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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見微知著

  戰場後方,聯軍大營深處,暗流洶湧澎湃。

  李罕之的中軍營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帳外的寒意。

  李罕之將身子裹在厚厚的裘皮大氅里,眯著眼睛,聽著心腹愛將楊師厚的低聲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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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君,咱們滁州兒郎又折了三百多人,多是過河時被箭射死、孢石砸死的。畢師鐸那邊催得緊,要咱們再調兩個營上去填……」

  楊師厚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不滿和焦慮。

  李罕之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溫酒,粗著嗓子:

  「填?我填他個球!」

  「畢鷂子嘴巴一張,我拿什麼填?」

  「咱們滁州家底薄,經得起這麼填嗎?畢鷂子是被揚州迷了眼,秦胖子也不是省油的燈,王重霸那廝更是在後面看熱鬧。」

  「咱們沖在前面當冤大頭?」

  楊師厚壓低聲音:

  「使君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告訴前面帶兵的,悠著點。攻勢要做足,樣子要擺像,但別真把咱們的精銳老本賠進去。李罕之猶豫了下,捏著自己大腿肉,心疼道:

  「揚州這塊肉太大了,也太硬了,小心肉沒吃到,崩了滿嘴牙。保存實力,才是根本。我看這揚州……懸。」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保義軍那邊,有消息嗎?」

  楊師厚搖頭:

  「探馬還沒回來,不過發兵來揚州應該是不假的。」

  「前面議事的時候,那畢鷂子下面的的洛玄真不是說了嘛,按照探得的消息,還有鄭漢章送來的軍報,他們保義軍應該是沿著淮水道走。」

  「如此算算日子,少說還得有十來日。」

  「就保義軍那幾萬大軍一路來,一日能走三十里都算不錯了,而且還不能和舟船脫節。」

  李罕之沉默著,心裡不斷在琢磨這事。

  之前他們也是覺得有這樣一個空檔期,可以趁保義軍來之前,先拿下揚州,這樣以揚州為屏障,也能和趙懷安掰掰手腕。

  但現在這局面,這揚州壓根就不是他們能打下的。

  誰能曉得揚州這麼難打?

  再這麼下去,等十來日後,保義軍來了,他們豈不是腹背受敵?

  想著,李罕之對楊師厚悶聲了句:

  「咱們還是得長心眼,得給兄弟們留條後路,總之情況不對,咱們隨時跑路。」


  楊師厚對此自無懷疑,他只是問了句:

  「往哪跑?」

  李罕之琢磨了幾個人選,但都有或這或那的問題,也惱恨地喊了一句:

  「先別管這!總之告訴下面,眼睛放亮點,耳朵豎高點,別腦子一熱就上了!」

  與此同時,秦彥那規模更大、也更顯奢華的營帳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香燭繚繞,氣氛詭秘。

  秦彥和他族弟秦稠,正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看著一名身著灰色緇衣、面色木然,但身材突出豐腴的中年比丘尼,王奉仙,進行著占卜問卦。

  王奉仙是秦彥軍中備受信賴的「仙姑」,據說能通鬼神,預知吉凶。

  此刻,她面前擺著龜甲、著草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詞,手指掐算不停。

  秦彥肥胖的臉上滿是緊張,小聲問:

  「仙姑,此次攻揚,吉凶如何?何時能破城?」

  王奉仙閉目半晌,緩緩睜眼,目光空洞地看著跳動的燭火,用一種飄忽的聲調說:

  「血光沖霄,煞氣蔽日。城有金湯之固,非力可破。強攻者,損折必重。然……天象隱有異動,北星閃爍,主客易位之機,或在旬日之內。宜靜觀,待變。」

  秦彥和秦稠面面相覷。這番話雲山霧罩,但核心意思聽懂了:

  強攻不利,損失會很大,但轉機可能在外,要等。

  秦彥擦了擦額頭的虛汗,對秦稠道:

