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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棋差一著

  揚州,迎仙樓。

  這座樓並非城中最高的建築,但卻是淮南道節度使、同平章事高駢最為鍾愛之處。

  樓閣建在子城東北角,臨蜀岡而瞰運河,每當清風徐來,檐角風鈴脆響,登樓遠望,可見民居鱗次,帆影點點,更遠處長江如帶,橫陳天際。

  因要迎仙,所以,樓中常年香菸繚繞,符篆垂掛,更蓄養了不少方士道人,日夜煉丹誦經,以求長生。而今夜迎仙樓的氣氛卻與往日不同。

  樓高三層,頂層已撤去大部分屏風帷幔,只留正東一尊鎏金太上老君像,香案上青煙裊裊。樓外迴廊四角各立兩名甲士,按刀而立,面無表情。

  樓梯口站著四名高駢的親信落雕武士,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名上樓者。

  二樓的宴客廳燈火通明,但只設一席。

  高駢獨坐主位,面前長案上擺著幾樣精緻菜餚和一套青玉酒具。

  在送別了女兒女婿後,高駢仿佛是散盡了全部心力,懶洋洋的,整個人都提不起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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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穿著道袍,只用一根簡樸的木簪束髮,人側在胡床上,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夜風從敞開的雕花長窗灌進來,吹得案上燭火不住搖曳,也將他臉上深刻的皺紋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目光落在樓外夜色中,手裡把玩著一隻空了的酒杯,久久不語。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沉穩而清晰。

  崑崙奴菩薩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使相,魏真人、崔真人、殷真人到了。」

  高駢沒有回頭:

  「請。」

  三名道人魚貫而入。

  為首者魏玄符,年約五旬,面容清灌,目光平和。

  他身著青灰色道袍,頭戴芙蓉冠,步履沉穩,周身並無呂用之那種刻意營造的仙氣,反而透著一種久居宮觀、研習經典的沉靜。

  他是龍虎山正一系的旁支,雖非天師嫡脈,卻也持有朝廷頒發的度牒,法脈傳承清晰。

  緊隨其後的是崔壽真,身材瘦高,膚色略深,神情嚴肅。

  他出自樓觀道一脈,擅長科儀齋醮與星象堪輿,言談舉止一板一眼,與那些野道的圓滑諂媚截然不同。第三人叫殷景洪,年紀稍輕,面白微須,氣質儒雅。

  他來自茅山宗,精於醫藥與導引之術,對于丹道的理解也遠非呂用之那等江湖術士可比,更接近於醫家養生。

  這三位實際上很早就被高駢延攬和供養了,但因為實在不能給高駢期望的東西,甚至連夢都不給,所以過去一直被供之高閣,也不曉得今夜被喚來是為何。


  三人行至席前,持道家禮稽首:

  「福生無量天尊。見過使相。」

  高駢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

  與當年面對呂用之他們的激動和幻想不同,高駢對眼前三位專業人士,情緒很平淡。

  那是一種,曉得自己被騙,已經不再對長生抱有希望的麻木。

  所以,高駢只是指了指下手的蓆子,淡淡說道:

  「三位真人請坐。」

  三人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態端正,目不斜視。

  高駢揮退僕役。

  廳內只剩下四人,遠處的更鼓清晰可聞。

  高駢端起酒杯,卻不飲:

  「今夜請三位真人來,非為其他。」

  「只是近日……心神不寧,頗多感慨。」

  「想起三位皆是傳承有序的有道之士,故想聽聽真人對大道、對生死的見解。」

  魏玄符微微頷首,聲音平穩:

  「使相垂詢,敢不盡言。道法自然,生死亦循天理。」

  「我正一道首重濟世度人,符篆齋醮,是為調和陰陽,護佑一方安寧,而非妄求超脫生死之捷徑。」這話說得平和,卻直接與呂用之那套「羽化登仙」、「九轉還丹」的哄人把戲劃清了界限。高駢沒有惱怒,只是笑了笑:

  「真人此言甚是。只是……老夫近年服食不少丹餌,初時確覺精神稍振,近來卻常感虛浮,夜夢紛紜。「不知茅山於養生之道,可有正解?」

  殷景洪聞言,眉頭微蹙,直言道:

  「使相明鑑。」

  「我茅山亦有煉丹傳統,然所重者,乃草木精華、導引服氣,重在祛病延年,調和臟腑。」「貧道曾聞使相服用之物……多有金石鉛汞。此類外丹,霸道酷烈,最損真元。」

  「《黃帝內經》雲「恬淡虛無,真氣從之』,強用虎狼之藥催伐本源,實為……實非正道。」他頓了一下,將「實為取死之道」換了個更委婉的說法。

  旁邊,崔壽真也點頭,也補充道:

  「使相,魏師兄、殷師弟所言,皆秉正道。」

  「我樓觀傳承,亦講「我命在我不在天』,然此「命』非指逆轉陰陽,而在修身立德,順應四時。」「使相若要固本培元,當清心寡欲,適當活動筋骨,覽閱經史以怡情,或許比服食某些來路不明的丹藥更為有益。」

  他語帶雙關,顯然同樣對呂用之等人所謂的仙丹極為不屑。

  高駢沉默了片刻。


  這些話,他並非第一次聽到。

  掌書記裴鍘也曾委婉勸諫,但他那時更信呂用之的花言巧語。

  畢競他太想活得久一點了。

  甚至,如果不是自己身體越發不行,就算是眼前三位有根腳的道士說一百遍,一千遍,他也不會聽的。但現在,高駢心中對長生的迷幻期望,算是徹底消散了。

  他轉而嘆息:

  「三位真人金玉良言。只是老夫已近暮年,看著這淮南基業,想起這動盪時局,常有力不從心之感。」「中原板蕩,東南亦不安寧。我若……我之後,這淮南百萬生靈,該當如何?」

  魏玄符正色道:

  「使相所慮,乃封疆大吏之本分。」

  「然守護黎民,首在親賢臣,遠小人,整飭軍政,而非寄望於方術。」

  「貧道等入幕以來,見使相過於倚重某些…江湖術士,彼等不通經義,只知以怪力亂神、奇技淫巧惑人,把持權柄,敗壞綱紀。」

  「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修道者所應為。」

  他雖未點名,但矛頭直指呂用之一黨。

  高駢眼裡閃過一絲羞惱。

  這幫正經道士就是這般討厭,難道你們說的,我都不懂嗎?

  可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張磷戰死前留下的絕命詩,又想起侄子高睢在家宴上的哭諫,忽然意興闌珊。算了,我的確做錯了很多,也死了很多不該死的。

  於是,高駢艱澀地承認:

  「真人說的是。」

  繼而,聲音乾澀:

  「只是…積重難返。有些事,老夫也…難以旋干轉坤。」

  在旁邊,茅山道士殷景洪輕聲勸道:

  「使相,朝聞道,夕死可矣。無論為政還是修身,何時醒悟都不為晚。」

  「眼下當務之急,是保重身體,振作精神。」

  「揚州城內,正直之士、宿將老卒,仍心向使相。若能親理政務,疏遠奸佞,重拾當年定安南、破草軍之英氣,何愁局面不可挽回?」

  酒過數巡,話題始終圍繞正道修行、消災解厄展開。

  崔壽真談及星象,只說「東南兵氣未消,主城防有厄」,提醒加強戒備,卻絕口不提什麼「吉凶未卜」的玄虛之言。

  這與諸葛殷動輒以天象恐嚇裹挾,截然不同。

  夜漸深,梆聲更響。

  高駢顯出倦意,但眼神中少了幾分往日的渾濁迷茫,多了一絲清醒的痛苦:


  「時辰不早了,多謝三位真人解惑。明日…老夫當好好思量。」

  三人起身稽首告辭。

  就在魏玄符即將退出時,高駢忽然叫住了他:

  「魏真人留步。」

  廳內只剩二人。

  高駢走到窗前,背對魏玄符,聲音低啞:

  「真人…你覺得,呂用之此人,究竟如何?」

  魏玄符靜立片刻,緩緩道:

  「使相心中已有明斷。彼等無度牒,無法脈,所言所行,無非權、財二字。以道術為外衣,行攬權營私之實。」

  「麾下察子縱橫閭巷,羅織罪名,強取豪奪,揚州士庶敢怒不敢言。」

  「此非修道,此乃禍國。使相英明一世,切莫…晚節為此輩所累。」

  這番話,說得比席間更直接,更嚴重。

  高駢沒有回頭,只是長嘆一口氣。

  本來還打算留呂用之一命,沒想到此人公憤如此大。

  看來也只能借他的人頭,緩和人心了。

  他點了點頭:

  「………老夫知道了,真人請回吧。」

  魏玄符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心中卻對高駢這位昔日英雄深陷泥潭深表憐憫。

  魏玄符、崔壽真、殷景洪三個道士告退離去,他們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漸漸遠去,最終融入迎仙樓外的夜色。

