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秋糧
光啟元年,十月初,江淮秋收早已結束。
江淮地區主糧主要以粳稻為主,秋收也主要集中在九月中旬一帶。
經過大半月的農忙,蔣鄉的稻田已經被刈得只剩下稻茬,各家村戶都在自家曬場脫殼晾曬著稻穀,連枷聲此起彼伏。
秋收結束了,農戶們忙碌這麼久,現在終於收穫了。
但眾所周知,秋收有兩個,一個是老百姓收,一個官府收。
前一個結束了,可後一個也就開始了。
光啟元年,十月初二,王肅在鄉所食堂就著一碟咸蘿蔔,吃了兩碗粳米粥,然後抹著嘴,就往鄉所門口走。
今日,他們要到蔣鄉下面的蓼東村收秋糧,這也是王肅在蔣鄉小一個月里的第一次公務。
之前他也試圖獨自下村,但村里人蠻霸,對王肅這個既不是貨郎,又不是遊方的外鄉人非常警惕。那一次,就因為王肅對村裡的稚童笑了一下,然後就被村人給綁著扭送到了村正那邊。
最後還是王肅說自己是才到蔣鄉任職的書記,那村正也是見王肅是個讀書人的樣子,這才解除了誤會。但後面還是鄉正趙樹親自來村里,才把王肅給接了回去。
那一次,王肅也才見了鄉里的三巨頭之一,鄉老,周老夫子。
周老夫子年紀五十許,身體很是硬朗,這段時間一直坐著一輛驢車就在下面五個村跑,專門解決地方上的糾紛。
尤其是最近秋收,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太多了,都集中在這個時候爆發,周夫子拉車的驢都跑瘦了,所以王肅才這麼久見不到這個管理一鄉教化的鄉老。
那一次回去的路上,鄉正趙樹稍微提醒了一下王肅還是要尊重鄉村的習俗,不要到處亂走,有什麼想看的,可以讓鄉里安排牛車,那樣安全也方便。
說著,他還稍微說了一下,他們蔣鄉這邊因為商貿流通發達,有很多外鄉人湧入,所以一般情況當地百姓也習慣了。
但最近出了不少偷拐孩子的,所以各村里都非常警惕外鄉人,要是遇到脾氣暴的,可能都打死了。其實趙樹說的這個情況,在幕府做事王肅還是有點了解的。
這事說來還是因為淮西太安定了。
其實這亂世,人命是最不值錢的,在中原地方,別說是小孩了,就是有手有腳的成年壯丁,都是一錢漢但偏偏是一些豪家不願意收這些逃難的難民,因為這些人底子黑,見了太多慘事,也幹了太多慘事,實在不敢養在家裡。
此外,難民們普遍吃得差,人瘦骨銷,看著也不順眼。
所以,反而越是好地方人家的孩子,豪家越愛養,平日一個這樣的,能頂十個難民。
而淮西的富足和安寧自然也就成了很多拐子團隊的覬覦,他們常常扮作貨郎和遊方,到淮西鄉村拐孩子。
是,你淮西人是烈氣,我弄不過你成年人,我還弄不過你小孩?
當時王肅在幕府,看過下面州縣報上來的案件,鄉村這種丟失孩子的還不少,只是當時他也就是看了一眼,沒想到自己倒是和這事還發生了聯繫。
總之,之後王肅就再沒有下鄉了,直到今天要去蓼東村收秋糧。
王肅和鄉正趙樹很早就提過,就是征秋糧的時候一定要帶上他。
趙樹也曉得王肅此行來的目的,就是來監督秋糧徵收的,所以自然滿口答應。
這邊,王肅吃完早食,急匆匆地跑到鄉所的告示欄下,那邊鄉正趙樹,游檄高寶川還有書手錢秉一邊小聲說話,一邊等著。
不遠處,還有十來輛牛車隊,顯然是準備運輸征來的秋糧的。
在見到王肅過來後,這些人自覺地結束了話題,隨後鄉正趙樹對王肅笑了笑:
「我們都吃過了,王生吃過了?」
見王肅點頭,鄉正趙樹對大夥喊話:
「走!去蓼東村!」
說完,趙樹和王肅、書手錢秉一個牛車,後面游檄高寶川帶著三個比較流里流氣的幫閒坐在後一車。接著前面兩輛牛車載公人,後面是雇來的力社牛車隊,這一支徵收秋糧的車隊就這樣浩浩蕩蕩開向了蓼東村。
