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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繼承

  在和高駢商定對鎮海軍的軍略後,趙懷安已無再留之理,便向高駢辭行。

  高駢對此自無不可,很快就要秋收了,要想因糧於敵就得加緊行動,為此,他都已經將梁纘、韓問先行派遣出去,領兵萬人屯揚子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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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前些日他褫奪呂用之的差遣後,呂用之也作為糧料隨軍,馮綬、董瑾二人已經從呂用之、張守一手裡接過了左右莫邪都的兵權,並且已經作為第二批隊出兵了。

  可以說,整個過程中,呂用之一點反抗也沒有。

  這讓高駢既有些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畢竟呂用之說到底就是個幸人,沒有他高駢,什麼都不是。我能給你一切,同樣也可以用一張二尺條子就不帶絲毫煙火氣地收回來。

  所以此時高駢也自然就沒了留趙懷安的理由了,於是就在大明寺,給趙懷安和女兒高濤濤餞行。說來還是有些捨不得的,但女兒到底是大了,留不住的。

  天剛蒙蒙亮,趙懷安便已起身。

  他今日要啟程返回壽州,臨行前,高駢在大明寺設宴餞別。

  營帳里,高濤濤和隨她去壽州的姆娘、女官都已在那裡列隊等候,而趙六他們則在帳外。

  帳外有人掀開大帳,趙六帶著豆胖子、李師泰兩個哼哈二將捧著兜鼇走了進來:

  「大郎,都準備好了。」

  趙懷安點點頭,目光掃過高濤濤和她後面的隨嫁,笑道:

  「走吧!以後估計要很長時間見不到岳父了。」

  高濤濤眼睛有點紅,臉上帶著少女向新婦轉變的氣色,聽了後,欠身後,便隨著趙懷安出了大帳。今日趙懷安特意穿了一身絳紫色圓領袍,腰系玉帶,頭戴襆頭,顯得莊重而不失威儀。

  一出帳,外面就是喧鬧的車馬聲,各營都在拔寨,準備返回壽州。

  趙懷安翻身上馬,帶著武士們向不遠處的大明寺馳去,後面是高濤濤的馬車,一路緊隨。

  晨霧尚未散盡,天地一片朦朧。

  數不清的馬蹄砸在土道上,激盪起陣陣灰塵,也讓宿在林中的飛鳥驚得四處亂飛。

  這段時間,他和高駢的關係因為高濤濤的緣故,修復了不少,但趙懷安卻並沒有掉以輕心,如果說高駢對自己有什麼要求的話,那今日最後的餞別宴肯定是會說的。

  實際上,保義軍大軍的營地就在大明寺山腳下,所以他們很快就抵達山門,那邊照舊是韓瓊帶著拔山軍左衛守在那裡。

  趙懷安在下馬石下馬,整衣,隨後帶著背嵬們就走入寺中。


  穿過前殿,來到後院一處精舍前,只見高駢早已站在廊下等候。

  今日的高駢,穿一身深青色常服,並沒有再穿他的道袍,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他已六旬,鬢角見霜,但雙目炯炯,腰背挺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絲毫不減。

  「趙大來了!」

  高駢笑著迎上前,竟親自走下階,握住趙懷安的手:

  「今日不必拘禮,你我二人,好好說說話。」

  這般親熱,讓趙懷安心中警鈴大作。

  他太了解高駢了,越是如此,越要小心。

  趙懷安於是更加客氣:

  「岳父厚愛,小婿惶恐。」

  然後,他便和高濤濤一併向高駢行禮。

  高駢笑著搖頭,還是拉著趙懷安的手:

  「哎呀,都說了不必多禮,都是一家人。」

  隨後,高駢便拉著趙懷安,引向精舍內:

  「今日沒有使相,沒有翁婿,只有你我兩個並肩作戰的戰友,敘敘袍澤情。」

  精舍內早已擺好酒席。

  雖說是踐行,但因精舍旁就是供奉佛骨的棲靈塔,高駢也不敢在這打擾佛門清淨,所以席面上並未見大葷,多是揚州城內幾家正店送來的精緻素餚,佐以陳年的「淮南春」。

  而作陪的除了裴鍘、鮮于岳這些趙懷安熟悉的朋友,就沒有其他人了,是真正的私宴。

  眾人落座,高駢親自為趙懷安斟酒:

  「這一杯,敬趙大你當年在鄂北死戰,當年我們有點抵梧,這酒就沒吃成,我心裡一直掛懷,今日正好補上。」

  「其實那一戰若非你先擊潰敵軍右翼,此戰勝負猶未可知。」

  趙懷安連忙舉杯:

  「岳父謬讚。此戰全賴岳父運籌帷幄,咱不過奉命行事。」

  「哈哈哈,你呀你呀,總是這般謙遜。」

  高駢大笑,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

  高駢似乎真的放下了架子,與趙懷安說起當年在西川的舊事,也說了很多和趙大一起並肩作戰的歲月。趙懷安也順著他的話頭,回憶往昔,言語間滿是感慨。

  但趙懷安心知肚明,這溫情脈脈的表象下,暗流涌動。

  高駢忽然搞這麼煽情,肯定有活。

  果然,酒至半酣,高駢話鋒一轉:


  「趙大啊,你我相識多年,我視你如子侄,如今你又是我婿,你我兩家自是一體,所以有些話,我也就直接說了。」

  來了,來了!

  「岳父請講。」

  趙懷安放下酒杯,正色道。

  「如今朝廷多事,天下紛擾,但我也老了,很多時候也是力不從心。」

  高駢嘆了口氣:

  「但現在,你和濤濤成了夫妻,我也就放心了。」

  「我死後,淮南都是你的,只是我這邊想問你一句實話。」

  「我想你和濤濤的孩子作為你的繼承人,你覺得如何?」

  趙懷安沉默了,旁邊的高濤濤臉更是一白,直接喊道:

  「父親?你在說什麼呀!」

  但高駢卻舉著手,示意高濤濤不要說話,然後看向趙懷安:

  「趙大,你是否覺得為難?」

  趙懷安沒說話,手裡的湯匙一直在湯里撥轉著。

  舍內空氣凝滯,只聞舍外秋風穿過庭樹,發出蕭瑟之聲。

  高濤濤攥緊了衣袖,指節發白,她看著父親,又望向丈夫,臉上滿是驚慌和為難。

  在高駢的眼神越發狠厲時,趙懷安開口了:

  「岳父,言重了!」

  「淮南基業,是高家基業,如今麾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更有數萬精銳,雄踞東南。」

  「而我趙懷安何德何能,敢對淮南有覬覦?此非懷安所能輕受,亦非岳父當輕許。」

  高駢嗬嗬一笑,淡淡道:

  「哦?你是嫌我淮南不夠份量,還是覺得我高駢在試探你?」

  「不敢。」

  趙懷安微微欠身,姿態恭敬,但語氣堅定:

  「正因份量太重,趙大才不敢輕諾。」

  「岳父你現在春秋正盛,此時言身後之事,未免過早。」

  「況且,繼承之事,關乎法統人心,非你我翁婿二人私相授受便可定奪。」

  「朝廷有制,軍中亦有規矩,而岳父你也有諸子,如何也輪不到我一個外婿繼承淮南。」

  「況且,岳父你也是曉得藩鎮的情況的,實際上,淮南這些牙兵、牙將們的態度,才是比較重要的。」「如那些人不願意,岳父你百年後,也對他們約束不了,反而還因這繼承者發生內亂,到時候淮南殘破倒是我的過錯了。」

  高駢不說話,只是在摩挲著手指。


  趙懷安也不理會高駢態度,繼續說道:

  「至於我與濤濤的孩子……」

  他側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高濤濤,伸手過去,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高濤濤的手微微一顫,卻沒有抽回。

  「岳父疼愛濤濤,愛屋及烏,為外孫謀深遠,此乃人之常情,咱趙大當然理解!」

  說著,趙懷安的聲音柔和了些:

  「我與濤濤,既是夫妻,她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血,我自當視若珍寶,悉心教導。」

  「然,立嗣承業,非僅血脈之親,更需德才兼備,能服眾望,能擔重任。」

  「孩子尚未出世,是男是女,資質性情如何,皆未可知。此時便定其名分,恐非愛之,實是害之。」「一來,易使其成為眾矢之的,二來,也束縛了他未來可能的道路。」

  他擡起頭,看向高駢:

  「岳父,你我都是一藩之主,而藩鎮是什麼情況你也是曉得了,我們為藩帥也是要看下面人的態度的。」

  「不是咱們能如何就能如何。」

  「今日如我貿然應允,他日淮南舊部如何想?保義軍跟隨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們又如何想?」「淮南將們會認為,我趙懷安聯姻淮南,是覬覦基業;我保義軍諸將也會嘀咕,岳父是以女為質,以孫為餌,行吞併拉攏之實。」