  樓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的劈啪聲,以及遠處運河上隱約的、似有若無的夜航船歌。高駢獨自坐了許久。

  侍從上前,被他擺手揮退。

  「親賢臣,遠小人…嗬嗬…」

  「顧雲?」

  「下官在。」

  顧雲從樓梯處上來,躬身應道。

  高駢轉過身,目光落在顧雲臉上,問道:

  「方才三位真人所言,你都聽到了。他們勸我清心寡欲,疏遠金石之藥,親近賢臣,整飭軍政……你覺得,他們說得可有道理?」

  顧雲略一沉吟,謹慎答道:

  「三位真人乃龍虎、樓觀、茅山高士,所言皆出自正道經典,勸諫使相保重聖體,固本培元,自是金玉良言。使相若能採納,於公於私,皆是大善。」

  「金玉良言……」

  高駢重複了一句,搖頭:


  「是啊,句句在理。可這世間,最無用的便是空泛的道理。」

  「呂用之當年進九轉金丹時,何嘗不是引經據典,說得天花亂墜?張守一煉長生散,諸葛殷解天機夢,哪一次不是頭頭是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顧雲,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使相,自干符二年蒙使相簡拔入幕,至今已五載有餘。」

  顧雲答道。

  「五年……不算短了。」

  高駢靠在胡床邊,示意顧雲也坐:

  「你素來謹慎,筆墨周全,是我幕中難得的穩妥之人。」

  「有些話,我問那幾位真人,他們或避實就虛,或言玄談空。」

  「如今這裡沒有旁人,我只想聽你一句實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盯住顧云:

  「依你之見,我膝下諸子,誰可承我基業,守這淮南一方?」

  顧雲聞言,如坐針氈,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這個問題能是他回答的嗎?雖然他年輕,但讀書頗多,對歷史也有一定的造詣,曉得凡是摻和進上面繼承人爭端的,少有好下場的。

  而且這問題本身也能回答啊。

  使相諸子,或老,或平庸,或年幼,或性情有缺,這是幕府中人心照不宣的事實。

  就好像使相的四子高滈稍具才具,但年紀已有四十幾,身體又不好,絕非亂世雄主之才。

  而其他諸子,或耽於享樂,或才能不顯。

  這和使相當年常年在外征戰,家中孩子皆長於婦人之手、疏於管教有關。

  而且使相性格也太強勢了,下面的孩子也不敢有主見。

  哎,一飲一啄,豈非天定?

  其實這裡面顧雲還有一個顧慮,那就是高氏諸子除了二十八郎高功等少數人,少有在軍中歷練之人。這樣的人,在軍政上都無涉獵,又無根基,如何能壓得住下面的淮南將們呢?

  這些念頭都快速在顧雲腦海里閃過,他喉頭滾動,強壓下心中的驚悸,離席深深一揖:

  「使相何出此言?使相春秋正盛,精神鬟鑠,更有幾位真人輔佐調理,必能福壽綿長。」

  「淮南百萬生靈,皆仰賴使相虎威,方得安寧。嗣位之事,關乎淮南百萬生民,非臣下所敢妄議。」「且諸位郎君皆為使相血脈,自有福澤,假以時日,歷練成才,未嘗不能擔此重任。」

  「春秋正盛?」


  高駢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帶著濃濃的自嘲。

  「顧雲啊顧雲,連你也開始對我說這些套話了麼?」

  他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這裡,時常悸動難安,夜間多夢,醒來一身虛汗。服了張守一的丹,便覺燥熱;停了,又感虛乏。魏真人說金石損元,或許……他說得對。」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這具皮囊,早已不是當年躍馬橫槊、箭射鵰翎的時候了。」

  他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想看到更遠的過去和未來。

  「年少時,我只覺功名如探囊取物。中年鎮守一方,也曾想安邦定國,澄清宇內。如今坐擁淮南,富甲天下,卻只覺得……累。心累。」

  顧雲默然,知道使相所言非虛。

  近年來,使相精力確有不濟,處理政務時常顯疲態,更多依賴呂用之等人。

  而呂用之等人把持權柄,安插親信,莫邪都新軍儼然已成其私兵,度支錢穀亦多經其手。

  揚州城內,關於「呂真君」才是實際主宰的流言,早已不是秘密。

  不過幸好使相已生警覺,以雷霆之勢盡奪呂用之一黨的權柄,大快人心!

