋撤回城內。
與此同時,廣儲門、北門出擊的莫邪偏師,亦遭遇保義軍預設防線的堵截,未能取得進展,先後被迫退回。
呂用之此次多路出擊,意在打破圍城僵局,卻因保義軍戒備森嚴、應對有方而未能奏效。
雖未遭大損,但主動出擊受挫,反而更顯城內突圍之難,士氣難免受到影響。
而趙懷安這邊的反擊,很快就來了。
臘月的寒風凜冽如刀,卷過揚州城外日漸成型的保義軍營壘。
壕溝縱橫,鹿砦密布,土壘、箭塔、望樓拔地而起,將揚州城團團包圍。
中軍大帳內,炭火依舊旺盛,但氣氛肅然,迥異於之前月余。
巨大的揚州沙盤已被擡至中央,取代了原先的地圖,山川城垣、街巷河渠,以黏土木塊標示,纖毫畢現趙懷安背對帳門,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沙盤上那座精心堆砌的揚州羅城和子城模型上。張龜年、袁襲、趙六、豆胖子、劉知俊、李重霸等核心幕僚、將領分列兩側,人人神情肅穆。帳簾掀起,帶著一股寒氣,王進與郭從雲大步踏入。
二人甲冑上凝著霜,眉宇間儘是風塵,卻掩不住眼中的銳利。
「末將王進,參見大王!」
「末將郭從雲,參見大王!」
趙懷安轉過身,目光掃過二人,緩緩點頭:
「坐。」
待二人落座,趙懷安才走回主位,卻未坐下:
「月余了。」
「營壘已成,壕溝已深,孢車已備。揚州城,已是瓮中之鱉。」
「只是我還沒動手,那呂用之倒是急起來了!」
「既然他著急,咱就成全他!」
「現在形勢如何?」
張龜年上前一步,指著沙盤道:
「大王請看。我軍如今東、北、西三面合圍,營壘連綿二十餘里,僅南門外運河一線,因水道狹窄、敵設鐵索沉船,尚未完全封鎖。」
「然郭將軍水師已控江面,揚州水路糧道,實則已絕。」
袁襲補充道:
「城內察子,黑衣社已探得七八,隨時可對這些人下手。」
趙懷安目光落在沙盤西門位置:
「西門……張義府,聯繫如何?」
在場的何惟道從容出列,下拜道:
「稟大王,三日前,張義府心腹幕僚曾密會城外商賈,雖未直言,然語中多露彷徨之意。」「我軍拋入城內的檄文,讓羅城淮南軍,軍心浮動。」
趙懷安沉吟片刻,忽問:
「城內存糧,尚可支撐幾時?」
何惟道繼續回答:
「高駢時代,揚州便廣積糧秣,據暗線所報,子城倉廩充盈,可供守軍食用半載有餘。」
「然羅城百姓數十萬,每日耗糧驚人。」
「近日糧價已漲十倍,貧民鬻子易食者,日有所聞。若長期圍困,城內必先自亂。」
趙懷安點了點頭,看向王進:
「南門近日如何?」
王進抱拳,聲如洪鐘:
「諸葛殷那廝,前幾日還敢派兵出城騷擾,被末將設伏殺退兩次後,如今只敢龜縮城內。」「末將每日遣小隊佯攻,夜間鼓譟,其軍已疲。前日有守軍縋城而下投誠,言諸葛殷與張守一因糧餉分配之事,幾欲動刀。」
「水師呢?」
趙懷安轉向郭從雲。
郭從雲沉穩道:
「運河、長江均已鎖死,月余來截獲試圖突圍小船十七艘,斬俘二百餘人。」
趙懷安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沙盤,久久不語。
帳內靜了下來,只聽炭火劈啪,帳外寒風呼嘯。
忽然,趙懷安擡頭,眼中閃過決斷之色:
「傳令!」
眾將精神一振。
「王進,明日開始,加派跑車十架,移至西門護城河外,每日轟擊城牆,不必求破,但求其震,使其軍士日夜不寧。」
「末將領命!」