  「此等猜忌一生,嫌隙便起,岳父與我苦心維持的江淮同盟,恐生裂痕。」

  「屆時,莫說共御外敵,便是內部,也難安穩。」

  高駢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不得不說,趙大說的確實句句在理,但他不是要這個,他要的就是趙大的一句承諾。

  而那邊,趙懷安鋪墊差不多了,這才直接說道:

  「岳父,我趙懷安之心,可昭日月。」

  「我在此立誓,無論未來我與濤濤有幾個孩子,無論男女,我必竭盡所能,護他們周全,教他們成才。「若他們中有能繼承岳父與我之志,德才足以服眾者,大勢所趨,人心所向,自然水到渠成。」「若其平庸,強推上位,反是取禍之道。」

  「至於淮南基業……咱認為,還是交給高家為好!」

  「強行捏合,反而弊端橫生。」

  其實趙懷安說這番話真是有真有假,他從來沒想過立賢,打一開始就是要立裴十三娘的孩子,這從趙懷安給裴十三娘的孩子起名就看出來了。

  趙承業!

  而之所以趙懷安沒有現在就立趙承業為嗣王,除了因為他年紀還小,有早夭之險,更重要的是自己現在還年輕。


  年輕的時候一定不能過早確定第二權力中心,因為這會讓大量的人向副中心靠攏。

  到時候他趙懷安六十多了,也和高駢一樣,還沒死!

  那情況就尷尬了,畢竟安有四十年之太子?

  所以實際上,趙懷安心裡也是多少有點明白,那就是以後承業的壓力非常大。

  至於高濤濤的孩子?且不說現在還沒有,就算有了,也不可能是嗣子的。

  因為高濤濤和他宮裡任何王妃、夫人不同,那就是高濤濤是有軍將支持的。

  雖然趙懷安對高駢說得很漂亮,什麼淮南是高家人的淮南,但他早就把淮南當成了囊中之物。到時候,他必然會吸收大量的淮南武人進入吳藩,如果將高濤濤的孩子立為繼承人,自己就危險了。有軍隊支持的繼承人和沒軍隊支持的,那完全是兩個性質。

  高駢自不曉得趙懷安想的這些,他只是盯著趙懷安,仿佛要看清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良久,高駢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中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絲釋然。

  他舉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罷了,罷了。」

  他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

  「趙大啊趙大,或許,你是對的。現在說這些,確實太早,也太……兒戲了。」

  他看向女兒,目光複雜:

  「濤濤,為父老了,有時難免胡思亂想。嚇著你了。」

  高濤濤眼中含淚,搖了搖頭,卻說不出話。

  她懂!

  高駢又看向趙懷安,眼神猛然犀利:

  「記住你今日的話。護她周全,教子成才。」

  「我高駢的女兒和外孫,若將來有半點委屈……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放過你。」

  「岳父放心。」

  趙懷安鄭重應諾,這個他敢保證!

  「好了,那此事休要再提。」

  說著笑道:

  「來,吃酒!」

  接下來,高駢不再提軍務,轉而說起風月。

  他命人喚來寺中豢養的舞姬樂工,在精舍前的庭院中表演助興。

  絲竹聲起,數名舞姬翩然而至。

  她們身著彩衣,手持團扇,隨著樂曲翩翩起舞。

  舞姿曼妙,確實賞心悅目。

  一曲舞罷,高駢撫掌稱讚,賞了舞姬們金銀。


  接著,他拍了拍手:

  「今日給趙大踐行,尋常歌舞未免乏味。我府中有個胡人奴僕,善跳胡旋舞,頗有可觀之處。喚他上來,為趙節帥助興。」

  不多時,一名胡人男子被帶了上來。

  他約莫三十來歲,深目高鼻,膚色黝黑,穿著一身胡服,腰間繫著銅鈴。

  見到高駢,他連忙匍匐在地,用生硬的漢話說道:

  「奴僕阿史那,拜見主人,拜見貴客。」

  「起來吧。」

  高駢淡淡道:

  「跳你最拿手的胡旋舞,給吳王看看。」

  阿史那起身,走到庭院中央。

  樂工奏起胡樂,鼓點急促,弦聲激昂。

  阿史那隨著樂聲開始旋轉。

  他旋轉的速度極快,彩衣飛揚,銅鈴叮噹作響,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趙懷安看著,心中卻越發警惕。高駢特意叫來胡人奴僕表演,絕非單純為了助興。

  忽然,舞至酣處,異變突生。

  阿史那在高速旋轉中,腳下似乎絆到了什麼,一個踉蹌,竟直直朝著趙懷安的方向撲來!