蔣鄉下面有五個村,平均都在百戶左右,而蓼東村算是大村,有一百二十戶。
這是因為蓼東村靠近渡口,很多北方中原逃難過來的,在抵達蓼東村後,見這裡繁華又安寧,就索性留了下來。
而這也是這兩年光、壽二州的普遍的情況,從中原過來的外來人口越來越多。
其實這勢必擠壓當地人的生存,以後的土客矛盾勢必不會少的。
還在路上的時候,鄉正趙樹就和王肅說了現在蓼東村的情況。
今年上半年,蓼東村丈量出的土地是四千六百八十畝,其中查出的隱田是一千三百二十畝,基本是稅冊上的三分之一。
而其中這一千三百二十畝隱田,有八百畝是蓼東村豪強,也是當地村正郝氏的,剩下的都是一些小土豪、小地頭隱匿的。
王肅聽了這話後,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哈,蓼東村的勢力人家姓郝?我還以為這裡是古蔣國地,蔣姓多呢。」
趙樹笑了:
「嗨,別看我們這叫蔣鄉,但實際上姓蔣的反而還不多!」
「實際上吧,蔣鄉大部分都是隋末的時候遷來此地的,更早的?那是沒有的。」
王肅懂了這話,果然亂世人命是和雜草一樣。
那邊,趙樹說完後,謹慎措辭了下,說道:
「上一次丈量土地,郝村正家被丈出最多,雖然因為當時壓力,他沒什麼動作,但這一次是咱們第一次按照新丈土地收秋糧,所以務必要小心。」
小心誰?自不用再多說。
這話也把王肅說得一機靈,說道:
「那咱們帶的人是不是少了?我看高游檄就帶了三個……,嗯?幫閒?」
趙樹搖頭,苦笑:
「王生是想說那三個雕龍畫虎的,看著就不像好人,是青皮手吧?」
王肅不多說了,想起兄長的囑咐,多聽多看,少說話。
但趙樹卻自顧解釋:
「以往征秋糧,是不用咱們下去的,都是如村正那些大戶自己把糧食收好,然後用車裝到了我們倉里。」
「但王生,你也曉得的,這一次丈量出那麼多土地,下面都不痛快,人家不願意往上送,送也是磨磨蹭蹭,拖拖拉拉,那索性就咱們下去。」
「畢竟要比往年多那麼多,多跑一趟,沒啥的!」
「但也是那句話,今年秋收很特殊!」
「你就看後面那三個的青皮手,流里流氣的,但都是能和蓼東村那邊說得上話的,這一次咱們鄉所辦事還真少不得這些人。」
原來這些青皮手既非白道,也非黑道,算是行走在兩邊的一類人物。
這些人都普遍沒什么正當職業,無所事事,不願以體力勞動謀生,卻通過協助官府維持地方秩序來獲得自己在地方上的生存空間。
他們好吃懶做,卻又頭腦靈活,嘴巴乖巧,頗多心計。
比一般老百姓是要刁滑很多的,不是好人,但卻非常能辦事。
趙樹又補了一道:
「咱們不是去干架的,是去收糧的!」
「鄉里給不出編制養鄉兵,不過縣裡是有廂兵在的,需要的時候,咱們遞個條子,也有大兵來助。」「但今年秋糧非常敏感,不好出兵下來,所以要靠咱們。」
「高游檄帶著三個,不靠武力,咱們好好說話,把糧收上來!」
「而那郝村正實際上也是同意了,上次吃酒,他沒什麼意見。」
「說到底,有大王在上頭壓著,蹦不住什麼牛鬼蛇神的!」
鄉正說得實在是非常隱晦的。
但王肅本身就是從幕府下來的,頓時秒懂。
幕府這一次派遣那麼多州吏下到基層,不就是因為這一次秋糧工作太容易激發群體事件了嗎?現在看來,這位趙鄉正不僅認識清醒,還蠻有手段的,曉得在這種情況下,更是不能以武力逼迫,而是要用面子和人情來軟地方,讓他們把糧交上來。
但這趙鄉正又表示,他們手裡是有兵的,就是縣裡的廂軍。
而那郝村正會配合,多半也是那一次吃酒的時候,這位趙鄉正隱晦提過這個。
畢競把糧從人家地里收上來,那是世間最難的事了,沒兵壓著,哪有心甘情願的?