「郭從雲,水師增派哨船,巡弋至三汊河水域,若那邊的樓船將吳如孝部試圖北上援揚,阻擊他。」「末將明白!」
「劉知俊、李重霸,你二人各領本部,自明日起,輪番出營列陣,於西、南二門外演練攻堅。」「雲梯、衝車、盾牌,悉數展示,要讓城上看清我軍器械之精、士氣之盛。」
「得令!」
他走到帳中央,環視眾將:
「諸君,揚州已是我囊中之物。」
「然困獸猶鬥,呂用之權傾揚州多年,城內仍有死忠。」
「我要的不是廢墟,要的是完整的、可為我所用的揚州!」
「故而,圍而不攻,但又不可不攻!」
「這幾日,敵軍羅城的糧食已經很吃緊了,敵軍內部動盪,遲早生變。」
「待其生變,則我軍不傷筋骨,可坐收全功。」
說著,趙懷安聲音陡然提高:
「然,全軍不可懈怠!從今日起,各營加倍警戒,斥候游騎再放遠十里。」
「要防城內狗急跳牆,更要防北面時溥、南面周寶!」
「我擔心這兩邊都不會放棄揚州,不會讓我從容拿下!」
「謹遵王命!」
眾將轟然應諾。
揚州羅城,西門守將張義府站在箭樓上,望著城外連綿無盡的保義軍營壘,臉色憂愁不絕。已是臘月十七,年關將近,往年此時,揚州城內早該張燈結彩,籌備除夕。
如今卻是一片死寂。
寒風穿過街巷,捲起塵土和碎紙,偶有面黃肌瘦的百姓蹣跚走過,眼神空洞。
城牆下,護城河西,保義軍的拋石車已然立起。
這些拋石車的威力巨大,射程比他們樓上的還要遠,而且準頭極准,只是孢轟一日,城頭就有土諜碎裂。
而自己一方的拋石車明明居高臨下,卻打不到對面,被動挨打,城頭士氣盡喪。
「使君。」
此時,副將悄悄走近,低聲道:
「方才營中又跑了兩個兵,是從水門縋繩下去的。抓回來一個,說……說在城頭早晚是個死,想出去尋條活路。」
張義府默然片刻,揮了揮手:
「打二十軍棍,關起來,別聲張。」
副將欲言又止,終是退下。
張義府走下箭樓,回到自己的小院。
妻兒已被呂用之請入子城照料,院中冷清,只有一名老僕顫巍巍端來炭盆。
「老爺,今日糧店又漲了價,一斗米要五兩銀了。」
「咱們府上存糧,也只夠……只夠半月了,要不要從軍中撥點?」
老僕低聲道。
張義府沒說話,只揮了揮手。
老僕嘆息退下。
張義府從懷中摸出一份揉皺的紙,那是昨夜巡值時,在牆角撿到的。
紙上字跡潦草,卻字字誅心:
「呂妖道驅我弟兄為盾,保其一門安樂。」
「吳王檄文:只誅首惡,脅從不問。棄暗投明,必有生路。」
紙的背面,蓋著一個模糊的紅色印記,是「保義軍行軍司馬」之印。
張義府盯著紙條,良久,將紙湊近炭盆,火苗躥起,紙張蜷曲化作灰燼。
這時,牙將匆匆進來,附耳低語幾句。
張義府臉色微變:
「陳校尉?他怎會……」
「昨夜陳校尉營中發現一名形跡可疑的士卒,然後就搜到了一面察子腰牌,說是嚴密監視使君你的。」「陳校尉本身就是爆裂脾氣,當場殺了那察子,如今營中已傳開。」
張義府心中一凜。
呂用之的察子無孔不入,也肯定會監視自己,但現在弄得這麼明目張胆,這是演都不演了?「陳校尉現在何處?」
「已被張守一的人帶走,說是問話。」
張義府眼神一冷。
張守一是呂用之心腹,此事若被他揪住,必成大禍。
他沉吟片刻,低聲道:
「你去找陳校尉營中那幾個都頭,讓他們……穩住軍心。就說,本君自有主張。」
牙將領命而去。
張義府走到窗邊,望向子城方向。
那裡燈火輝煌,依稀可聞絲竹之聲。
呂用之此時,怕是正在觀賞歌舞,飲酒作樂吧?