  雖然他在最後關頭勉強穩住身形,沒有真的撞到趙懷安,但這一下變故,已讓席間眾人臉色大變。「砰!」

  高駢猛地將酒杯砸在案上。

  精舍內瞬間死寂。

  樂聲停了,舞姬們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高駢緩緩站起身,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走到庭院中,盯著跪在地上、渾身顫抖的阿史那。

  「好個奴僕。」

  高駢的聲音冰冷:

  「在我面前,在我婿面前,競敢如此失儀。」

  「主人饒命!奴僕不是故意的!是地上有石-……」

  阿史那磕頭如搗蒜,額頭都磕出了血。

  「石子?」

  高駢冷:

  「這精舍每日有人灑掃,哪來的石子?分明是你學藝不精,還敢狡辯!」

  他轉向趙懷安,語氣緩和了些:

  「趙大,讓你見笑了,府中奴僕管教無方,竟在你面前出此大醜。」

  「沒嚇著你吧!」

  趙懷安連忙起身:

  「岳父言重了。舞技精湛,方才的失誤想來真是意外,不必苛責。」


  「意外?」

  高駢搖搖頭:

  「在我高駢這裡,沒有意外。辦事不力,就要受罰。」

  他揮了揮手:

  「來人,拖下去,杖三十。」

  兩名落雁都武士應聲上前,就要拖走阿史那。

  「岳父!」

  趙懷安突然開口:

  「今日餞別之宴,本是歡慶之時。若因小小失誤便施重罰,恐傷和氣。不如讓這奴僕再舞一曲,將功補過。」

  「若舞得好,便饒了他;若舞得不好,再罰不遲。」

  高駢盯著趙懷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趙大還是這般仁厚。好,就依你。」

  他轉向阿史那,厲聲道:

  「聽見沒有?吳王為你求情。再舞一曲,若再出錯,兩罪並罰!」

  阿史那連連磕頭,重新站起。

  這一次,他跳得格外賣力,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差錯。

  舞畢,高駢點點頭:

  「罷了,下去吧。」

  阿史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下了。

  經此一事,席間氣氛微妙起來。

  高駢重新落座,舉杯向趙懷安示意:

  「趙大,方才之事,莫要放在心上。」

  「岳父治府如治軍,小婿佩服。」

  趙懷安舉杯回應。

  兩人對飲一杯,高駢忽然嘆了口氣:

  「趙大啊,你可知我為何如此嚴苛?」

  趙懷安搖頭:

  「請岳父賜教。」

  「因為這世道,容不得半點差錯。」

  高駢的目光變得深遠:

  「你我身處亂世,手握重兵,一言一行,關乎千萬人性命。」

  「今日一個奴僕跳舞失誤,看似小事,但若縱容,明日就可能有人行軍失誤,後日就可能有人作戰失誤。」

  「一次失誤,可能就是滿盤皆輸,可能就是屍橫遍野。」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當年在佛進山,我和你說,人生就是要敢賭!但今日在這大明寺,我再和你說一條,那就是人生在世,唯謹慎!能不去賭,就不賭!」

  趙懷安抱拳,了悟。


  人生又要賭,又要穩,只有智者和一次次從失敗中爬起來的人,才曉得什麼時候該做這二者。高駢看著趙懷安,心中忽然有很多話要說,但最後卻只是問了一句:

  「趙大,你還記得你我相識的那一日嗎?」

  趙懷安毫不猶豫回道:

  「咱是干符二年,二月六日在撫人戍見的岳父,當時岳父剛輕兵南下,南詔不戰而逃,岳父得勝而還!」

  高駢也回憶起了那日,那天的他,真是意氣風發啊!

  也許是年紀越來越大,他也越來越喜歡回憶過去了。

  高駢喃喃道:

  「時間過得真快。當年你不過是領個千把兵的小軍頭,那時我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

  「現在你有這樣的地位,取得了多少我都未曾取得的功業,我真的很欣慰!」

  「我高駢,後繼有人!」

  他舉起酒杯,與趙懷安碰了一下:

  「這杯酒,敬你我這些年的情誼。雖然中間有些波折,但終究,你我仍是並肩作戰過的袍澤。」趙懷安舉杯飲盡,心中五味雜陳。

  是啊,老高,但你可還記得當年的黃帥?我不敢忘!