  「仙姑既然這麼說……傳令下去,讓前面攻勢……緩一緩,就說士卒疲憊,需要休整。但別讓畢師鐸看出來。」

  「咱們也不是畢師鐸的兵,知道不行,就不要做了。」

  而聯軍中,六合鎮遏使王重霸直接坐在一張鋪著熊皮的胡床上,面前擺著酒肉,正和幾個親信牙將談笑風生,仿佛遠處震天的殺聲與他們無關。

  「節師,咱們真就這麼坐著看?」

  一名牙將有些不安地問。

  王重霸撕咬下一大塊羊肉,含糊不清地說:

  「不坐著看,難道站著看?「

  「他畢師鐸想當淮南王,讓他去爭。老子本來在六合好好待著,日子過得好好的,先是那高駢把咱們招了過來,現在又被畢師鐸、秦彥、李罕之裹著,來趟這渾水。」

  「呂用之是個廢物,可他手下的淮南兵不是啊!」

  「就這揚州城,咱們死絕了,都不一定打得下。」

  「到時候兄弟們都死光了,我們要這揚州城又有何用?」


  眾牙將心裡感動,使君是在乎兄弟們的。

  那邊,王重霸悶了一口酒,斯哈一聲:

  「這一次,咱們就是要保存實力,以待變局!」

  「傳令,各部原地防守,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准前移過河!」

  大明寺大營,在昔日趙懷安和高濤濤歸寧宴之所,畢師鐸居高遠眺下方的戰事,氣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果然又是這樣!

  當呂用之殺了高駢後,他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

  這呂用之什麼吊德性?一個裝神弄鬼的神漢,也配居揚州寶地?

  再加上,他覺得呂用之這人跋扈陰毒,本就是淮南諸多軍將的眼中釘、肉中刺。

  所以他一旦舉旗,必應者如流。

  可他從前線殺回來時,不僅沒有人幫自己,揚州城內的諸兵還陸續投在了呂用之麾下。

  這麼改換門庭,沒有禮義廉恥的嗎?

  後來,他和呂用之在城外大戰,甚至還打敗了,一路撤到了北面,直到秦彥、李罕之他們帶兵來援,才在大明寺下打了個勝仗。

  現在他調整戰術後,再打羅城,還是這般難啃。

  也是怪那高駢,你不把揚州城池防禦又營建了一遍,我現在也就打進城內,給你報仇了。

  還有呂用之的兵馬那麼強健,不還是用你高駢積攢多年的甲仗、武庫嗎?

  高駢啊,這都是你造孽啊!

  而反觀自己,他們四方兵馬加起來也三四萬人,但實則各懷心思。

  秦彥兵力最多但相對保守,李罕之狡猾多端總想保存實力,真正捨生忘死、親自陷陣的,反倒是咱畢師鐸了。

  想了想,畢師鐸不死心又看了一會下方戰場,最後看實在沒有進展,只能嘆了口氣:

  「鳴金收兵吧!明日再戰!」

  第二日,戰鼓再起,畢師鐸在各營前挑了一筐筐錢帛,激勵全軍。

  攻城再起。

  而這一次的戰事卻意外的順利。

  至少有大概七八千人的部隊投送到了西城腳下,果然前一日雖然無寸功,但沒白打。

  此刻,西城三門下,聯軍都在戰鬥,每一刻都在消耗著人命和士氣。

  忽然,從山腳下奔來一名牙兵,滿臉煙塵,急匆匆奔上畢師鐸這邊的望樓,喊道:

  「大帥!大帥!」

  「秦使君和李使君派人來問,攻勢是否暫緩?士卒死傷太重了!呂賊抵抗甚烈,恐非一日可下!」畢師鐸眼睛一瞪,難得打這麼好,說不打就不打?


  他直接罵道:

  「暫緩?放屁!此刻暫緩,就是給呂狗喘息之機!告訴秦彥、李罕之,老子的兵殺在最前面,都沒退!他們跟在後面撿便宜,還敢言緩?」

  「今日,一定要上城頭!」

  他還想說狠話,但想了想,還是將這話給壓了下來,緩聲道:

  「再苦一苦,咬牙堅持堅持,再苦有比仰人鼻息苦?咱們要想過得舒服,就得拿下揚州!不然還是要和狗一樣亡命!」

  「咱們這些草軍出身的,自己不拚活路,誰能給活路?」

  畢師鐸讓牙校帶著這話去回秦、李二人。

  牙校連忙下坡,畢師鐸望著,心中的焦躁絲毫沒有減少。

  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最麻煩的還是那趙懷安,其人用兵神速,狠辣果決,畢師鐸在鄂州之戰時,他可是親眼見識過保義軍的可怕戰鬥力。

  想到趙懷安,畢師鐸心頭猛地一緊。

  他起兵前後,已多次派出探馬關注北面保義軍的動向。

  最近一次得鄭漢章的匯報還是四天前,當時保義軍正在濠水西岸紮營。

  只是,這都四天了,怎麼還沒消息傳來呢?