他握緊了拳。
子城,衙城幕府。
暖閣內薰香裊裊,呂用之斜倚錦榻,身著八卦道袍,手持玉盞,聽著小道士匯報外城消息。「西門外保義軍增跑十架,今日發石三十餘,砸毀女牆兩處,傷士卒七人。」
「南門外保義軍列陣演練,雲梯衝車俱全,聲勢頗大。」
「北水門報,江面保義軍戰船又增,巡弋愈發密集。」
呂用之聽完,嗤笑一聲:
「虛張聲勢。」
他抿了一口酒:
「趙懷安想困死我?笑話。子城糧草可支一年,羅城那些人死了便死了,正好省糧。」
「待周寶、時溥援軍一到,內外夾擊,保義軍必潰。」
下首,諸葛殷小心翼翼道:
「天師,軍中近來流言甚多,有說糧草將盡的,有說……說只誅首惡的。今敵軍跑車厲害,長久以往,被動挨打,恐動搖軍心。」
呂用之眼中寒光一閃:
「動搖軍心?」
「傳我法旨:凡有傳播流言、動搖軍心者,立斬!家屬連坐!再派察子加大稽查,各營將領身邊,多布暗樁。」
「尤其是張義府,此人近來可有異動?」
諸葛殷忙道:
「暫無動靜。」
「只是其營中今日發生一事,他軍中一名校尉殺了潛伏的察子,名冊泄露,上有張義府之名。」「老張已將那校尉拘來,正在審問。」
呂用之眯起眼:
「張義府……此人統兵有能,卻非我心腹。」
「你看緊他。若無異狀便罷,若有不軌……」
他做了個斬首手勢。
「末將明白。」
呂用之揮退眾人,獨留心腹道士,此人會觀天象,是有點本事的。
「你觀天象,揚州氣運如何?」
這道士裝模作樣掐指片刻,肅容道:
「紫微晦暗,然將星耀於東北。」
「天師乃北斗降世,自有神明護佑。」
「依貧道看,不出三月,必有轉機。」
呂用之滿意點頭:
「好。你明日開壇作法,祈雪降溫。」
「寒冬臘月,城外保義軍宿營野地,凍也要凍死他們!」
這道士暗罵了一句,孽道,真當自己是呼風喚雪啊!