  說著,趙懷安對高駢道:

  「我趙大從來不敢忘別人對我的恩德。」

  高駢不知道趙懷安的言外之意,只當時說自己,於是笑了笑:

  「記得就好。」

  說完後,這才轉向趙懷安身旁的女兒高濤濤:

  「濤濤,過來。」

  高濤濤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襦裙,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英氣,只是因為剛剛父親說的那個繼承人的話,臉色還有點煞白。

  聽到父親呼喚,她起身走到近前。

  「父親。」

  高駢看著她,眼中流露出難得的溫情:

  「濤濤,為父與趙大的話,你都聽見了?」

  「女兒聽見了。」

  高濤濤點頭。

  「那好!」

  高駢緩緩道:

  「今日後,你就不在為父身邊了,以後在趙家,要恪守婦道,輔佐你的夫君建功立業!」

  「你的夫君,是能給天下帶來安平的人!」

  高濤濤看了趙懷安一眼,低頭應道:

  「女兒謹記。」

  高駢點點頭,然後看向趙懷安,張了張嘴,說道:


  「趙大,對濤濤好!」

  「拜託了!」

  高駢一輩子沒有說過軟話,在這一刻,卻說出了這三個字。

  而高濤濤也哭了,伏在地上,哭喊:

  「父親!」

  趙懷安也連忙下拜,認真道:

  「岳父,放心!」

  「我不會讓濤濤受委屈的!」

  「好,好,好。」

  高駢似乎很滿意,又舉杯:

  「最後一杯,為你們夫妻餞行。此去壽州,山高水長,望你們珍重。」

  「謝岳父。」

  「謝父親!」

  趙懷安和高濤濤一起舉杯,一飲而盡。

  宴席至此,已近尾聲。

  高駢親自將趙懷安送出精舍,一直送到大明寺的山門前。

  時已近午,陽光透過古柏的枝葉灑下,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山風吹過,帶來遠處江水的潮氣。

  「我就送到這裡了。」

  高駢站在山門前,對趙懷安道:

  「我已命人備好嫁妝車和隨行仆隸,就在山下等候,與你們同行。」

  「那些都是濤濤平日愛用的,家裡也沒人用,索性都讓濤濤帶走!」

  趙懷安點了點頭,對高駢躬身行禮:

  「岳父留步,小婿告辭。」

  高駢拉著趙懷安到了一邊,看著這個年輕人,笑了:

  「趙大,你好好干!天下需要的是你趙懷安,不是我高駢!」

  「也許,我一直錯了,你從來不是我的繼業者,我不如你!」

  趙懷安張了張嘴,這一刻,他真的好想說,你要小心呂用之啊!

  可最後,趙懷安終究是後退了三步,向著高駢深深一拜。

  「保重,趙大!」

  「保重,使相!」

  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稱呼你為使相了。

  隨即,趙懷安轉身,帶著一眾將領向山下走去。

  走到階中段,他忍不住回頭望去。

  高駢仍站在山門前,負手而立。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那深青色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望著趙懷安,臉上帶著微笑。


  趙懷安收回目光,繼續下山。

  一路上,高濤濤緊緊依偎著趙懷安,身體仍在微微發抖。

  「夫君……」

  她低聲喚道,聲音帶著哽咽,想解釋。

  趙懷安停下腳步,輕輕擁住她,撫著她的背:

  「沒事,濤濤。不要怪你的父親,他只是太愛你了,也……太不放心將來了。」

  「我……我知道……」

  高濤濤將臉埋在他胸前:

  「可我怕……我怕父親的話……」

  「夫君,你不會……不會因為父親的話,就對我生分吧」

  「傻話。」

  趙懷安打斷她,語氣堅定:

  「你是你,你父親是你父親。」

  「在這亂世中,即便是你我,去想將來也是太遙遠,太奢侈了!」

  「但你不要擔心孩子,我會給他我能給的一切!」

  「走吧!」

  山腳下,保義軍已經等候許久,還有三百多輛馬車,載著高濤濤的嫁妝等候在那裡。

  此外,還有百餘名仆隸、侍女,都是高駢撥給女兒,將隨她一併回吳藩的。

  有錢有人,高濤濤在吳王宮也不會吃虧的,而且高駢也有自信,即便他死了,以高濤濤的品性才情,也不會受欺負的。

  最後,趙懷安翻身上馬,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大明寺。

  寺宇巍峨,寶塔高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回家!」

  車隊緩緩啟動,向著壽州的方向行去。

  山上,高駢佇立在大明寺山門前,看著離開的車隊,良久。

  這一日,高駢六十,趙懷安二十八,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舊時代的殘黨,終究要凋零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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