  「使相;……」

  顧雲想勸慰幾句,卻不知從何說起。

  高駢擺擺手,打斷了他:

  「罷了,不說這個。子孫自有子孫福,或許……我也管不了那麼遠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冷峻:

  「顧雲,你是掌書記,經手文書,參贊機要。」

  「我問你,這些年來,揚州城內,坊間市井,對呂用之、張守一他們,議論如何?對我這個閉門修道、諸事委於他們的節度使,又議論如何?」

  顧雲無法再迴避,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必須坦誠,但也要極有分寸:

  「回使相,坊間確有……一些議論。」

  「百姓多言呂真君、張真人等權勢熏天,門下察子橫行街市,強取豪奪之事……間或有之。」「亦有商賈抱怨,市稅雜捐,名目較往年增多,其中或有不盡不實之處……」

  「至於使相………」

  他偷眼看了看高駢的臉色,繼續道:

  「百姓感念使相早年鎮守之功,但近來亦有微詞,說使相……深居簡出,政務多委於方士,以致法度鬆弛,宵小橫行。」

  他說的已經儘可能委婉,但高駢的臉色還是漸漸沉了下來,可忽然他就笑了:


  「那看來老夫也是亡羊補牢,尤未為晚啊!」

  說著,高駢望向顧雲,緩緩道:

  「顧雲,我知你為人持重,不涉黨爭。」

  「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我只問你,若我要整肅揚州,為兒孫拔刺,該從何處著手?」

  顧雲沉思片刻,緩緩道:

  「使相,呂用之等人之所以能坐大,根源在於使相信任,賦予權柄。」

  「而現在彼輩權柄盡數被奪,心中必然惶恐,若驟然雷霆手段,此輩狗急跳牆,恐生變亂,反傷使相威他觀察著高駢的神色,繼續道:

  「下官愚見,或可徐徐圖之。」

  「如今莫邪都雖為掌控,但其中未必沒有呂用之的心腹。」

  「此番出征,正好可以裁汰一遍。」

  「然後使相可借巡營、犒賞之名,親自接見中下層將校,施以恩義,逐步提拔忠誠可靠之人,如此莫邪可穩!」

  「呂用之等人手裡最重就是江淮財賦。」

  「但他們實際無經略之能,具體經辦,仍是府中舊吏。」

  「使相可命可靠之人,如裴釧長史,暗中稽核近年帳目,尤其關注額外加征、去向不明之款項,掌握實據。合適時,直接換掉其中呂用之黨人,直掌財賦。」

  「爾後,使相收攏軍、財,便可殺呂用之等人,收淮南吏士之心。」

  他一口氣說完,再次躬身:

  「此皆下官淺見,是否可行,還請使相裁定。總之,此事宜緩不宜急,宜密不宜泄。」

  「諸將、諸僚都是忠心使相的,只要使相稍稍表態,示以決心,附庸者必望風轉向。」

  「關鍵……在於使相需重拾乾綱,親自過問軍政要務,不可再假手於人。」

  高駢靜靜地聽著,他現在還有點精力,既然兒子們都不出息,但老四的兒子高愈有幾分肖我,不妨就傳給孫子。

  所以,這會為了孫子也要把呂用之給辦了。

  而顧雲的建議,老成持重,與他心中所想暗合。

  他確實需要重新掌控局面,但不能操之過急。

  因為說實話,他也不曉得呂用之到底有多少實力。

  現在想來,將呂用之放出去協糧還是有點冒險了,應該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監察的。

  良久,高駢緩緩點頭,對顧雲道:

  「你說得對。」


  「欲速則不達,錢糧事關我淮南根本,呂用之在江淮財賦上深耕日久,不是一時就能甩開的。」說完,高駢看向顧雲,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許和倚重:

  「顧雲,今日之言,甚合我意。」

  「你且記住,從今日起,有關呂用之、張守一、諸葛殷等人及其黨羽的動向,無論大小,你需留心,但不必聲張,定期密報於我。」

  「軍中、府庫的異常,也需留意。」

  「裴釧那邊,我會交代。你二人,要替我多看,多聽。」

  「下官遵命。」

  顧雲心中凜然,知道從此刻起,自己已被捲入權力博弈中心。

  他既感到沉重,也有一絲被信任的激動。

  高駢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揮揮手:

  「夜已深,你且退下吧。今日之事,勿對外人言。」

  「是,下官告退。」

  顧雲躬身行禮,緩緩退出廳堂,輕輕掩上了門。

  本來他決定要留在迎仙樓守夜的,但想到多日沒有見家人了,和幾位同僚打了個招呼,就先回去了。城內,傳來四更的梆子聲。

  天,快要亮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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