  不會?

  畢師鐸不敢深想。

  就在這時,列在大明寺坡下的軍陣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

  幾名騎士穿過大陣,直奔畢師鐸所在的方向。

  為首一人,正是昨日才從對岸撤下來休整的張神劍。

  張神劍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甲葉撞擊,衝到畢師鐸面前。

  「大帥!和州方面急報!」

  張神劍的聲音又快又急,壓低了卻又確保畢師鐸能聽清。

  畢師鐸心中一沉,最壞的預感湧上心頭:

  「和州沒了?」

  張神劍點頭,又迅速搖頭:

  「是!」

  「此前保義軍在壽州出發前,一部兵馬從廬州出發,直入和州。」

  「領兵大將是那王進,圍城月余,就在前日不久,拿下了和州。」

  畢師鐸瞳孔微縮,臉色不好看。

  和州距離揚州已經不遠了,現在保義軍分軍拿下和州,等於在他後方釘下了一顆釘子。

  畢師鐸腦子飛快轉動。

  現在,保義軍明顯是分兵兩路,主力走淮水沿線,分兵走大江沿線,這是幹嘛?


  全面接管淮南外圍,形成戰略包圍?然後南北夾擊,將自己和呂用之一併包了?

  想了想,畢師鐸覺得有必要喊秦彥、李罕之、王重霸商量一下這個情況。

  於是,他從大明寺高點撤了下來,前往坡下大營,並喊秦彥、李罕之、王重霸幾人來商量,也順便激勵激勵大夥。

  這幾天,大夥心都有點散了。

  片刻之後,在昔日保義軍留下的營壘內。

  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王重霸四人齊聚,氣氛凝重而微妙。

  畢師鐸將保義軍分兵取和州的消息和盤托出,末了斬釘截鐵地道:

  「三位,那趙懷安這是在撿便宜,趁我們和呂用之拚命,他先占外圍州郡!但他主力未動,說明顧忌我們會和呂用之抱團取暖,所以這才觀望。」

  此刻,畢師鐸還要做著拿下揚州的美夢,正試圖喊大夥再努力努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劃破了後方大營相對沉悶的空氣。

  約三十餘騎,人人衣甲殘破,渾身血污泥濘,臉上寫滿了極致的疲憊和驚惶,惶惶如喪家之犬,在外圍哨騎的導引下,瘋狂地直衝中軍大營方向。

  他們一邊縱馬,一邊嘶喊著:

  「急報!濠州急報!要見畢帥!有急報!」

  而其首一人沉默著,正是從濠州城破後僥倖逃出的原濠州刺史鄭漢章。

  之前他帶著三十多牙騎,在悍將唐宏帶領下,一路拚死衝殺,方才趕到揚州。

  騎士們一路奔到轅門下馬,當時就軟腳了一半。

  剩下的,也咬牙隨著鄭漢章直奔大帳。

  鄭漢章等人被帶到畢師鐸面前時,畢師鐸看著這些臉上還沾著血污和塵土的老兄弟,臉色鐵青,暴怒:「鄭漢章?你怎麼這副模樣?濠州呢?」

  畢師鐸心中已升起不祥的預感。

  鄭漢章「撲通」跪倒,以頭搶地,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

  「畢帥!罪將無能!濠州……濠州丟了!四日前,保義軍趙懷安親率主力,不宣而戰,衝破濠水防線,直逼城下。」

  「爾後城內濠州牙兵暴亂,奪了城門放了保義軍入城。」

  「罪將只能無奈突圍,將消息送給大帥!」

  聽到這話,畢師鐸如遭雷擊,一把揪住鄭漢章的衣領:

  「什麼?」

  「濠州三天前就丟了?之前不是說保義軍主力頓兵濠水西岸嗎?」


  唐宏在一旁悲聲道:

  「畢帥,那是保義軍的疑兵之計!」

  這個時候,秦彥忽然插了一句:

  「丟了就丟了,老畢你驚慌什麼,你剛剛不還說,人趙懷安不就是要分取揚州外圍嗎?」

  「現在怎麼驚驚慌慌的?」

  但這個時候,李罕之忽然恍然,像是記得什麼,一拍腦袋,對幾人說道:

  「嗨,我什麼記性!」

  他對畢師鐸抱拳:

  「老畢,我先回大營一趟,我這邊來得急,都忘了布置第二批過河的隊伍,別咱老李在這邊聊天,我兄弟在前線罵死我,說怎麼還沒部隊輪換。」

  「對不住,對不住啊!」

  說完,李罕之不等秦彥答應,就匆匆出了帳。

  好不容易耐著性子牽馬走出轅門,剛走出去,他蹭得一聲就跳上了戰馬,隨後抽馬狂奔,片刻就奔回了自己的大營。

  那邊,楊師厚正在主持第二輪準備過河的隊伍,見李罕之滿頭大汗,臉色發白地回來,納悶道:「老李,你不是去畢師鐸那了嗎?這麼快就回?」

  李罕之哆哆嗦嗦,抓著楊師厚就問:

  「咱們對岸還有多少兵馬?」

  楊師厚愣了下,估算了下:

  「在一兩千吧,就在護城河那邊休息,正準備把他們接下來呢。」

  李罕之連忙說道:

  「好好好,加緊送下來,第二批不要派了!擂鼓,全軍整軍!」

  楊師厚嚇了一跳,連忙抓住李罕之:

  「老李,你被畢師鐸下了迷魂湯了?咋了?全軍出擊啊?不過日子了?」

  李罕之呸了一聲,罵道:

  「出擊?我又不是老畢養的,還全軍出擊,現在是全軍跑路!」

  見楊師厚疑惑,李罕之一邊讓大帳擂鼓,一邊解釋:

  「濠州丟了,保義軍把濠州打下了!」

  「大營里那秦彥就是個傻子,還不明白這是什麼呢?他以為跟和州丟了一樣!」

  「和州是之前張雄的,後面呂用之的人過去做了個刺史,所以那王進打和州,就是打呂用之。」「但濠州是畢師鐸的,保義軍選擇打濠州而不是借道濠州,就說明保義軍就是要對咱們下手!壓根沒給咱們談判的機會!」

  「或者以前給了,咱們當時沒要!」

  「而一旦保義軍拿了濠州,他會給我們商量對策?這種情況下,用屁股想都知道,我們沒準就要和呂用之化干戈為玉帛。」


  「所以你是趙懷安,你會給咱們反應時間!」

  「這人素來就愛以騎兵做大兵團穿插機動,那群傻子還覺得人家要老老實實走淮水,走個十來天呢!」「我是看明白了,這就是趙懷安的疑兵之計!」

  「真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他們是四天前拿下濠州的,這裡距離濠州三百多里,騎兵行三日便可抵達!」

  「所以快!咱們趕緊整備兵馬,跑路!」

  楊師厚傻眼,他想不明白李罕之是如何聯想的,還問了一句:

  「哈?老李,是不是你想多了?」

  李罕之怒罵:

  「廢什麼話!趕緊幹事!」

  楊師厚一窒,只好去辦,可心裡非常不舒服。

  但仿佛就是為了印證李罕之的前瞻,幾乎是同時,西北和東北兩個方向的遠空,幾乎同時升起了示警的狼煙。

  那是外圍警戒的聯軍哨騎,發出的最高級別警報!

  緊接著,更清晰的馬蹄聲如同沉悶的滾雷,隱隱從西北方向的地平線傳來,最初微弱,但迅速變得清晰、沉重,連綿不絕,越來越近!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於是,楊師厚臉上變了,而李罕之更是直接跳了起來,大喊:

  「走!立刻走!沒撤下來的,都不要了!」

  說著,李罕之抱著頭盔,直奔出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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