不過幸好這段時間確有大雪,於是此人面上恭敬,執道禮:
「謹遵法旨。」
臘月廿三,小年。
揚州忽下起了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一夜之間,天地皆白。
保義軍營壘內,士卒們嗬著白氣,加固營帳,清理積雪。
中軍大帳前,趙懷安披著黑氅,望著漫天飛雪,神色平靜。
趙六搓著手走來:
「大郎,這雪下得邪乎,怕是要凍壞不少人。城中那些百姓,缺衣少糧的,怕是更難熬了。」趙懷安淡淡道:
「呂用之在子城暖閣享福,可曾管過羅城百姓死活?這場雪,會讓他失盡人心。」
正說著,張龜年踏雪而來,面帶憂色:
「主公,剛得訊,壽州過來的糧船因風雪阻滯在寶應,恐要遲兩日到達。」
趙懷安眉頭微皺:
「營中存糧還有幾日?」
「二十日,若省著用,可撐一月。」
趙懷安心舒緩了些,點頭:
「那就給各營加糧,這天寒地凍,本就難熬,斷不可少了糧柴!」
「哎,只是我軍尚可支撐,城中百姓,怕是要苦了。」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積雪已沒過腳踝。
城外保義軍營中,火把在風雪中明滅,更顯蕭瑟。
而此時的揚州羅城,已然陷入絕境。
糧店早已關門,黑市米價飆升至五百錢一斗,仍有價無市。
街巷中,凍餓而死的屍體連日增多,起初還有人收殮,後來便任由其倒臥路旁。
雪覆蓋上去,形成一個個可怖的隆起。
西門營中,陳校尉被察子帶走後,再無消息。
張義府幾次派人詢問,皆被搪塞。
營中士卒人心v惶惶,傳言陳校尉已被秘密處決。
這夜,張義府召來幾名心腹都頭,密議至深夜。
「使君,不能再等了!今日營中又餓死三十多個兄弟,傷兵無藥,凍瘡潰爛者無數。」
「鹽鐵那廝還剋扣炭薪,弟兄們手腳都凍壞了,如何守城?」
「呂妖道只顧子城,何曾管我等死活?昨日又有察子混入營中打探,被弟兄們發現,險些鬧出譁變。」「而張守一、諸葛殷等人還剋扣咱們!」
「使君家小還在子城,可如今……如今這光景,就算不降保義軍,我等家小就能保全嗎?不如拚一把!」
聽著眾將你一言我一語,張義府沉默良久,這才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眾人傳閱。
信是黑衣社通過內線送入的,只有八個字:
「反正有功,富貴共享。」
「這是吳王親筆?」
一名都頭顫聲問。
「印信是真的。」
張義府沉聲道:
「我思量再三,呂用之倒行逆施,揚州已成死地。」
「保義軍圍城月余,軍紀嚴明,正為我主!」
「將軍打算如何?」
張義府眼中閃過決絕:
「開城門,迎王師。」
臘月廿五,雪稍停。
子城內,呂用之正大擺筵席,慶賀「天降瑞雪,凍殺賊軍」。
席間歌舞昇平,酒肉飄香,與羅城的慘狀恍如兩個世界。
酒過三巡,忽有急報傳來:
西門守軍與諸葛殷所部發生衝突,雙方持械對峙!
呂用之大怒,擲杯於地:
「張義府反了?」
張守一急忙道:
「天師息怒,或許是士卒凍餓,一時激憤。不如先派莫邪彈壓,再行分化。」
「不。」
呂用之冷笑:
「張義府既然不安分,那就除掉。」
「傳我法旨:以勾結外敵、煽動譁變之罪,逮捕張義府,就地正法!」
「其營中軍官,全部換為莫邪武士!」
命令傳下,子城親軍即刻出動。
然而,此時的西門,早已不是呂用之想像中的模樣。
張義府早已暗中控制全營,並在城門樓布置心腹。
當子城親軍氣勢洶洶趕來時,迎接他們的不是束手就擒的叛將,而是森寒的箭矢和刀槊。
此時,張義府登上城樓,高舉一面保義軍金牌,放聲大喝。
「奉吳王使令,討逆誅妖!只誅呂用之,余者不問!」
早已對呂用之恨之入骨的淮南武士們齊聲呼應,聲震夜空。
衝突迅速演變為羅城南區混戰。
南城那邊,諸葛殷聞訊率軍來援,卻被張義府預設的伏兵堵在街巷。
雙方在積雪的街道上廝殺,血染白雪。
消息傳到保義軍營,趙懷安即刻升帳。
「張義府已反,西門混亂,此天賜良機!」
趙懷安目光炯炯:
「劉知俊,你率飛虎騎為先鋒,直撲西門,接應張義府部!」
「王進,你領步軍跟進,奪占西門後,即刻向城內縱深突擊,分割羅城守軍!」
「郭從雲,你率水師強攻保障河,破鐵索,奪水門,截斷子城!」
「末將領命!」
保義軍營中,戰鼓擂響,驚天動地。
奪西門,入羅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