此時王肅甚至還想到一層,這位趙鄉正除了提前給郝村正打招呼,多半也是不想弄出民變,即便有兵可以調,一旦真出了這事,他和尹縣令,多半也完蛋了。
這一刻,王肅感嘆,真不能小瞧天下人,就算是在地方,也需要足夠的人情練達。
只靠刀子是辦不了事的。
就這樣,王肅與趙鄉主動交談,中間那記帳的書手錢秉也加入了談話。
錢秉之前就是鄉里的老書手,算是積年老吏,雖然沒編制,但薪俸是鄉里出的,而且是最高的那個。而錢秉也曉得王肅是縣裡下來的,想要進步,所以在王肅問道,他們這一次要從蓼東村收多少秋糧時,他主動談了起來。
「蓼東村這地方我年年來,所以對這裡的土地情況是非常了解的。」
「蓼東村這四千六百八十畝地,基本低的一畝能收一石八,高的能收兩石五,打個中間,那也是一畝在兩石收左右。」
「而咱們吳藩的秋糧稅率和天下其他地方都一樣,畝稅二升,這是大曆十四年定下的,但實際上那已經是百年前了,現在天下藩鎮為了養軍,其實會私自攤派,我聽說的,最低都是畝三升,高的直接是畝五升。」
「但這種看似低,實際上只是地稅,以前行兩稅法的時候,戶稅才是大頭,有些戶口,一次都要交二三石。」
「我光州是今年秋的時候,新政全鋪開的。」
「這一次按照新政只是夏、秋兩次的田畝稅,分別是夏收全年稅的四成,秋收全年的六成。」「而按照新政,上等田畝稅二斗,中等一斗五升,下等一斗。」
「現在魚鱗圖冊上記錄的情況是,蓼東村這四千六百八十畝都是熟田,今年新墾的都沒算上,三年後,會再丈一遍,每次把三年前的新地算進去。」
「而四千六百八十畝田中,上等田八百六十五畝,中等田兩千七百六十畝,下等田,一千五十五畝。」「所以這一次咱們要在蓼東村收四百一十五石半的秋稅。」
然後錢書手指了指後面排成長車的牛車隊,說道:
「這種車一車可裝三十石,把這十來輛牛車裝滿,就差不多了!」
於是,王肅扭頭看了一眼後面的牛車隊,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
「老百姓負擔重嗎?」
錢書手沉默了下,和旁邊的趙鄉正交換了下眼神,也沒說重不重,只是道:
「王生,我只和你算一筆帳哈。」
「我江淮地區,稻麥同種,但只是分開種,而不是輪種。」
「一般而言,麥子夏天收,用來交夏稅,稻子秋天收,用來交秋稅。」
「因為夏稅要收四分稅,秋稅收六分,所以種稻子的也就多一些。」
「就拿蓼東村來說吧,一戶四口,大概都有七十畝地的樣子,那這種稻的就是五十畝左右,這也占了大頭。」
「所以一直以來,咱們夏秋兩稅中,還是以秋糧為主,夏稅主要是錢和布,再夾一些糧食。」「而五十畝稻田,大概秋收能打一百石糧。」
「如果這戶人家田地主要都是中等地,那他一年該交夏、秋總糧是十石半。」
「所以,到秋天,他要給咱們六石三斗糧。」
「而他自己一戶四口一年口糧就在七十石。」
「他秋天二十畝麥田,畝產一石,所以交完夏稅的四石二斗,能結餘十五石八斗。」
「夏收結餘十五石八斗麥,秋收結餘九十三石七斗稻,扣除口糧七十石,再留出來年的種糧三石,那一年可結餘三十六石半。」
「這算是非常好的條件了,大王來之前,光州老百姓根本不可能一年攢這麼多糧食下來。」「老話說,三年收儲一年荒。」
「而在新政下,只要下面老百姓不浪費,不賣糧,那兩年就能攢下一年的口糧。」
「這樣,就算真遇到災荒了,也能挺過來,而不是像過去那樣賣兒賣女,還要餓死。」
王肅點了點頭,所以理所應當地說道:
「是,所以幕府推行了義倉,讓老百姓把糧食存到倉里,這樣也能存下糧食來。」
可錢書手嘿嘿一笑,說了這樣一句:
「這有個老話,手裡有糧,心裡不慌。」
「這義倉是好,但恐怕老百姓也並不是那麼樂意的。」
他見王肅沉默,旁邊的鄉正也給他使眼色,趕忙也補了一句:
「當然,現在義倉糧也交得不多,一村存兩百石,分到一家也就是兩石不到,不樂意,但也能接受。」隨後,錢書手急忙岔開這個話題,說了一個情況:
「王生,咱們這一次收糧呢,是有點麻煩事的。」
說著,錢書手就和王肅說了情況,原來新政推行下來的時候,當時蓼東村卻已經將夏稅交到鄉里去了。因為兩稅法和新法的不同,使得老百姓實際上已經在夏稅中交了很大一部分戶稅。
落在蓼東村這邊,別看他這一次只要交四百一十五石半,但他三個月前,才交了此前的夏稅四百石。也就是說,實際上,新政中,本該只需交六百九十二石半的蓼東村,實際上,這一年要交八百一十五石半,足足多交一百五十三石糧。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字,雖然落在這一百二十戶的蓼東村,平均只有一石。
而且還麻煩的是,蔣鄉其他三個村,因為拖拖拉拉,慢,反倒是等到了新政來,所以最後按照的是新政收。
這如何能讓蓼東村人服氣?
你說鄉里把這個糧退回去不就行了?
但這事也麻煩,因為這個夏稅已經交上去了,都被鄉、縣、州、幕府各級劃分了,要退的話,就只能鄉所來退。
這一次趙樹鄉正之所以第一個跑來蓼東村,也是這個原因。
他決定鄉里把這部分承擔掉,來化解老百姓的民怨,從而順利完成收秋糧。
而現在錢書手和王肅說這個,就是得了趙樹的授意,給他提前打招呼。
畢竟,到了蓼東村後,人家很可能會拿這個說事。
王肅思考了一下,意思是明白了,但卻也不說話了。
就這樣,車隊一行很快就到了蓼東村,可村頭卻沒人來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